钢琴

周一下午的班会课，阳光斜斜地淌过教室后窗，在课桌上投下梧桐叶的碎影。班主任把一叠校庆才艺赛的报名表往讲台上一放，粉笔头敲得“笃笃”响：“每班五个名额，唱歌跳舞乐器都行，想报名的直接在黑板上写名字和项目，放学前截止。”

教室里顿时嗡嗡起来，前排女生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，后排几个男生喊着要报篮球特技，只有景梨支着下巴，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敲着节奏。

她的视线落在黑板角落的“乐器”二字上，心脏轻轻颤了一下。指尖下的桌沿被磨得光滑，像旧钢琴的琴键，触着就容易勾起些沉下去的往事——檀木琴房的阳光，白色公主裙的裙摆，还有指尖划过琴键时，那流泻而出的、能把整个世界都泡软的旋律。

那些日子早就被现实的尘埃埋了，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碰。

“梨梨！”季暖的声音突然从旁边钻过来，她一把勾住景梨的胳膊，椅子“吱呀”一声滑到她身边，脸上挂着惯有的笑嘻嘻的表情，“咱姐妹俩必须冲一波！我报芭蕾舞，你呢？你钢琴那么牛，不报白瞎了！”

景梨的指尖顿住了。她抬眼，撞进季暖亮晶晶的眼睛里，嘴角动了动，想说“算了吧”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她不是不会，是不敢。

怕指尖落在琴键上，弹出的不是旋律，是回不去的旧时光；怕别人问起“你怎么弹得这么好”，她答不上来那句“小时候学的”背后，那些沉甸甸的、如今却成了软肋的过往。她现在只是景梨，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，再也不是那个被琴房和阳光包围的小公主了。

“我好久没弹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
“好久没弹也比别人强一百倍！”季暖拍了拍她的肩膀，语气笃定得不容反驳，“你忘了上次商场弹琴？你就随手敲了几个音，都比别人弹的《小星星》好听！再说了，咱俩搭档，你弹琴我跳舞，绝对能拿第一！”

景梨的目光落在季暖脚踝上那道浅浅的疤痕上——那是季暖练芭蕾舞时，足尖鞋磨破的，旧伤叠着新伤，红得刺眼。她知道季暖有多喜欢芭蕾，为了这次比赛，每天放学都要去舞蹈室练到天黑，连吃饭都扒拉两口就跑。

季暖从来都不是逼她，只是太懂她，懂她心里那点没说出口的渴望。

景梨的指尖慢慢蜷起来，又缓缓展开。阳光落在她的手背上，指节分明，骨相漂亮，那是天生就该属于琴键的手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——一个说“算了吧，别惹麻烦”，另一个却在喊“试试吧，你其实很想弹的”。

是啊，她想。

想让那些藏在骨血里的旋律，重新流淌出来；想让自己再一次，像小时候那样，在琴键上找到属于自己的光。

她咬了咬唇，抬眼看向季暖，眼底的犹豫渐渐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坚定：“行。”

一个字，轻却有力，像按下了琴键上的第一个音。

季暖瞬间眼睛一亮，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：“就知道你最靠谱！走，咱去黑板上写名字！”

她拉着景梨的手往讲台走，路过陆星沉的座位时，景梨的脚步顿了一下。少年正低头刷题，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整齐的算式，阳光落在他的发顶，镀上一层浅金。他抬眼扫了她们一眼，目光在黑板方向停留了半秒，又落回习题上，只是握着笔的手指，无意识地顿了顿。

景梨的心跳漏了一拍，赶紧移开目光，指尖却悄悄攥紧了季暖的手。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，或许是怕被他看到自己写“钢琴”时的样子，或许是怕他知道，自己还有这样一面。

季暖没注意到她的小情绪，拉着她快步走到黑板前。拿起粉笔，刷刷写下“季暖 - 芭蕾舞”，然后把粉笔递给景梨，冲她挤了挤眼睛：“该你了，大钢琴家！”

景梨接过粉笔，指尖触到冰凉的粉笔灰，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紧张。她抬手，在季暖的名字旁边，一笔一划地写下“景梨 - 钢琴”。

那四个字落在黑板上，白色的粉笔灰簌簌落下，像落在她心尖上的雪。

周围突然安静了几秒，然后有人小声议论起来：“景梨会弹钢琴啊？没听过她弹呢。”“季暖的芭蕾舞超厉害的，上次文艺汇演她独舞，全场都沸腾了！”“她们俩搭档，肯定稳了，咱班又能多两个拿奖的名额！”

这些话飘进景梨耳朵里，她的脸微微发烫，却没有像以前那样躲开。她放下粉笔，回头看了一眼季暖，季暖正冲她比了个“耶”的手势，眼里的笑意像阳光一样灿烂。

景梨的嘴角，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。

她拉着季暖快步走回座位，手心有点出汗，指尖还残留着粉笔的凉意，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，温温的，软软的。原来，说出“我要弹钢琴”这句话，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。

接下来的半节课，景梨没再走神。她翻开数学练习册，却没像往常一样立刻动笔，而是时不时地看向窗外，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摇晃，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，在她的练习册上投下跳动的光斑。

她的心里，正悄悄勾勒着音乐室的样子。那架旧钢琴，会是什么颜色？琴键还会不会像记忆里那样，带着微凉的触感？她该弹哪首曲子？是小时候最常弹的那首，还是找一首新的？

季暖也没闲着，她趴在桌子上，偷偷在草稿纸上画着芭蕾舞的动作，时不时地转头看一眼景梨，嘴角的笑意就没停过。

下课铃响的前一分钟，班主任又敲了敲讲台：“报名的同学注意了，放学后可以去音乐室或者舞蹈室练习，学校会安排老师指导。另外，五个名额已经报了四个，还有最后一个，想报名的抓紧时间。”

景梨和季暖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奋。

放学铃声一响，季暖就拎着书包拽着景梨往教学楼顶楼跑。“快点快点！去晚了音乐室该被别人占了！”她的声音里满是急切，脚步却特意放慢了些，等着景梨跟上。

景梨被她拉着，浅蓝色的校服裤腿随着脚步轻轻晃动，风里带着梧桐叶的清香。她的心里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，怦怦直跳。既紧张，又期待。

音乐室的门虚掩着，推开门，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混着旧木头的香气扑面而来。夕阳透过彩色玻璃窗，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，一架落了点灰的黑色立式钢琴摆在房间中央，琴盖紧闭，像沉睡了很久。

“还好没锁门！”季暖松了口气，跑到钢琴前，小心翼翼地掀开琴盖。黑白琴键在夕阳下泛着冷光，上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，却依旧整齐而漂亮。

景梨站在门口，看着那架钢琴，脚步像被钉住了一样。她的目光落在琴键上，指尖不自觉地动了动。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苏醒过来，那些被遗忘的音符，那些尘封的时光，突然变得清晰起来。

季暖回头看她站着不动，走过去拉她的手：“发什么呆呢？快来试试！这琴虽然旧了点，但应该还能弹。”

景梨被她拉到钢琴前，慢慢坐下。琴凳有点凉，她的指尖落在琴键上，轻轻按了一下。

“哆——”

清脆的琴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，像泉水叮咚，敲碎了满室的寂静。

她的手指顿了顿，然后慢慢抬起，又落下。一个简单的音阶从她指尖流淌出来，缓慢而温柔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流畅。她的目光落在琴键上，睫毛很长，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，却带着一种专注的光芒。

季暖靠在钢琴上，看着她，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，只剩下满眼的惊艳。她知道景梨会弹琴，却不知道她弹得这么好。那些简单的音符，在她的指尖下，好像有了生命一样，温柔地包裹着整个房间。

景梨弹着弹着，手指越来越快，音阶变成了一段熟悉的旋律。那是她小时候最常弹的曲子，舒缓而优美，像月光下的溪流，静静流淌。她的指尖在琴键上跳跃，动作流畅而自然，仿佛她从未离开过琴键，仿佛那些年的空白从未存在过。

季暖站在房间中央，深吸一口气，然后随着琴声舞动起来，她踮起足尖，浅蓝色的校服扬起漂亮的弧线，像一只优雅的天鹅，她的手臂舒展，身体旋转，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柔和，足尖落在地板上，发出轻轻的“嗒嗒”声，和琴声完美地融合在一起。

琴声时而舒缓，时而轻快，季暖的舞步也跟着变换，时而轻盈，时而灵动。宽松的校服裤丝毫没有束缚她的动作，反而在旋转时划出利落的弧线，像振翅欲飞的蓝雀。

顶楼的楼梯口，不知何时站了几个路过的学生。起初是被飘来的琴声吸引，后来便悄悄扒着门框往里望。夕阳的光影里，弹琴的少女垂着眼睫，指尖流转间，连灰尘都仿佛在琴键旁打着旋跳舞；跳舞的女孩踮着足尖旋转，浅蓝色的校服在暖光里漾出柔和的光泽，竟比任何专业舞服都要干净动人。

有人下意识地捂住了嘴，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惊扰了这画面。原本吵吵嚷嚷要去食堂的脚步，全都停在了楼梯上，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“卧槽，景梨可以啊，平时无法无天的小太妹，竟然还有这才艺的。”一个男生压低声音，手肘撞了撞旁边的同伴，眼里满是意外。

“季暖更牛吧，穿校服裤跳芭蕾都这么丝滑。”旁边的女生小声附和，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佩服。

“咱班这次才艺赛稳了，这俩人组合，绝对能出圈。”

没人再说话，都安静地站在楼梯口，看着房间里的两个人，看着那片被琴声和舞步填满的夕阳，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静止了。

陆星沉是在放学的路上，被风里飘来的琴声勾住脚步的。

他停下脚步，抬头看向教学楼顶楼他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沿着楼梯往上走。

走到顶楼转角，就看到了扒在音乐室门口的几个同学。他没凑过去，只是站在稍远的地方，透过人群的缝隙往里看。

夕阳的彩色光影里，景梨坐在钢琴前，脊背挺得笔直，侧脸的线条柔和得不像话。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起落，动作流畅又专注，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那架旧钢琴。季暖在她身边跳舞，浅蓝色的校服裤旋转出利落的弧度，像一只自由的天鹅。

琴声和舞步缠在一起，像一首无声的诗。

陆星沉靠在楼梯扶手上，双手插在裤兜里，目光落在景梨身上。他见过她上课的样子，见过她和季暖说笑的样子，见过她独自站在操场边看天的样子，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她。

好像有一层蒙在她身上的薄纱被掀开了，露出了她骨子里的那份优雅和光。

他的嘴角，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。

原来，她还有这样一面。

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，听着琴声，看着她，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，直到季暖扑到景梨身边，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。直到门口的同学渐渐散去，他才转身，离开了顶楼。

风里还残留着琴声的余韵，他的心情，像被夕阳晒暖的天空，干净又明亮。

而钢琴前的景梨，正被季暖抱着肩膀晃悠，脸上挂着发自内心的笑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，上面还残留着琴键的温度，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。

她不知道，刚刚有一道目光，曾安静地落在她身上，带着欣赏，带着温柔，像这夕阳下的月光，悄悄笼罩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