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冰例短缺的案子，宜修压了三天。
这三天里，她让剪秋暗中留意着涉事下人与外院的联系，果然逮住了他们与管采买的刘太监私下传递消息的把柄。刘太监是福晋陪嫁的人，仗着这点资历，手脚向来不干净，前世也是等到柔则入府后才被收拾。
第四天午后，剪秋来报，四爷胤禛回府后去了书房，心情似乎尚可。
宜修放下手中核对了一半的夏衣料子单子，起身。“把人和账册都带上，去书房外候着。”
“侧福晋，直接去书房？是否先知会福晋一声？”剪秋有些迟疑。四爷最不喜后院女子打扰前院公务。
“不必。”宜修语气平淡，“福晋将此事交予我办，我自当向四爷回禀结果。王爷明察秋毫，当知此事拖延不得。”更重要的是，她需要一个在他面前单独表现的机会，绕过福晋。
书房外的小太监见侧福晋来，本想通报，却被宜修一个眼神止住。她静静立在廊下，姿态恭谨，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存在感。里面隐约传来胤禛与门人戴铎商议田庄事务的声音。
约莫一盏茶功夫，戴铎退了出来，见到宜修，微露诧异，拱手行礼。宜修微微颔还礼，神色从容。
小太监这才进去通报。片刻后，里面传来低沉的声音：“让她进来。”
宜修深吸一口气，捧着账册，步履平稳地踏入书房。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见到胤禛。
年轻了二十岁的胤禛坐在书案后，穿着常服，眉宇间少了后来帝王的深沉莫测，多了几分锐利与冷肃。他抬起头，目光落在宜修身上，带着审视。
“给王爷请安。”宜修依礼跪下，动作标准流畅。
“起来吧。何事？”胤禛的语气不算热络。他对这位皇阿玛指婚的侧福晋印象尚可，知书达理，但并无太多特殊感觉。
“回王爷，前日福晋吩咐妾身核对府中夏日份例账目，妾身发现内务处所供冰例数目与账册、入库记录均有出入。经查实，系管冰库的赵三与采买处的刘太监勾结，虚报数目，中饱私囊。涉案银两共计八十七两，人赃并获，账目疑点与口供皆在此。”宜修语速平稳，条理清晰，将账册与供词高举过头。
胤禛眉梢微动。他接过苏培盛递上的东西，快速翻阅。账目上的批注清晰工整，疑点用朱笔圈出，旁边附着小字说明。供词逻辑分明，关键处皆有画押。处理得干脆利落，毫无拖泥带水。
他不由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女人。还是那副低眉顺目的模样，但做事的手腕，却透着一股罕见的利落劲儿。府中这些积弊他并非不知，只是懒得为这些小事费神，没想到她竟能揪出来，还办得如此……漂亮。
“刘太监是福晋的人。”胤禛放下供词，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“妾身知道。”宜修依旧垂着眼，“正因如此，才更应禀明王爷。福晋仁厚，难免被小人蒙蔽。此事若轻轻放过，恐损及福晋贤名，亦助长府中不正之风。如何处置，全凭王爷定夺。”
一番话，既点明了要害（损及福晋名声），又撇清了自己（非针对福晋，乃为整肃府纪），最后将决定权恭敬地交回，滴水不漏。
胤禛看着她，沉默了片刻。书房里静得能听到更漏声。
“苏培盛。”他开口。
“奴才在。”
“刘太监、赵三，连同供出的其余两人，杖责三十，革职，追回赃银，连同家眷一并打发到庄子上做苦役。传话下去，再有人敢伸手，直接打死。”
“嗻！”
干脆狠厉，不留余地。这就是胤禛的风格。
处置完，胤禛的目光再次落到宜修身上：“此事你办得不错。福晋身子弱，往后府中一些琐碎账目，你可多费心，每月向福晋回禀一次即可。”
“妾身遵命，定当尽心竭力，为王爷、福晋分忧。”宜修压下心头翻涌的冷嘲。看，权力来得如此轻易。只要你有用，只要你能解决问题。前世她花了更多时间，才得到这点信任。这一世，她直接撕开一道口子。
“下去吧。”胤禛挥挥手，目光已回到桌上的公文。
“妾身告退。”宜修行礼，退步离开书房。自始至终，她的表情都控制得完美，恭敬，温顺，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。
直到走出前院范围，回到自己的小径上，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后背，竟已微微汗湿。面对这个男人，哪怕重活一世，那种无形的压迫感依然存在。只是如今，这压迫感不再令她心慌意乱，只让她更加清醒。
“侧福晋，王爷这是……让您协理账目了？”剪秋跟上，声音带着惊喜。
“嗯。”宜修应了一声，眼神却望向远处高墙外的天空。这只是开始。协理账目，不过是拿到了管家钥匙中的一把。距离掌控整个王府后院，还差得远。
不过，这第一步，走得稳当。
刘太监被处置的消息像一阵风，迅速刮遍了王府后院。下人们看宜修的眼神变了，多了敬畏，少了轻视。福晋那边派人送了些赏赐过来，话里话外却透着点复杂，大约是觉得宜修越过了她直接向王爷回禀，心里有些不自在。
宜修亲自去谢了赏，态度比以往更加恭顺谦卑，话也说得极漂亮：“都是福晋信任，妾身才有机会为王府效力。日后一应事务，必先回禀福晋，请福晋示下。”稍稍安抚了福晋的情绪。
她知道，目前还不能与福晋正面冲突。这位福晋虽然不得宠，但家世摆在那里，身份是嫡妻，过早树敌不明智。
接下来一个月，宜修不动声色地利用协理账目的权力，将王府后院的收支、人事、仓储情况摸了个八九不离十。哪里是窟窿，哪里是关节，哪些人可用，哪些人需防，她心中渐渐有了本清晰的账。
这期间，她只主动去书房“回禀”过一次账务，依旧是简洁明了，绝不多话，更无半分邀宠媚态。胤禛对她的“懂事”和“能干”似乎颇为满意，但那份满意，也仅仅停留在对一件好用工具的欣赏上。
这就够了。宜修心想。男女情爱，本就不是她此生的目标。
一日，她正在核对中秋节的节礼单子，剪秋快步进来，屏退左右，低声道：“侧福晋，乌拉那拉府里递了消息进来。”
宜修笔尖一顿：“说。”
“大小姐……前几日感染了风寒，病势来得急，府里老夫人甚是担忧。听说……已递了帖子去宫里，想请位太医过府瞧瞧。”剪秋声音压得更低，“递消息的人说，大小姐这病，似乎有些蹊跷，不像是寻常风寒。”
宜修缓缓放下笔，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。
姐姐柔则，终于要开始她的“病”了么？
前世，就是这场“风寒”，让嫡母有了借口，以“姐妹情深、宜修需回府探望”为由，将她暂时召回乌拉那拉府。然后，便是柔则“病中寂寞”，央求妹妹带她去雍亲王府“散心”，再然后，便是那场改变所有人命运的“惊鸿一瞥”。
算算时间，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。
“知道了。”宜修语气毫无波澜，“告诉递消息的人，我知道了，让他继续留意府中动向，尤其是……大小姐身边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
剪秋退下后，宜修独自坐了许久。窗外秋意渐浓，梧桐开始落叶。
她的好姐姐，好嫡母……这么快就等不及，要推着柔则走上那条“富贵通天”的路了么？甚至不惜用上“装病”这种手段。
也好。你们既然要演戏，我便陪你们演。
只是这一世，剧本该怎么写，由不得你们了。
她铺开一张信纸，提笔蘸墨，开始给乌拉那拉府回信。字迹温婉，语气关切，满是妹妹对嫡姐病情的担忧，并表示自己会即刻请示福晋，回府探望。
写完后，她吹干墨迹，眼底一片寒冰。
回府？当然要回。不仅要回，还要风风光光、体体面面地回。要让所有人都看到，雍亲王府的侧福晋，乌拉那拉家的二小姐，如今已非吴下阿蒙。
姐姐，妹妹这就回来看你。
咱们的戏，该换一种唱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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