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瑜踩着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回到家,反手甩上门,把书包往地上一扔,整个人陷进沙发里,长长地、从胸腔深处吐出一口浊气。
累。不是身体上的,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、混杂着烦躁、憋闷和说不清道不明疲惫的累。比打了一下午架还累。
屋里没开灯,昏暗的光线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挤进来,切割着空气中的浮尘。他仰着头,盯着天花板上那片形状越来越像某种扭曲力箭头的污渍,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白天的一幕幕。
林薇那张泫然欲泣的脸早就模糊成了背景噪音,真正在他脑海里反复倒带、按下暂停、放大细节的,是周北祁。
是周北祁从教室门口走出来时,那副平静无波、仿佛只是路过接个水的样子。
是周北祁目光扫过林薇、落在他脸上时,那短暂停留的、带着点他当时没细品、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有点……不对劲的眼神。
是周北祁用那种平淡语气说出“班主任找你”时,他脸上那种该死的、毫无破绽的坦然。
还有,最让他耿耿于怀的——在那之后,一直到放学,周北祁那种彻头彻尾的、仿佛他季瑜这个人不存在似的无视。
操。
季瑜低骂一声,猛地坐起身,抓了抓自己本就乱糟糟的头发。他试图把注意力转移到别处,比如桌上摊开的、只抄了三遍还歪歪扭扭的物理错题,或者明天可能面对的老吴的唠叨,甚至是想点放学路上看到的那只瘸腿野猫……但没用。周北祁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,和他最后离开时干脆利落的背影,像生了根一样盘踞在他脑子里。
“那家伙今天吃错药了?”他忍不住对着空气嘟囔,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显得有点突兀。
以前周北祁也冷淡,也气人,但那是一种存在感极强的冷淡和气人。他看你的眼神,哪怕没什么情绪,也让你觉得自己被他“看”着,评估着,甚至算计着。他说的每句话,做的每个小动作,都像一根羽毛,精准地搔在你最烦躁的神经上。
可今天下午呢?那种无视,是真空级别的。不是故意不理你以示惩罚,而是真正的、彻底的漠视。就好像你突然从他那个精心构建的、充满各种观察和应对策略的世界里,被一键删除了。
这种感觉……比被他叫“小猫”,比被他用假答案戏弄,比被他当众“指导”打架,更让季瑜觉得……不得劲。
非常不得劲。
就好像你卯足了劲准备接招,对方却突然收手,转身走人,留你一个人摆着可笑的姿势站在原地。又像你一直对着一面镜子龇牙咧嘴,镜子却突然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玻璃,只映出你自己傻乎乎的样子。
季瑜烦躁地在沙发上翻了个身,脸埋进靠垫里,闷闷地哼了一声。
是因为林薇吗?因为看到了有女生找他?所以觉得他季瑜也是个会招惹这些麻烦事的“普通人”,失去了“观察”或者“逗弄”的价值?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季瑜心里那股无名火“噌”地又烧旺了些。凭什么?他周北祁算老几?他季瑜有没有女生找,关他屁事!再说了,他都拒绝得那么干脆了!
可如果不是因为这个,那又是为什么?难道是因为自己昨天熬夜看笔记本,结果今天交上去的“理解”还是狗屁不通,让周北祁觉得他朽木不可雕,彻底放弃了?
季瑜心里莫名一紧,随即又暗骂自己有病。被那混蛋放弃不是正好吗?求之不得!他巴不得周北祁从此以后都当他是空气,大家井水不犯河水,他继续当他的校霸,周北祁继续当他的高冷学神,完美。
……可是,为什么心里会觉得空落落的,像少了点什么?
就像一直有个声音在耳边嗡嗡响,虽然烦人,但突然安静下来,反而让人不习惯。
季瑜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,在昏暗的客厅里来回踱步。老旧的地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,映衬着他此刻混乱的心绪。他走到窗边,一把扯开窗帘,窗外已是万家灯火,对面楼宇的窗口透出温暖或冷白的光。
其中一扇窗后,会不会就是周北祁家?那家伙现在在干嘛?肯定又是在看那些他看不懂的天书,或者写那些工整到变态的笔记吧?说不定还在他那本什么鬼观察记录上,又添了一笔——“观察对象今日出现无关雌性个体干扰,情绪稳定性下降,评估价值降低”之类的屁话。
季瑜被自己的想象气得牙痒痒。他仿佛能看到周北祁用那种冷静的、分析标本般的眼神,写下这些评价。
“去他妈的评估价值!”他对着窗外模糊的夜景低吼了一句,拳头砸在窗框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手上传来痛感,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。他退回沙发边,目光落在那个被他随意扔在角落的、淡黄色的笔记本上。封面上被水渍晕开的那一小块,在昏暗光线下像个难看的疤痕。
他盯着那本笔记足足看了半分钟,然后像是跟自己赌气,又像是要证明什么,弯腰把它捡了起来,拍掉并不存在的灰尘,重重地放在茶几上,就摆在那几页只抄了三遍的罚抄旁边。
然后,他坐了下来,拧开台灯。昏黄的光圈笼罩住茶几这一小片区域,照亮了笔记本干净封皮的一角,也照亮了他脸上残留的不甘和一丝倔强。
他翻开笔记本,跳过了前面那些依旧如同天书般的例题解析,直接翻到周北祁后来补充的、相对简单一些的“核心概念”和“公式定理”部分。又拿出自己的课本,对照着,再次磕磕绊绊地看了起来。
这一次,他逼着自己不去想周北祁今天反常的态度,不去想那双白色帆布鞋,不去想心里那股莫名的空落和烦躁。他把全部注意力,都集中在眼前这些扭曲的符号和艰涩的定义上。
看不懂,就再看一遍。公式记不住,就抄十遍。概念不理解,就硬背下来。
他就不信了,他季瑜打架没输过,打球没怕过,还能被这几张纸、几个破公式难倒?周北祁越是不理他,越是可能觉得他“没价值”,他就越要把这破物理搞出点名堂来!不是为了向谁证明,就是……就是不能这么认怂!
时间在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中悄然流逝。窗外的灯火一盏盏熄灭,夜色愈发深沉。季瑜揉着发酸的眼睛,打了个巨大的哈欠,看着草稿纸上那些依旧歪歪扭扭、但至少数量多了起来的公式默写,和旁边课本上被画得乱七八糟的受力分析图,心里那股邪火和憋闷,似乎随着注意力的转移,稍稍平息了一些。
但当他终于扛不住困意,合上笔记本,准备洗漱睡觉时,周北祁下午那种彻底的、冰冷的无视,又悄然浮上心头。
他站在卫生间镜子前,看着里面那个眼底带着血丝、头发乱翘、一脸不服输又透着点茫然困倦的少年,忍不住又低声骂了一句:
“周北祁,你他妈到底在搞什么鬼?”
镜子里的少年没有回答,只是瞪着一双困顿又执拗的眼睛。
而城市的另一片灯光下,被念叨的人似乎若有所感,从书桌前抬起头,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指尖,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嗒嗒声。
计划,似乎需要一点小小的……调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