这种沉默的、无形的压力,比直接的挑衅更让季瑜烦躁。他如坐针毡,昨晚熬夜啃书的头痛和此刻的困倦交织在一起,让他眼皮发沉。不知不觉,意识开始模糊,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。
就在他几乎要彻底坠入梦乡的前一秒,胳膊肘被人轻轻碰了一下。
季瑜一个激灵,猛地惊醒,下意识地以为是老师来了,瞬间坐直身体,做出认真看书的样子。过了两秒,才发现讲台上空无一人,早读课还在继续,周围同学也都在各读各的。
他皱眉,带着被吵醒的起床气,恶狠狠地瞪向旁边。
周北祁依旧在看他那本外文杂志,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无意间的触碰。但季瑜眼尖地发现,周北祁面前摊开的,并非只有杂志,还有一本摊开的物理练习册。而练习册的边缘,压着一张小小的、折叠起来的便签纸。
便签纸的一角,朝着季瑜的方向。
季瑜心头疑窦顿生。他盯着那张便签纸看了几秒,又瞥了一眼周北祁。对方神色如常,专注阅读,指尖偶尔翻过一页杂志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搞什么鬼?
季瑜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,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被牵引的感觉。他飞快地伸出手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将那张便签纸从练习册下抽了出来,攥在手心,然后迅速收回,动作快得像做贼。
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,一半是因为动作快,另一半则是因为这种偷偷摸摸的行为带来的刺激感,以及对便签内容莫名的紧张。
他做贼似的四下瞟了瞟,确认没人注意,才小心翼翼地、在课桌的遮挡下,展开了那张便签纸。
纸上是熟悉的、干净利落的字迹,只有一行字:
「受力分析,关键在于找准研究对象与接触点。例:斜面滑块,先画隔离体。」
下面还用简单的线条,画了一个斜面上放着一个方块的示意图,箭头标出了重力、支持力、摩擦力,虽然简洁,但比课本上的标准图示多了几分……易懂的提示性。
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,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字。
季瑜盯着这行字和那个简图,愣住了。
这算什么?昨晚“天书”的补充说明?还是……看他熬夜啃书太可怜,施舍的一点提示?
他下意识地看向周北祁。对方依旧维持着看杂志的姿势,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,仿佛完全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。
但季瑜就是有种强烈的直觉——这家伙是故意的。故意把便签纸放在那里,故意让他看到,甚至……可能连他昨晚一定对着笔记本死磕到半夜都算到了?
一股被彻底拿捏、无所遁形的恼怒感冲上头顶,烧得他耳根发热。他捏紧了手里的便签纸,几乎要把它揉烂。
可与此同时,另一种更微妙的情绪,像细小的藤蔓,悄悄缠绕上来。昨晚那个困扰了他许久、画了无数个歪斜箭头的“斜面滑块”问题,似乎……在这句简短的话和那个简单的图示里,隐约透出了一点门道?
他死死瞪着那行字,试图用愤怒驱逐那点不该有的“豁然开朗”。可大脑却不听使唤,自动将这句话和昨晚笔记本上那些晦涩的解释、课本上模糊的定义联系了起来。隔离体……接触点……
好像……是那么回事?
“啪!”一声轻响。
季瑜吓得一哆嗦,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。定睛一看,是周北祁合上了那本外文杂志,放进了桌肚。然后,他像是才注意到季瑜过于“炽热”的视线,微微侧过头,目光平静地落在季瑜……以及他手里那张被捏得皱巴巴的便签纸上。
季瑜像被烫到一样,猛地将手缩回桌下,把便签纸紧紧攥在手心,脸上闪过一丝被抓包的窘迫,随即又被强装的凶狠覆盖。他瞪回去,用眼神传达着“看什么看”的威胁。
周北祁的目光在他强作镇定的脸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,几不可察地,唇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个像素点那么微小的弧度。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从容地拿出下节课的课本,摆正,仿佛刚才那无声的交锋从未发生。
早读课的铃声恰好在此刻响起。
季瑜坐在座位上,手心微微出汗,那张皱巴巴的便签纸像一块烧红的炭。他脑子里乱成一团,愤怒、困惑、羞恼,还有那一丝可耻的、因为似乎摸到一点门路而产生的微弱悸动,混杂在一起,让他心烦意乱。
他偷偷展开手心,又迅速瞥了一眼那行字。
「受力分析,关键在于找准研究对象与接触点。」
然后,他像是跟自己赌气似的,飞快地将便签纸塞进了笔袋最底层,用力拉上拉链。
周北祁,你他妈的……
他在心里咬牙切齿,却不知道接下来该骂什么。
而旁边,周北祁已经端坐好,准备迎接第一堂课。晨光落在他干净的侧脸上,镜片反射着微光,看不真切他眼底的神色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笔记本扉页那不易察觉的、被小心擦去大部分的水渍痕迹,以及刚才某人偷看便签时,那瞬间僵硬又强装凶狠的表情,比任何复杂的物理公式,都更让他觉得……
有趣。
那张皱巴巴的便签纸,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,在季瑜心里荡开了持续一整天的、恼人又挥之不去的涟漪。物理课上,他破天荒地没有立刻趴下睡觉,而是瞪着黑板,耳朵却仿佛自动捕捉着旁边那人翻动书页、笔尖划纸的细微声响。那些曾经让他觉得装模作样的动作,现在却莫名带着一种笃定的、令人烦躁的韵律感。
季瑜觉得自己今天一整天都像走在钢丝上,旁边就是周北祁这个深不见底、还时不时吹阵邪风的悬崖。那张该死的便签纸像有生命一样,在他笔袋底层发烫,连带着他看周北祁的每一个眼神、每一个细微动作,都带上了过度解读的嫌疑。
物理课上,老吴果然提到了可以用弄懂错题替代部分机械抄写。季瑜硬着头皮,把昨晚自己那些鬼画符般的“理解”和周北祁的笔记本一起交了上去。老吴翻开笔记本,看到里面工整详实的梳理和解析,明显愣了一下,又看了看季瑜那几张字迹狂放、但依稀能看出在试图跟着思路走的草稿,眼神复杂地在季瑜和周北祁之间扫了个来回,最终没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,把抄写减到了五遍。
这算是……沾了周北祁的光?季瑜心里别扭得要命,像生吞了只苍蝇。可当他偷眼看向旁边时,周北祁正垂眸在课本空白处演算一道老吴刚扩展的难题,侧脸专注,仿佛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。
装,继续装。季瑜磨了磨后槽牙,把那股莫名的憋屈感强行压下去。
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,临近放学,教室里浮动着躁动的空气。季瑜正对着削减后依然可观的五遍抄写任务运气,笔尖狠狠划拉着纸面,仿佛那是周北祁的脸。突然,靠近后门的窗户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敲。
笃,笃笃。
声音很轻,但在相对安静的自习课尾声显得有些突兀。靠近后门的学生抬头看去,季瑜也下意识地瞥了一眼。
窗外站着一个女生。长发披肩,穿着隔壁三中浅蓝色的夏季校服裙,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,脚上是一双刷得很干净的白色帆布鞋。她微微弯着腰,正透过玻璃朝教室里张望,目光带着点急切和犹豫,在掠过季瑜这个方向时,猛地停住了,脸上随即绽开一个清晰的笑容,朝里面挥了挥手。
季瑜皱起眉,觉得这女生有点眼熟,但一时没想起来是谁。他向来对无关人等缺乏记忆力,尤其是不相干的女同学。他撇撇嘴,正打算转回头继续跟他的抄写较劲,却见那女生指了指他,又指了指门外,用口型无声地说:“季瑜,出来一下。”
找我?季瑜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不记得自己跟三中的女生有什么交集。
旁边的周北祁也听到了动静,笔尖微微一顿,抬眼看向窗外。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个穿着白帆布鞋的女生,落在她带着笑容、明显冲着季瑜来的脸上,停留了大约一秒。然后,他垂下眼睫,继续书写,只是笔尖在纸上划过的速度,似乎比刚才慢了微不可察的一线。
季瑜本想不理,但那女生锲而不舍地又敲了敲窗,眼神里带上了恳求。周围已经有几个同学好奇地看了过来,窃窃私语声隐约响起。
“谁啊瑜哥?”前座的陈鑫浩也回头,挤眉弄眼,“找你的?三中的妹子?”
“关你屁事。”季瑜烦躁地低斥一句,实在受不了被当猴看。他“嚯”地站起身,椅子腿刮地的声音有些刺耳。他阴沉着脸,在或明或暗的注视中,大步走向后门,拉开门走了出去,又反手把门带上,将那些探究的视线隔绝在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