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座木屋,静静地矗立在灵族圣地的边缘。
它很旧,很普通,由凡间的木材搭建而成,经历了两万年的风吹雨打,早已斑驳不堪。但对夜幽藤而言,这里是她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,也是她唯一能称之为“家”的地方。
她站在木屋前,没有急着进去,只是静静地望着它。恍惚间,她仿佛看到了两万年前,自己刚刚化形为人时,阿娘在门前晾晒草药的身影。
她轻轻推开门,门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。
屋内,沉焰卿正坐在床边,小心地喂阿娘喝药。阿娘的气色好了很多,虽然依旧清瘦,但眼神已经有了神采。
听到声音,两人同时回头。
阿娘先是一愣,随即浑浊的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。
“小藤!你回来了!”她挣扎着要坐起来。
沉焰卿连忙扶住她,然后对夜幽藤点了点头,无声地退出了房间,将空间留给这对母女。
夜幽藤快步走到床边,握住阿娘伸出的手。那双手,依旧粗糙,布满了岁月的痕迹。
“阿娘,我回来了。”
她没有哭,只是微笑着,将阿娘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。
阿娘仔细端详着她,眼中满是慈爱,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。
“小藤,你瘦了,也变了好多。”阿娘轻声道,“在天界过得不好吗?”
“没有,阿娘。”夜幽藤摇摇头,“我很好,只是……很想你。”
她没有告诉阿娘自己失去了真身,也没有说即将消散。她只想让这最后一刻,充满温暖与安宁。
她絮絮叨叨地讲了许多话,讲自己小时候的趣事,讲自己偷偷学法术时闯的祸,讲自己第一次见到云海时的震撼。
阿娘只是听着,笑着,偶尔插上一两句话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。
当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屋内,将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时,夜幽藤知道,是时候了。
她站起身,轻轻抱住了阿娘。
“阿娘,我要走了。”她在阿娘耳边轻声说。
“去哪儿?”阿娘问。
“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,去……变成一棵树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笑意。
阿娘的身体微微一僵,似乎明白了什么,但她没有追问,只是更用力地回抱住了她。
“好。我们小藤,本就是山里最漂亮的一株藤。去做一棵树,也好,也好……”
夜幽藤松开阿娘,后退两步,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,仿佛要将她的面容刻在灵魂深处。
然后,她转身,走出了木屋,再也没有回头。
夜幽藤离开了灵族圣地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她独自一人,来到了一片无人知晓的山谷。
山谷里很安静,只有风声、鸟鸣和溪水潺潺。
她找了一块阳光很好的平地,席地而坐。
她拿出那枚祁淮煜送给她的玉佩,轻轻吻了一下,然后放在身旁。
接着,她开始运转体内最后一丝神力,不是疗伤,也不是施法,而是……散功。
她的身体,从指尖开始,一点点变得透明。
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抽离,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。
在彻底消散前,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,看了一眼身旁的玉佩。
“谢谢你,祁淮煜。”
她轻声说。
然后,她的身体完全化作了无数细小的、闪烁着微光的绿色光点,如同萤火虫般,飘散在空气中。
这些光点没有消失,而是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,缓缓下沉,融入了脚下的泥土。
泥土中,一颗沉寂了不知多久的树种,仿佛被注入了生命,开始萌动。
它生根,发芽,破土而出。
最终,一株嫩绿的小树苗,在这片寂静的山谷中,静静伫立。
它很普通,只是一棵树。
春去秋来,不知过了多少年。
也许是百年,也许是千年。
那棵由夜幽藤化作的树,已经长得很高大了。它的根系深深扎入大地,汲取着地脉的灵气;它的枝叶繁茂,为过往的鸟兽提供荫凉。
它没有意识,或者说,它的意识已经与这片山林融为一体。
它看日出日落,看云卷云舒,看四季更迭。
它感受风吹过叶片的沙沙声,感受雨滴落在身上的清凉,感受阳光穿透缝隙洒下的斑驳光影。
它不再记得自己是夜幽藤,不再记得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,不再记得阿娘的容颜和祁淮煜的泪水。
它只是作为一棵树,存在着,生长着,感受着天地间最本源的宁静与和谐。
偶尔,会有一只小鹿在它身旁歇息,或者一只鸟儿在它枝头筑巢。
它都静静地看着,如同看着自己的一部分。
直到某一天,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,在一位年轻男子的搀扶下,步履蹒跚地走进了这片山谷。
老妇人抬头,看着这棵高大的、充满生机的树,浑浊的眼中忽然涌出了泪水。
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,抚摸着树干粗糙的表皮。
“小藤……是你吗?”
树没有回答,只是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,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是在回应。
老妇人没有再说话,只是靠着树干,缓缓坐了下来,脸上带着一丝安详的微笑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那年轻的男子,沉焰卿,站在一旁,静静地看着这一切,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。
最终,他也只是轻叹一声,在树下挖了一个坑,将老妇人安葬在了这里。
“阿娘,你终于找到小藤了。”
他低声说,然后转身离去,再也没有回来。
山谷,重归寂静。
只剩下那棵树,和树下的一座小坟。
“在人间活了几十年,又在天上活了几百年,活够了,活回本了,不想再活了,累了,幽藤,是娘连累你了……”
风过林梢,仿佛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,又像是一声满足的轻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