冥界,没有风,没有光,只有永恒的寂静与冰冷。
祁淮煜站在忘川河畔,脚下是能吞噬一切生机的黑色砂石。他不再是从前那个高高在上的龙神,此刻的他,只是一抹执念深重的残魂。
他抬头望向冥界灰暗的天空,那里没有日月星辰,只有无数飘荡的、无意识的魂灵碎片。他的目标,就是这些碎片中,最炽热、最痛苦,也最珍贵的那一部分——七情圣火。
“我不会放弃,直到复活你。”
七情圣火,并非火焰,而是生灵陨落后,其“喜、怒、忧、思、悲、恐、惊”七种极致情感所化的魂光。收集它们,意味着他需要亲身体验无数亡魂生前的爱恨情仇。
他没有犹豫,纵身跃入那由无数记忆碎片组成的魂河之中。
痛吗?
痛的,像在凡间那样,一箭穿心,穿的两颗心,血与肉紧紧相连。伸出手,没办法解救她。缩回手,没办法放弃她,心里空了一片,在滴血,在疼痛,不想记起,又忘不了,难受到浑身在刺挠,每一只手都在抓住他的心。
无法言喻的痛。
他瞬间被无数陌生的记忆淹没。有情人分离的肝肠寸断,有家破人亡的悲愤欲绝,有求而不得的锥心刺骨……每一种情绪,都像一把锋利的刀,在他的神魂上刻下深深的伤痕。
他咬紧牙关,没有发出一丝声音。他只是固执地、一遍遍伸出手,在汹涌的魂流中,捕捉那些闪烁着不同色泽的微光。
每一缕圣火入体,都让他本就残破的神魂更加剧一分崩裂的痛楚,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。
“不够……还不够……”
他低声呢喃,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。
为了她,这点痛,算什么?
什么都不笨算!放手了一次,两次,还要第三次吗?
冥界没有光,只有无数魂灵痛苦的哀嚎,像刀片一样切割着祁淮煜的耳膜。他不再是那个俊美无俦的神君,只是一抹执念化成的残影,在忘川河中逆流而上。
他的目标,是七情圣火。那是生灵死后,极致的喜、怒、忧、思、悲、恐、惊七种情绪,所化的最纯粹的魂火。他需要收集它们,来为夜幽藤炼一颗心,然后复活她。
第一缕“喜”火入体,他瞬间被无数个短暂而炽热的幸福记忆淹没,身体仿佛被温柔的阳光包裹,但紧接着,是无尽的失落感。
然后是“怒”火,无数被背叛、被伤害的愤恨,化作熊熊烈火,灼烧他的神魂。
“忧”、“思”、“悲”、“恐”、“惊”,一种比一种更猛烈,一种比一种更痛苦。当最后一缕“悲”火被他强行纳入体内时,他的身体已经不再是半透明,而是燃起了黑色的火焰。这火焰从他体内烧出,先是吞噬了他的衣袍,然后是皮肉。
“啊——!”
他终于发出了痛彻心扉的嘶吼。
那是比凌迟更甚的痛苦,每一寸肌肤都在碳化、脱落,又因神格的力量而缓慢重生,再被烧毁。他的脸,这个曾经让三界动容的容颜,在火焰中扭曲、变形,最终变得如同被烈火焚烧过后的枯木,丑陋而狰狞。
他跌跌撞撞地冲出冥界,手中紧握着那团融合了七种情绪、终于成型的“七巧玲珑心”。
为了她,这副模样,算什么。
山谷中,那棵沉寂的巨树,突然感应到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。
一股强大到几乎要毁灭她的力量,夹杂着无尽的悲伤和决绝,从地底涌来,瞬间包裹了她的根须。
“这是……什么?”
她“看”到了。
她看到了祁淮煜,看到了他被黑色火焰吞噬,看到他英俊的面容在痛苦中扭曲、烧毁,看到他如何用最后一丝清明,护着那枚跳动的心脏。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
她的意识在呐喊,但发不出声音。
那股力量,开始重塑她。
首先被点燃的是她的根系,它们不再只是从大地汲取养分,而是变得如同血管一般,充满了滚烫的液体。接着是树干,干枯的表皮寸寸剥落,露出里面鲜红的、如同血肉般的木质。最后,是树冠,那些沉寂的叶片,开始贪婪地吸收那股力量。
祁淮煜回来了,在谷口。他几乎是用爬的,一点点挪到树下。他变得如此丑陋,以至于山谷的鸟兽都惊恐地逃散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颤抖着伸出手,将那枚“七巧玲珑心”按在了树干上。
然后,他摘下了一直以来遮掩容貌的面具,露出了那张如同焦炭般的脸。他咬破了自己的手腕,将金色的神血,一滴一滴,滴落在树根上。
“复活吧……幽藤仙子……”
他在心中呐喊,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。
随着他的血液流失,他的气息越来越弱,而那棵树,却越来越亮。
终于,当祁淮煜的血液即将流尽,意识即将消散时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“祁淮煜……”
那声音,带着一丝迷茫,一丝心疼,和满溢的爱恋。
他抬起头,用那对焦黑眼眶中唯一还清亮的眼睛,看到了一个由绿光和红光交织而成的、熟悉的身影。
夜幽藤,复活了。
她赤着脚,从光芒中走出,身上散发着新生的气息。她走到他面前,缓缓蹲下,伸出手,轻轻抚上他那张丑陋的脸。
“疼吗?”她问,泪水滴落在他的脸上。
祁淮煜笑了,尽管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“不疼。”他说,“看见你,就不疼了。”
“只是,幽藤仙子,我又变成丑八怪了,比第一次遇见你,还要丑。”
山谷中,那棵沉寂了不知多久的巨树,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。
它的枝叶无风自动,发出哗啦啦的巨响,仿佛在抗拒着什么,又像是在迎接什么。
树心深处,一股沉睡的意识,被一股霸道而温暖的火焰唤醒。
那火焰,带着无尽的思念、刻骨的悔意、决绝的勇气,以及最深沉的爱恋,如同一颗流星,穿透了层层树皮,直达她的本源。
“这是……什么?”
夜幽藤的意识还很模糊,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,这火焰正在为她重塑一个“核心”。
不再是草木的懵懂,而是一颗真正的、属于“人”的心。
七种光华依次闪过,最终汇聚成一枚晶莹剔透、玲珑剔透的“心”。
当最后一缕光华融入心核的瞬间,一股强大的生命力轰然爆发。
巨树在一阵刺目的白光中,寸寸瓦解,化作了漫天飞舞的绿色光点。光点在空中盘旋、汇聚,最终,凝聚成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。
夜幽藤缓缓睁开眼,她的身体,是由最纯粹的生机与那七种圣火共同塑造的。她低头,看着自己白皙的手掌,掌心,有一道淡淡的、如同火焰纹路的印记。
祁淮煜的神魂近乎透明,他带着最后一丝力量,回到了山谷。
他看到她了。
不再是那棵沉默的树,而是一个活生生的、会呼吸、会流泪的夜幽藤。
她站在他们曾经无数次凝望过的地方,也正看着他。
四目相对,天地无声。
祁淮煜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,只是露出一个疲惫而满足的笑容,然后,他的身体便向前倒去。
一双温暖的手臂,接住了他。
夜幽藤抱着他,感受着他虚弱到极致的神魂,泪水无声地滑落。
“傻子……真是个傻子……”
祁淮煜在她的怀中,勉强睁开眼,用尽最后的力气,抬起手,轻轻擦去她的眼泪。
“别哭……值得。”
他缓缓闭上眼睛,气息微弱。
夜幽藤深吸一口气,将他抱得更紧,轻声在他耳边道:
“你不是说,要带我远走高飞吗?我醒了,你也要说到做到。”
祁淮煜没有回答,只是嘴角的笑意,更深了。
远处,第一缕晨光,刺破了云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