塔顶的风停了。
雾像被什么东西吸住,围着高塔底部打转。萧烬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,右臂的疤痕还在发烫,肩甲上的烬火结晶微微闪烁,像是在回应什么。
他抬手往后一摆,白瑶立刻停下脚步,站在三步之外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手搭在药包拉链上,指节绷紧。
塔顶平台不大,碎玻璃铺了一地,边缘有半截断裂的金属栏杆。正中央立着一根歪斜的信号柱,锈得只剩骨架。赤焰狐就蹲在柱子另一侧,背对着他们,尾巴轻轻甩动。
它正在吃东西。
萧烬眯起眼。
那是一块压缩饼干——和他当初丢进废墟里的一模一样,军用标准配给,灰褐色,四角磨损。狐狸咬了一口,咀嚼得很慢,耳朵时不时抖一下,像是在听他们的动静。
萧烬从作战服内袋摸出最后两块饼干,捏在手里。他没动,只是盯着那只狐狸的背影。
这畜生比以前大了太多。当初在废墟里不过巴掌长,毛还没长齐,敢用尾巴卷走他的口粮。现在站起来快到他腰际,通体赤红,皮毛像烧化的铁水凝成的壳,额前那块晶石一闪一灭,像是呼吸。
它知道他在看它。
吃完最后一口,赤焰狐缓缓回头。
眼睛还是那样——竖瞳,金红色,带着点不屑,还有藏不住的机灵劲儿。
一人一狐对视几秒。
萧烬弯腰,把一块饼干放在脚边的地缝边上。他后退半步,双手垂下,没再动作。
赤焰狐鼻翼抽动,目光扫过地上的饼干,又移向他肩头的烬火结晶。它耳朵压低,尾巴炸了一下,但没逃。
突然,它张嘴。
一道赤红火球直冲萧烬面门!
火光炸开的瞬间,白瑶已经冲出。她掌心蓝焰爆发,护盾成型,火球撞上屏障,“砰”地炸成一圈火星,震得头顶铁架哗啦作响。
碎屑落下,她站在萧烬身侧,呼吸略重,蓝焰还在掌心跳动。
“它不是要伤我。”萧烬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白瑶立刻收手。她退后一步,没有争辩。
萧烬低头,用脚尖把那块饼干往前推了半米。
赤焰狐盯着地面,尾巴忽然一甩。
三条火链般的虚影掠过水泥地,卷起饼干,瞬间收回。它低头啃了一口,喉咙里发出咕噜声,像是在评估味道。
萧烬嘴角微动。
他还记得那天——末日刚来,他饿了三天,好不容易翻出最后一块饼干。刚拆开包装,一道红影从墙缝窜出,尾巴一卷,饼干没了。他追了两条街,那小狐狸在断墙上蹲着,一边嚼一边冲他眨眼睛。
现在它又偷,还是这么嚣张。
他把第二块饼干拿在手里,看了眼赤焰狐,然后用力抛出。
饼干划过弧线,落在狐狸前方一步远的地方。
赤焰狐不动,耳朵抖了抖。
风吹了一下,饼干滚了半圈。
它终于迈步。
一步,两步,靠近饼干,低头嗅了嗅,抬头看他。
萧烬站着没动。
它叼起饼干,转身跃向平台另一侧的矮墙,一跃而上,蹲坐在墙头,尾巴一圈圈绕着身子。
嘴里还在嚼。
它没走,也没再攻击。
白瑶松了口气,手从药包上放下。她看向萧烬:“它认你?”
“不认。”萧烬说,“但它记得那块饼干。”
白瑶没再问。
夜雾沉沉,塔顶安静下来。只有远处迷雾中偶尔传来低沉的震动,像是某种巨物在地下爬行。
萧烬走到平台中央,抬头看天。云层厚重,看不到星星。他低头,烬火结晶已经不再发烫,但还在微弱闪烁。
他知道这狐狸不会无缘无故叫他。
当初偷饼干是贪嘴,现在引他来,是求援?示警?还是别的?
他不知道。
但他来了。
赤焰狐坐在墙头,吃完最后一口饼干,用爪子抹了把嘴,然后静静看着他。眼神不再是敌意,也不完全是信任,更像是一种审视——你在,我就开口;你错一步,我消失。
人和狐之间,隔着五米空地,一片碎玻璃,还有曾经一块饼干的恩怨。
白瑶轻声说:“它好像……想让你做点什么。”
萧烬没回答。
他抬起右手,掌心朝上,一丝暗红火焰缓缓升起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照出一道旧疤。
赤焰狐的耳朵立刻竖起,尾巴绷直。
他没进攻,只是让火焰悬着,像举着一面旗。
一秒,两秒。
赤焰狐忽然开口,短促鸣叫一声,像是笑,又像嘲讽。然后它翻身跃下矮墙,落地无声,往前走了几步,在距离他两米处停下。
它盯着那团火。
又抬头看他。
萧烬把火压低。
赤焰狐缓缓抬起一只前爪,爪尖一点,一道细小的火苗从它额前晶石弹出,飘向空中。
两团火,在夜风中轻轻碰在一起。
没有爆炸,没有对抗,只有一瞬的交融,然后同时熄灭。
黑暗重新笼罩。
白瑶屏住呼吸。
萧烬站着没动。
赤焰狐低头,用鼻子碰了碰地上残留的饼干碎屑,然后抬起头,直视萧烬的眼睛。
它没退。
也没有扑上来咬人。
就这么站着,像在等一句话,一个动作,一个决定。
萧烬终于开口:“你还偷我东西吗?”
赤焰狐眨了下眼。
下一秒,它尾巴一甩,一道火影掠过,萧烬口袋一轻。
他伸手一摸——空了。
刚才装饼干的内袋,连同密封条一起不见了。
他愣住。
白瑶“噗”地笑出声。
赤焰狐已经跳回墙头,嘴里叼着那个小布袋,尾巴高高翘起,像在炫耀战利品。
它蹲下,把布袋放在爪边,然后歪头看他,眼神亮得吓人。
萧烬盯着它。
三秒后,他扯了下嘴角。
“行啊,你狠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赤焰狐没动。
他又走一步。
距离缩短到一米五。
他伸出手,掌心空着。
“下次要,直接说。”
赤焰狐盯着他的手,耳朵动了动。
风再次吹过塔顶,卷起几片灰渣。
它没接话,也没躲。
只是把尾巴慢慢放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