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花艺工作室拐进老巷时,晨光已经爬过斑驳的砖墙,把巷边的梧桐影拉得细细长长。深秋的风卷着草木的淡香,混着花艺篮里洋甘菊的清甜,拂过两人的发梢,季暖手里的花篮轻轻晃着,六枝小雏菊的花苞蹭过帆布包,留下几缕极淡的花香。
老巷中段的陶艺坊很好找,木质招牌褪了层浅棕的漆,刻着“陶然居”三个瘦劲的楷字,边角被年月磨得圆润。推门的瞬间,一串青竹风铃叮铃轻响,褪去了巷外的细碎风声,店里的静谧扑面而来——空气中飘着湿润的陶土腥香,混着炭火的微温,不浓不烈,刚好熨帖深秋的寒凉。
六张黑色陶艺转盘整齐摆放在屋中央,台面沾着零星的湿陶土,墙角的木架上摞着各式半成品:歪歪扭扭的新手杯、圆润的小花盆、刻着简单纹路的小摆件,有的还沾着未干的水渍,在暖黄的日光灯下泛着浅灰的哑光。最里侧的操作台后,陶艺师正低头握着修坯刀,细细修整一只陶杯的杯口,刀刃划过陶土的沙沙声,是店里唯一的底色。
“就捏两个小杯子吧,”季暖率先走到靠窗的两张转盘前,弯腰从陶土堆里捡了一块浅灰陶土,攥在掌心反复揉搓,指腹用力按压着陶土里的气泡,声音比平时稍亮半分,“放桌上喝水用,陶的摸着比塑料杯舒服多了。”
景梨应了一声,拉过旁边的小马扎坐下,也取了一块同等大小的陶土。冰凉的陶土沾着湿润的潮气,顺着指缝微微溢出,她指尖收拢,反复揉搓按压,原本松散的陶土渐渐变得紧实圆润,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进陶土肌理,驱散了几分寒凉。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陶土边缘,动作放缓——这触感,竟莫名和口袋里那枚梨纹银坠的凉润,隐隐重合。
“转盘开关在右侧,调最慢档就行。”陶艺师头也没抬,修坯刀轻轻一顿,刮下一缕细细的陶土屑,语气平淡得融进店里的静谧里。
季暖点点头,指尖按下转盘开关,“嗡”的一声轻响,转盘缓缓转动起来。她指尖按住陶土中央,缓缓用力,让陶土慢慢凸起一个浅弧,再屈起拇指,按住凸起处往下轻按,指尖顺着陶土边缘慢慢拉伸、收拢,一点点捏出杯身的轮廓。刚拉到一半,杯身左侧忽然裂了一道细缝,她皱了皱眉,抬手蘸了蘸桌角的清水,指尖轻轻抚平裂痕,动作认真得眉眼都微微低垂。
景梨的转盘也缓缓转了起来。她的动作比季暖稍慢,指尖按住陶土,目光紧紧锁着转盘转动的轨迹,拇指慢慢按压出杯底,食指和中指顺着边缘往上拉,力道均匀,杯身渐渐变得圆润。可就在指尖要捏杯口时,她忽然失神,指尖力道一偏,杯身一侧微微塌陷——心底那份对着陆星沉的芥蒂,终究还是在这慢下来的时光里,悄悄冒了出来。
“发什么呆?”季暖侧头瞥过来,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,指尖轻轻敲了敲她塌陷的陶土杯身,“再走神,你这就不是杯子,是个歪脖子碗了。”
景梨回过神,指尖蘸了点清水,用力按压塌陷的部位,指尖慢慢修正轮廓,扯着嘴角怼回去:“总比你那杯口歪得能装下半杯风的强,季暖,你这手艺,还不如我上次数学考的分数好看。”
“你还好意思说?”季暖反手白了她一眼,指尖却悄悄捏了一团细碎的陶土,递到她手边,“这里缺一块,补上,不然烧的时候会裂。”
两人的对话不算多,却带着熟稔的松弛,没有嬉闹,没有聒噪,只有短句的互怼,混着转盘转动的轻响,格外妥帖。
陶艺坊的门被轻轻推开,没有声响,只有青竹风铃微微晃动了一下。进来的是隔壁实验班的沈逾白,背着双肩包,手里攥着一个浅杏色的信封,信封封口处没有花哨的图案,只工整地写了一个“景”字。他身形清瘦,穿着干净的白衬衫,领口扣得整齐,目光扫过屋里时,径直落在景梨身上,眼底藏着几分少年人的局促,却没有丝毫莽撞。
他没敢走太近,就站在玄关的木架旁,距离景梨的转盘还有两三米远,静静看着她捏陶的模样——她眉眼低垂,碎发垂在额前,指尖沾着湿陶土,明明动作不算娴熟,却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韧劲,连蹙眉修正杯身的模样,都格外打眼。
陶艺师握着修坯刀的手顿了顿,抬眼飞快扫过沈逾白,又落回自己的陶杯上,指尖轻轻刮去一缕陶土屑,心底暗自想着,这小伙子倒是懂事,自己在这陶坊开了这么多年,见多了来给心仪姑娘送心意的半大孩子,大多是吵吵嚷嚷不肯走,或是莽撞凑上去打扰,唯独这个少年,局促却克制,这份分寸感,倒和那个捏陶的姑娘身上的韧劲,莫名契合。他没多管,也没多问,重新低下头,刀刃划过陶土的沙沙声,再次填满了店里的静谧。
直到景梨抬手去拿清水壶,无意间抬眼瞥见他,沈逾白才猛地回过神,耳朵瞬间泛红,连耳尖的绒毛都染了一层浅粉。他飞快地把信封放在木架上,对着景梨微微颔首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说出一个字——他想说“打扰了”,想说“请你看看”,却终究没敢打破这份安宁,转身轻轻带上房门,脚步放得极轻,连青竹风铃都没再惊动。
景梨的目光在他匆匆离去的背影上顿了一瞬,又落在木架上那封浅杏色的信封上。她指尖没停,依旧按着转盘上的陶土,一点点修正杯口的轮廓,眼底没有波澜,却多了几分柔和——她虽无此意,却懂得珍惜这份少年人的拘谨与体面。等捏完杯口,她才起身,慢悠悠走到木架旁,拿起那封信封,指尖捏着边缘翻了翻,没有拆开,轻轻放进自己卫衣的侧袋里,打算之后遇见沈逾白,再完好无损地还给他。
“沈逾白吧?实验班的第一名,”季暖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侧头笑了笑,“听说追你快一个月了,倒是比那些堵在走廊里起哄的懂事多了。”
“嗯。”景梨走回原位坐下,指尖蘸了点清水,继续摩挲杯身,扯着嘴角补了一句,“他挺识相的,这份心意,我得好好还回去,不能怠慢。”
这时陶艺师又抬眼扫过店门外那道浅米色身影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,那姑娘已经站在梧桐树下快二十分钟了,背着帆布包,手里攥着一块深灰陶土,就那样静静盯着屋里,温顺的眉眼间,藏着几分化不开的执拗——想来也是冲着里面的人来的,只是这份温顺底下的心思,可比那个送信封的小伙子,重多了。他依旧没多管,重新拿起一块陶土,低头揉捻起来,店里又恢复了最初的静谧。
半个多小时后,两人的陶杯终于初具雏形。景梨的那只,杯身圆润,杯口整齐,只是杯壁稍厚,指尖在杯侧悄悄刻了一道极浅的梨纹,和她口袋里的银坠、信封上的字迹,隐隐呼应;季暖的那只,杯身略歪,却在杯侧细细捏了一朵小小的雏菊,和她花篮里的花一模一样,眉眼弯弯的模样,藏着几分少女的娇俏。
“勉强能看,”季暖盯着自己的作品,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,指尖轻轻抚摸着雏菊的花瓣,“下周来取的时候,应该就烧好了。”
“比你月考数学的排名好看多了。”景梨靠在椅背上,看着自己的陶杯,语气里带着点浅浅的调侃,指尖敲了敲杯壁,发出闷闷的声响。
季暖伸手拍了她一把,起身走到收银台付款,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点了两下,又回头喊:“景梨,过来写名字,不然下周拿混了。”
景梨应声起身,拿起桌上的马克笔,在自己的陶杯底部写下一个小小的“梨”字,笔尖用力稍重,墨迹深深渗进陶土肌理。她摸了摸侧袋里的信封,指尖轻轻按了按——还好,没被陶土弄脏,下周上学,总能遇见沈逾白。
“走了。”季暖付完钱,提着花篮走到她身边,指尖轻轻扯了扯她的衣服袖口。
两人推门走出陶艺坊,青竹风铃再次叮铃轻响,刚好撞见站在梧桐树下的齐冉。她背着帆布包,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深灰陶土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陶土被攥得微微变形。看见两人,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,随即立刻换上温顺无害的模样,轻轻颔首,声音温柔得像风:“景梨,季暖,你们也来做陶艺啊?真巧。”
景梨握着门柄的指尖顿了一瞬,指尖微微收紧,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,扯着嘴角吐出一个“嗯”字,脚步没停。她从来没想过,会在这儿撞见齐冉,只当是一场偶然的巧合,压根不会猜到,那块深灰陶土,是陆星沉最爱的颜色,她来这儿,本就是等着陆星沉来和她一起捏陶——这是他们藏了很久的每周之约。
“又是你,”季暖的目光在齐冉手里的陶土上顿了两秒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警惕,凑在景梨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“未免也太巧了点。”
“管她呢,”景梨侧头,语气淡淡,却带着点说话六的拽劲,“反正她捏不出比我们好的杯子,更抢不走我们的时光。”
季暖低笑一声,抬手拍开她的手:“就你嘴硬。”
两人并肩走出老巷,花篮里的花香渐渐融进秋风里,景梨时不时摸一摸侧袋的信封,脚步依旧平缓——她没打算敷衍这份心意,体面拒绝,才是对沈逾白,也是对自己的尊重。
周一的早读课结束,下课铃刚响,走廊里就瞬间热闹起来,喧闹的人声顺着窗户飘进教室里。景梨靠着椅背,指尖转着一支黑色水笔,正低头听季暖叨叨周末的作业难题,头发随意扎成一个低马尾,碎发贴在颈侧,衣服领口松松垮垮,却半点不显邋遢。季暖坐在她旁边,身子微微倾斜,指尖点着作业本上的错题,眉眼明亮,说话时嘴角总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。
两人就那样坐着,没有刻意张扬,没有刻意打扮,却成了走廊里最扎眼的一道风景。林晓抱着作业本从她们身边走过,脚步下意识地放缓,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扫了一眼便收回,心底暗自觉得景梨身上有种韧劲,季暖鲜活温和,两人站在一起格外协调,也难怪沈逾白会这般上心。她快步走出教室,耳边刚好传来几个隔壁班男生的低声议论,语气里藏着几分少年人的惊艳与局促,她没多听,径直走向教师办公室。
这些议论声,景梨和季暖都听得清清楚楚,却都没放在心上。
“听见没?又有人在说我们呢。”季暖侧头,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得意,轻轻撞了撞景梨的胳膊。
“说我就行,你顶多算个陪衬。”景梨抬眼,扯着嘴角怼回去。
“滚蛋!”季暖伸手拍了她一把,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,“上次沈逾白在楼梯口等你,你慌得差点踩空,还好我拉了你一把。”
“那叫从容避让,”景梨挑眉,指尖停下转笔的动作,语气拽拽的,“他性子内敛,我总不能冷冰冰赶人,等下课间找他,把信封还回去。”
“还算你有点良心。”季暖撇撇嘴,又低头指着作业本上的错题,“快别扯了,这个知识点我还是没懂。”
两人的互怼声不大,混着走廊的喧闹,却透着一股旁人插不进去的熟稔与默契。
景梨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走廊尽头,指尖微微一顿——那里,齐冉正站在窗边,手里抱着一本书,目光遥遥地望着她,眼底依旧是那份温顺无害的模样。
她没放在心上,只是淡淡收回目光,重新低下头,听季暖叨叨错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