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点指尖的触碰,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,你以为涟漪很快就会散去,却发现它激起的暗流,正悄然改变着潭水的温度。
第二天,季瑜是顶着比前一天更重的黑眼圈、带着一身未散的戾气走进教室的。台球厅的宣泄似乎只消耗了他的体力,却没能理顺他混乱的心绪。他周身散发着“别惹我”的低气压,重重摔下书包,拉开椅子时发出刺耳的噪音,一屁股坐下,脸朝向窗外,只留给旁边一个紧绷的后脑勺和散发着冷意的侧脸。
周北祁已经在了。依旧是一丝不苟的衣着,挺直的背脊,晨光落在他摊开的英文报纸上,侧脸沉静。对于季瑜弄出的动静,他连眉毛都没抬一下,仿佛旁边坐着的只是一团会制造噪音的空气。
这种无视本该让季瑜松一口气,可不知为何,他心头那股邪火反而烧得更旺了。他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去瞥。周北祁正用他那修长干净的手指,翻过一页报纸,指腹划过纸面的动作平稳流畅。季瑜的目光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,心脏却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。就是这只手……
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上,心里恶狠狠地想:最好这混蛋一直这样,当他不存在,大家相安无事。
早读课照例是乱哄哄的。季瑜没心思读书,也没睡觉,就那么干坐着,眼神放空,脑子里却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:一个叫嚣着离周北祁远点,这人有毒;另一个却忍不住回想昨天那微凉的触感,和更早之前,薄荷糖的清甜,还有笔记本上那些……其实仔细看似乎能看懂一点的步骤。
就在他神游天外时,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、压抑的轻咳。
季瑜耳朵动了动,没回头。
紧接着,又是一声,比刚才更明显一点,带着点闷闷的鼻音。
季瑜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周北祁?咳嗽?这家伙也会生病?印象里,周北祁永远是那副冷静自持、无懈可击的样子,连呼吸都好像经过精确计算。
他终究没忍住,极快地、用自以为隐蔽的眼神朝旁边瞟了一眼。
周北祁依旧保持着看报纸的姿势,但季瑜敏锐地发现,他的眼睫似乎比平时垂得更低一些,脸色在晨光下也显得有些过于苍白。握着报纸边缘的手指,指节微微用力,泛着淡淡的青白色。又是一阵轻微的咳嗽涌上来,他似乎想极力忍住,侧过头,用手背抵住唇,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。
那咳嗽声很闷,很短促,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。他迅速调整呼吸,拿起桌上的水杯,抿了一小口,喉结滚动。放下水杯时,指尖似乎有些无力,杯子与桌面接触发出比平时稍重一点的声音。
这一切发生得很快,若不是季瑜一直用余光“监视”着,几乎难以察觉。周北祁很快恢复了常态,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失态只是错觉。
但季瑜看见了。他不仅看见了周北祁苍白的脸色和隐忍的咳嗽,还看见了对方放下水杯后,指尖那细微的、不易察觉的轻颤。
生病了?
这个认知让季瑜心里莫名地“咯噔”了一下。不是幸灾乐祸,也不是同情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。像是一直坚固冰冷的堡垒,忽然露出了一丝细微的裂痕,让你窥见里面并非全然是钢筋水泥。
他几乎是立刻扭回了头,重新面向窗外,心跳却莫名地快了几拍。操,他生病关我屁事!最好病得起不来床,省得来学校祸害人!
他恶毒地想着,试图用这种想法驱散心里那点异样。可那苍白的侧脸和压抑的咳嗽声,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脑海里。早读课剩下的时间变得格外难熬,季瑜的注意力再也无法集中。他一会儿想着周北祁是不是感冒了,严不严重;一会儿又骂自己多管闲事,人家病死了也跟他没关系;一会儿又忍不住猜测,周北祁那样的人,生病了会是什么样子?也会像普通人一样难受、脆弱吗?
这个念头让季瑜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,还有一种……近乎残忍的好奇。
下课铃终于响了。周北祁照例是第一时间开始收拾东西,准备下一节课。但他的动作似乎比平时慢了一丝,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滞涩。收拾笔袋时,一根笔从他指尖滑落,掉在地上,滚到了季瑜的脚边。
周北祁的动作顿住了。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笔,又抬眼看向季瑜。
季瑜也愣住了。他低头看着脚边那支普通的黑色中性笔,又抬头看向周北祁。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,空气仿佛凝滞了。
捡,还是不捡?
如果是以往,季瑜大概率会视而不见,或者更恶劣地用脚把它踢开。但此刻,看着周北祁那比平时少了几分血色的唇,和那双似乎因不适而蒙上一层淡淡水汽(或许是错觉)的眼睛,他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开始翻腾。
周北祁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等待。那目光平静依旧,却似乎少了几分平时的锐利,多了点……或许是因身体不适而流露出的、极淡的疲惫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