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秋山凛。名字是父亲起的,他说“凛”这个字,有肃穆、严厉的意思,像冬天清晨刀刃上的寒光,也像修行剑道时该有的心气。我们秋山家,往上数几代,据说在战国乱世里,也是小有名气的剑术流派,出过几个给大名做过剑术指导的祖先。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、族谱上字迹都模糊了的老黄历了。传到父亲这一代,剩下的就只有东京郊外这座有些年头的祖屋,一小片勉强维持的竹林,还有屋里神龛上供奉着的一把据说是祖传的、但谁也没真拔出来舞过的古刀。
家道中落这个词,用在我们家身上,再合适不过。父亲没有继承到什么像样的产业,也没能靠着祖传的剑术谋个一官半职——那年代早就过去了。他年轻时候好像也在外面闯荡过,具体做过什么,他不说,我也从来不敢问。后来回到这祖屋,靠着教授附近一些感兴趣的孩子剑道为生,勉强糊口。学生不多,三五个,都是街坊邻居家半大不小的男孩,家长送来,多半是为了让孩子强身健体,或者磨磨性子,真指望学出什么名堂的,几乎没有。学费自然也不高,勉强够我们父子俩的日常嚼用。
母亲在我很小时就病逝了。我对她的印象很淡,只记得一张泛黄照片上温柔但苍白的脸,还有父亲偶尔深夜独坐时,对着母亲牌位沉默的背影。家里常年就我和父亲两个人,还有一个每周来两次帮忙浆洗打扫的帮佣阿婆。屋子很大,空房间多,但总是显得冷清,带着股陈旧的木头和尘土混合的气味。父亲话很少,除了教授剑道时必要的指令和讲解,平时几乎可以一整天不开口。我从小就在这种沉默里长大,性子也跟着有些闷,有些怯。
我的童年,几乎都是在道场——其实就是祖屋后面那间铺着老旧木地板的偏屋——里度过的。从我能拿得动竹刀开始,父亲就开始了对我的训练。没有一般父子间的亲昵,他的角色从一开始就是严师,甚至可以说是严苛。
“姿势不对!腰沉下去!肩放松!”
“呼吸乱了!注意节奏!剑随人走,人随气动!”
“太慢了!你的眼睛在看哪里?对手的刀下一刻就会砍到你的脖子上!”
竹刀破空的声音,打在身上火辣辣的疼,父亲没有丝毫起伏的呵斥声,还有我自己粗重狼狈的喘息和汗滴砸在地板上的声响,这些几乎构成了我记忆里所有的底色。训练没有休息日,严寒酷暑,从未间断。别的孩子在外面嬉闹奔跑的时候,我在挥刀;他们在灯下温书写字的时候,我在冥想调整呼吸;他们跟着父母去集市、去看祭典的时候,我在对着父亲扮演的“敌人”进行枯燥到极点的攻防练习。
父亲教的,似乎和外面那些寻常剑道馆不太一样。他不太强调固定的型,更注重步法的灵动、呼吸的绵长,以及那种近乎本能的、对“线”和“隙”的感知。他说,真正的战斗不是表演,没有规则,唯一的目的就是存活,然后击败对手。他让我想象,面对的不是拿着竹刀的同学,而是真正的、抱有杀意的敌人。这话对于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来说,有些过于沉重和可怕了。但我从不敢质疑,只是按照他说的,一遍又一遍地练习。
训练之外,父亲对我几乎不闻不问。衣食住行有阿婆照料,他只负责检查我的课业——不是学校的功课,学校我只去上了最基础的几年,认识些字会算数后,父亲就以“修行需要专注”为由,让我大部分时间留在家里。他检查的,是我对家传的一些古籍抄本的背诵和理解。那些古籍晦涩难懂,讲的都是些气息流转、身体发力、精神专注的法门,还有些看起来荒诞不经的、关于“呼吸”运用到极致可以催生出种种不可思议力量的描述。我背得很苦,理解得更难。父亲也不多解释,只让我先记下,说以后自然会懂。
生活是清苦而单调的。吃的简单,穿的是父亲旧衣服改的。没有玩具,没有娱乐,唯一的“消遣”可能就是训练结束后,坐在廊下,看着庭院里那几竿竹子随风晃动,或者夜晚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市街声发呆。父亲似乎有意将我隔绝在寻常的童年和热闹之外。我偶尔也会羡慕那些能自由奔跑、能大声说笑的孩子,但那种羡慕很快就会被更多的训练和疲惫淹没。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吃这些苦,父亲也从未给过我一个明确的、关于未来的许诺。好像这样日复一日严苛的修行,本身就是目的。
孤独和困惑像藤蔓,在我心里悄悄生长。我和父亲之间,隔着厚厚的、由沉默和严苛筑成的墙。我敬畏他,惧怕他,但似乎无法靠近他,更谈不上理解他。他就像一个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,身上带着某种我无法触及的、沉重的秘密,而这个秘密,似乎与我被迫接受的这一切有关。
改变发生在我十四岁那年的春天。那天父亲罕见地没有安排密集的训练,只是让我自己温习古籍。午后,他换上了一身出远门的衣服,虽然不是多么华贵,但浆洗得笔挺,是他很少穿的正式款式。他站在玄关,背对着我,沉默了很久。阳光从门缝斜射进来,照在他有些佝偻的背上,灰尘在光柱里飞舞。
“我出去一趟,办点事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可能……要几天才回来。你看好家,训练不可懈怠。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没有回头,“天黑之后,锁好门窗,无论听到什么动静,都不要出来。记住了吗?”
最后那句话,语气格外凝重,甚至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……紧绷。
我愣了一下,连忙点头:“记住了,父亲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,拉开门,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小径上。我站在空荡荡的玄关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。父亲很少出门,更少这样郑重地交代。他要去办什么事?为什么特意叮嘱天黑锁门?难道……这附近有什么不安全的因素?
接下来的两天,我独自守着这偌大空旷的祖屋。白天还好,照常训练,温书,吃饭。可一到夜晚,那种不安就成倍地放大。父亲那句“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”像咒语一样在我脑子里回响。我把所有门窗都检查了好几遍,闩得死死的。屋子太静了,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。风吹过竹林,发出沙沙的响声,以前从不在意的寻常声音,此刻听起来都像是有东西在暗中窥伺、移动。
第三天夜里,变故发生了。
那晚没有月亮,外面漆黑一片。我睡得不太踏实,半梦半醒间,似乎听到院子里传来极其轻微的“咔嗒”声,像是小石子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。我猛地惊醒,屏住呼吸仔细听。除了风声,似乎又没有别的了。
是错觉吗?
就在我稍稍放松,准备再次入睡时,一声短促而凄厉的猫叫陡然划破夜空,近得仿佛就在屋檐下!但那叫声只响了一半,就戛然而止,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扼住了喉咙。
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,心脏狂跳。不是错觉!外面有东西!
紧接着,我闻到了一股味道。很淡,但极其突兀,混合着铁锈般的腥气,还有一丝……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,从门缝、窗缝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。这绝不是院子里该有的气味!
恐惧像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我的四肢百骸。我想起父亲的叮嘱,死死咬住嘴唇,缩在被褥里,一动不敢动,连呼吸都压到最轻。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起来,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声响。
“沙……沙……”
是衣物,或者别的什么柔软的东西,拖过地面的声音。很慢,很轻,但在绝对的寂静里,清晰得可怕。那声音似乎在院子里徘徊,绕着屋子转圈。时而靠近,时而又远些。
它在找什么?是找……入口吗?
我的牙齿开始轻轻打颤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。父亲教的那些剑招、呼吸法,此刻全都忘得一干二净。我只是个十四岁的、被吓坏了的孩子。
那“沙沙”声在靠近正门的方向停了下来。
然后,是一阵漫长的、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就在我以为那东西也许已经离开了的时候——
“咚。”
一声闷响,敲在了厚重的木制大门上。不重,却让我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。
“咚……咚……”
敲击声再次响起,间隔均匀,不疾不徐。不像是在试图破门,更像是一种……试探?或者说,一种带着某种恶意的、戏弄般的叩击。
每一下,都像敲在我的心脏上。我死死捂住嘴,把脸埋进被褥,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。祈祷着这门足够结实,祈祷着那东西快点离开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有几分钟,但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敲门声停了。
那令人不安的“沙沙”声再次响起,似乎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竹林的方向。
又等了很久,直到东方的天空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,外面再也没有任何异响。那股诡异的腥甜气味,也似乎散去了。
我瘫软在被褥里,浑身湿透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。直到天色大亮,阳光明晃晃地照进屋子,我才敢一点点挪动僵硬的身体,战战兢兢地走到窗边,扒着缝隙往外看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,和往常一样。青石板上干干净净,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但我看到,靠近竹林边缘的泥地上,有几个浅浅的、形状有些怪异的印记。不像人的脚印,也不像常见的动物足迹,更像是……某种趾爪前端留下的压痕,很大。
昨晚不是梦。
父亲是在第四天傍晚回来的。他看上去非常疲惫,眼窝深陷,衣服下摆沾着尘土和几处不起眼的、颜色发深的污渍。看到我完好无损地待在家里,他似乎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,但眉头随即皱得更紧。
“晚上,有没有异常?”他沉声问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屋子和我的脸。
我嘴唇哆嗦着,把昨晚的经历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,包括那气味,那声音,那敲门声,还有早上看到的奇怪印记。
父亲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,显得格外阴沉。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斥责我胆怯,也没有安慰我。只是走到廊下,盯着那片留有印记的泥地看了半晌,然后低声说了句:“……还是被盯上了。”
“父亲,那……那到底是什么?”我鼓起勇气问,声音还在发抖。
父亲转过身,看着我,眼神复杂,有审视,有沉重,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决绝。“那不是你该知道的东西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稍稍缓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,“从明天开始,训练加倍。尤其是古籍里关于‘全集中呼吸’的部分,你要尽快掌握要领,哪怕只是皮毛。”
“全集中呼吸?”我愣了一下,那是古籍里记载的最艰深的部分,要求将呼吸与身体、精神高度统一,爆发出超越平常的力量。我之前一直不得其门而入。
“没时间了。”父亲打断我的疑惑,语气斩钉截铁,“照我说的做。另外……”他走进里屋,片刻后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用旧布包裹的长条状物品。“这个,你随身带着。我不在的时候,不要离身。”
他解开旧布,里面是一把带鞘的短刀。刀鞘是朴素的黑色,没有任何装饰。但当他将短刀略微拔出寸许时,一抹幽暗的、仿佛吸收了周围光线的深紫色光泽,在刀刃上一闪而逝。那颜色深邃得诡异,绝非凡铁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记住,”父亲没有解释刀的来历,只是紧紧盯着我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如果……如果晚上再遇到‘那东西’,普通的刀剑伤不了它。只有抓住它攻击的瞬间,用尽全部精神,将呼吸提升到极致,把力量灌注在这把刀上,砍向它的脖子。那是唯一的机会。明白吗?”
砍向脖子?唯一的机会?
我似懂非懂,但父亲眼中那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和紧迫感,让我只能懵懂地点头,接过了那把沉甸甸的、带着冰凉触感的短刀。刀柄上有细密的纹路,握在手里,却莫名给人一种心神稍定的感觉。
从那天起,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,但气氛彻底变了。训练强度陡然增加,父亲的要求近乎残酷,稍有不慎,竹刀就会毫不留情地落在身上。他对“全集中呼吸”的督促到了严苛的地步,我每一次呼吸的深浅、节奏,肌肉的协同,精神的专注,都在他冷厉的目光下无所遁形。我练得浑身伤痛,晚上几乎倒头就睡,连做梦都在重复着呼吸和挥刀的动作。
但更让我恐惧的是夜晚。父亲开始频繁夜出,有时一去就是大半夜,回来时总是带着一身露水和难以掩饰的疲惫,偶尔身上还会添上新伤。他从不告诉我去了哪里,做了什么。而我自己,再也不敢在夜里安睡。那把短刀就放在枕边,我时时警醒,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我惊坐而起,手握刀柄,冷汗涔涔。院子里偶尔会再次出现那种奇怪的印记,但那种直接的、带着恶意的窥伺和敲门,没有再发生。可我知道,那东西,或者和那东西类似的存在,并未远离。它们就在暗处,徘徊在我家的周围,如同耐心等待时机的阴影。
父亲和我之间的对话更少了,但那种沉默不再是单纯的疏离,而更像是一种在巨大压力下无暇他顾的紧绷。我隐隐感觉到,父亲在准备着什么,或者说,在应对着什么迫在眉睫的危机。而这危机,与我有关,与这把奇怪的短刀有关,更与那些隐藏在黑夜里的、名为“鬼”的可怖存在,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我开始更加拼命地训练,不只是因为父亲的严苛,更源于内心深处不断滋生的恐惧和一种模糊的、想要自保的本能。古籍上那些晦涩的文字,在父亲近乎填鸭式的灌输和高压训练下,似乎慢慢有了一点点模糊的轮廓。我能感觉到,当我极度专注,尝试按照古籍和父亲指导的方式调整呼吸时,挥出的竹刀似乎会快上那么一丝,力量也会凝聚一点。但这种感觉时有时无,极不稳定。
平静(如果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也能算平静)在一个月圆之夜被彻底打破。
那晚父亲照例外出。我完成加练,疲惫不堪地躺下,短刀就在手边。夜很深了,我却毫无睡意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月光很亮,透过窗纸,在地上投下清晰的格子光影。
突然,一声巨大的、木料断裂的爆响从道场方向传来!
紧接着,是父亲一声压抑着痛苦的怒喝,以及一种非人的、尖利刺耳的嘶啸!
出事了!
我猛地抓起短刀,跳下床铺,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胸腔。恐惧让我手脚冰凉,但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涌出来的冲动,或者说,是长期训练带来的某种本能,推动着我,赤着脚,悄无声息地冲向通往道场的走廊。
道场的拉门已经碎裂,歪斜地倒在一旁。月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进去,照亮了里面骇人的景象。
父亲背对着我,站在道场中央,手持着那把他平时从不轻易示人的真刀——一把弧度优美、刀身狭长的打刀。他的左臂软软垂下,袖子被撕裂,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流出鲜血,染红了半身衣服。
而他对面,站在月光与阴影交界处的,是一个“人”。
至少,它有着人的轮廓。但它异常高大,几乎顶到道场的屋檐。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,在月光下泛着尸骸般的冷光。它的手指弯曲,指甲长而锐利,闪着黑漆漆的光泽。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,没有眼白,一片血红,中间竖着一道金色的细瞳,正死死盯着父亲,嘴巴咧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,露出满口锯齿般的尖牙,涎水顺着嘴角滴落。
鬼!
我脑子里轰然炸开这个词。古籍里那些零碎记载的只言片语,父亲讳莫如深的警告,夜晚的异响和怪味……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凑起来,指向了这个在月光下显形的、只存在于恐怖传说中的怪物!
那鬼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到来,血红的眼球转动了一下,瞥向门口的我。仅仅是一瞥,一股冰冷粘稠的恶意就像实质的触手缠绕上来,让我几乎窒息,动弹不得。
“凛!退后!”父亲头也不回地厉声喝道,声音因为受伤和用力而嘶哑。他握刀的手很稳,但微微颤抖的身体暴露了他的伤势不轻。
那鬼却像是发现了更有趣的猎物,发出“嗬嗬”的怪笑,竟然舍弃了父亲,身影一晃,以快得超出我视觉捕捉能力的速度,猛地向我扑来!腥风扑面,那锋利的爪子在月光下划出数道寒光!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、凝固。我能看到它狰狞扭曲的脸在眼前急速放大,能看到它利爪上反射的冰冷月光,能闻到那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……死亡的气息,如此真切。
所有的训练,所有的恐惧,在这一刹那,都被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取代。求生的本能,混合着对眼前这吞噬光明的怪物的极度憎恶,还有看到父亲受伤的愤怒,像火山一样在我胸腔里爆发!
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和速度,在利爪即将触碰到我咽喉的前一瞬,猛地向侧后方滚倒,同时,一直紧握在手中的短刀,被我本能地拔了出来!
幽暗的深紫色刀身在月光下仿佛活了过来,流淌着一层微弱却坚韧的光泽。我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父亲那句“将呼吸提升到极致”的吼声在回荡。
吸气——!
肺部扩张,冰冷的空气涌入,带着铁锈和血腥味。
集中——!
不去看那可怕的鬼脸,不去听那刺耳的嘶叫,所有的意念,所有的力量,都汇聚到手中的刀上,汇聚到那一个“斩”的念头!
呼气——!
力量随着炽热的气息从丹田爆发,顺着脊柱,冲过肩膀,灌注手臂,直达刀尖!
“啊啊啊——!”
一声不似我发出的嘶吼从喉咙里冲出,我借着翻滚之势弹起,双手握紧短刀,用尽全身的力气,向着那因扑空而微微停顿、恰好将脖颈暴露在我面前的鬼,横斩而去!
深紫色的刀光,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。
没有砍中实体的沉重感。刀锋掠过鬼的脖颈,像是切过了一层浓稠的、冰冷的雾气,又像是划开了某种坚韧的皮革。有一种轻微的、但清晰无比的阻滞感,随即是“嗤”的一声轻响。
鬼扑向我的动作猛然僵住。它血红的眼睛里,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、混杂着惊愕与恐惧的神色。它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“咯咯”的气音。
下一秒,它的头颅,沿着那道平滑的切口,缓缓地从脖颈上滑落,掉在陈旧的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“咚”的一声。无头的躯干晃了晃,向前扑倒,溅起一片灰尘。无论是头颅还是躯干,都在落地的瞬间,如同被泼了强酸一般,迅速化作黑色的灰烬,簌簌消散,只留下几缕刺鼻的青烟,和地上那滩属于父亲的、尚未干涸的血迹。
我保持着挥刀斩出的姿势,僵在原地。双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,短刀几乎要脱手。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刚才那一下,抽空了我所有的力气和精气神,肺部火烧火燎地疼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“咳……”父亲压抑的咳嗽声传来。他拄着刀,踉跄着走到我身边,看了一眼地上正在消散的灰烬,又看向我,目光落在我手中那把依旧流转着微弱紫芒的短刀上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,有震惊,有后怕,有释然,还有一种更深沉的、我无法理解的哀伤与决绝。
“做到了……你……”他声音嘶哑,话没说完,身体一晃,眼看就要倒下。
“父亲!”我扔掉短刀,慌忙扶住他。
他靠在我身上,重量沉得让我几乎站立不稳。他的血沾湿了我的衣服,温热粘稠。月光静静地照着我们父子,照着一片狼藉的道场,照着地上那摊黑灰和血迹。
夜晚还很漫长,远处的市街灯火依旧。但我知道,从今往后,我的世界,再也不会和从前一样了。那深紫色的刀光,鬼临死前惊愕的眼神,还有父亲沉重的呼吸和温热的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