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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下话别离

烬染清辞

待到夜色深沉,宾客散尽,鼓乐声歇,喧嚣了一日的唐府骤然安静下来。红灯笼的光芒渐渐黯淡,喜幛被夜风拂得轻轻晃动,满院的喜庆仿佛都随着花轿的远去而淡了。

  澹台烬又失眠了。他坐在床沿,望着窗外的月色,心口空落落的。他起身披了衣,正要去找唐父,院门却被人轻轻叩响。

  开门一看,竟是唐父与唐回一前一后的站在门票。唐回见他一身整装,忍不住笑:“可真是父子连心,老爷方才还说,阿嘉定是睡不着,要来找公子你呢。”

  唐父被调侃得老脸微红,却忍不住得意地瞥了唐回一眼,挥手道:“你去忙你的吧,我带阿嘉说说话。”

  唐回笑着拱手告退,澹台烬快步迎上前,仰头看着父亲。唐父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瓜,温声道:“今日跟着迎客,累不累?身子可还舒坦?”

  澹台烬乖乖点头,又轻轻摇头,抿着唇不说话。

  唐父瞧着他眼底的落寞,心中了然,他牵起儿子的手,往府中那方昙花圃走去:“今夜月色怡人,‘疏影横斜水清浅,暗香浮动月黄昏’,为父养的那株月幽昙,今夜该是要开了。阿嘉可愿与为父同赏?”

  澹台烬的眼睛亮了亮,欣然应道:“愿去。”

  父子二人移步至醉风亭中,亭内早已备下了矮几,几上摆着茶盏点心。唐父挥手屏退左右,只留父子二人对坐。

  月色如水,倾泻在昙花圃中,那株月幽昙的花苞正悄然舒展,薄如蝉翼的花瓣层层叠叠,透着玉色的光,暗香浮动,沁人心脾。

  澹台烬望着那株昙花,忽然轻声道:“爹爹,我想姐姐了。”

  唐父闻言,并未多言,只是取过一旁的小陶罐,舀了两勺金黄的桂花蜜,冲了一杯温热的蜜水递给他:“尝尝,甜的。”

  澹台烬捧着温热的小碗,抿了一口,甜香漫过舌尖,却压不住心口的涩意。

  “你姐姐从前也常去宫中小居,一去便是数月,那时你也未曾这般失落。”唐父看着他,声音温和。

  澹台烬握着小碗的手紧了紧,急切地抬头道:“这不一样!”

  他攥着茶盏的手愈发用力,指节泛白,连骨都微微凸起。

  明明姐姐也时常被召入宫伴驾,一去便是三五日,可那时他从没有过这般慌。他知道姐姐在宫里安好,知道她回来时定会带些御膳房的点心,笑着塞进他手里,嗔他一句“又瘦了”。

  可这一次不一样。

 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。同样是离开,同样是去往另一个地方,可“出嫁”两个字,像一把钝刀子,一下下割着他的心。

  入宫是小住,是暂时的别离,姐姐终究是要回来的,回到这个有他、有爹爹的家。可出嫁呢?出嫁是去做别人家的媳妇,是要住进另一座宅院,守着另一户人家的晨昏。那里会有她的夫君,往后或许还会有她的孩子,会有一大家子的人围着她转。

  那她还会记得,微澜院里的昙花几时开吗?还会记得,他最爱吃的桂花糖,要放多少蜜才够甜吗?

  他忽然想起前日撞见的光景——姐夫家送来的聘礼,摆满了整整一进院子,红漆的箱子上描着金纹,里头是绫罗绸缎,是金银玉器,是他叫不出名字的稀罕物。那时他还傻乎乎地凑上前看,如今想来,那些鲜亮的红,竟像是一张网,要将他的姐姐,从他身边生生网走。

  普天下的人都道,女子出嫁是喜事,是觅得良缘,是一生的归宿。可他只觉得惶恐,像是护着珍宝的幼兽,眼睁睁看着旁人要将那珍宝捧走,却连张口嘶吼的勇气都没有。

  他的肩膀微微垮下来,眼眶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,声音细若蚊蚋,带着浓浓的鼻音:“爹爹……是不是……姐姐嫁了人,就不是我的姐姐了?”

  唐为谦垂眸,望见少年攥得发白的指节,又瞧见他眼底盛着的水光,像被骤雨打湿的幼鹿,惶惶不安。他没有急着开口,只是弯腰,将手轻轻覆在澹台烬的头顶,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去,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道。

  他的声音温厚,像浸了月光的泉水,缓缓淌进少年的心坎里:“傻孩子,你可知‘姊’字为何意?”

  见澹台烬茫然抬眼,眸光里还浸着未散的湿意,他便放缓了语速,一字一句道,“《尔雅》有云,‘女子先生为姊’。她是你的姐姐,自她替你温粥、为你缝衣、护着你不受旁人欺辱的那日起,这份名分,这份情意,就刻进了骨血里。”

  他顿了顿,指尖轻轻点了点澹台烬的眉心,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:“便是嫁入东宫,做了太子妃,她也依旧是那个会偷偷给你塞桂花糖,会陪你守着昙花等花开的妙仪姐姐。”

  澹台烬眨了眨眼,泪珠滚落在衣襟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:“可……可东宫那样大,姐姐会有很多人陪着。”

  他想起先生教过的那些话本,想起里面写的深宫庭院,想起那些簇拥着贵人的侍从。他说不清楚自己在怕什么,只觉得心口堵得厉害,像被院中的昙花叶遮住了风,闷得他喘不过气。

  明明姐姐只是换了个地方住,明明还是在这座京城里,可他偏生觉得,那道东宫的门墙,会把他们隔得很远很远。

  唐为谦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抬手牵过他微凉的手,引着他走到昙花跟前。月华落在洁白的花瓣上,泛着莹润的光。

  “你瞧这昙花,”他轻声道,“今夜开在咱们唐府的庭院里,香飘满院;明日便是移去东宫的御花园,它依旧会在夜里绽放,依旧会香得醉人。花的根,从来都在土里;你姐姐的根,也永远在咱们唐家。”

  他蹲下身,与澹台烬平视,目光里盛着化不开的慈爱:“她会记得你读错书时的窘迫,记得你第一次写好‘唐嘉’两个字时的欢喜,记得你畏寒,总要比旁人多穿一件衣裳。往后无论是逢年过节,还是你想她了,你们姐弟依旧能一同守着昙花,一同吃桂花糖。”

  澹台烬望着他温和的眉眼,又低头去看那株昙花,鼻尖还微微抽着,无意识地往他身边挨了挨,声音软糯得像含着糖,带着点撒娇的意味:“那……那父亲也要一起。”

  唐为谦心头一软,忍不住失笑,抬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,指尖蹭过少年泛红的耳廓,温声应道:“好,为父陪着你们,岁岁年年,都一起。”

  夜风拂过,花瓣轻轻颤动,香气漫入鼻间。

  澹台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心里的那块堵着的石头,好像轻了些。

  他还是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难过,只是觉得,姐姐要去很远的地方了。

  可爹爹说,姐姐不会忘记他。

  那应该……就不会错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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