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爬到中天,悬台的积雪化了大半,露出青灰色的石面,湿滑一片。
蝶骨恋刚叮嘱完弟子们整理兵器库,转身便见验残持剑立在台中央,玄色劲装被风扯得贴紧脊背,剑穗上的红丝绦垂着,凝着一点未化的雪珠。
“师尊。”验残抬眸,目光落在蝶骨恋身上,沉得像淬了冰的潭,“弟子想请师尊赐教。”
话音未落,剑光已起。
不是平日演练的招式,没有半分收束,凛冽的剑意裹挟着风,直劈而来。剑锋擦过蝶骨恋的发梢,带起一缕墨色的发丝,断成两截,飘落在湿滑的石台上。
蝶骨恋足尖轻点,身形掠出数尺,玄色道袍的下摆扫过石面的水迹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他未拔剑,只凭着身法躲闪,袖摆翻飞间,竟带起一股冷冽的气劲,堪堪抵住验残的剑势。
“你今日,剑心更乱。”蝶骨恋的声音透过剑风传来,依旧平淡,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厉色。
验残不语,剑招愈发凌厉。他的剑快得惊人,招招直逼要害,却又在触碰到蝶骨恋衣襟的刹那,硬生生偏开半寸。剑身撞在悬台的石柱上,发出震耳的脆响,火星四溅。
蝶骨恋终于动了真格。他抬手握住腰间的佩剑,剑光出鞘的瞬间,像是一道劈开天幕的惊雷。两道剑光撞在一起,发出刺耳的嗡鸣,气劲震得周围的积雪簌簌掉落,石屑纷飞。
验残被震得连退三步,虎口发麻,佩剑几乎脱手。他却咬着牙,再次提剑上前,剑意里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,像是要将心底积压的所有滞碍,尽数倾泻在剑锋之上。
蝶骨恋的剑招沉稳,步步为营,却又处处留手。他的剑总能精准地磕开验残的剑锋,却从未伤及他分毫。两人在悬台上缠斗数十回合,衣袍都被溅起的水迹打湿,鬓角的发丝黏在额头上,沾着雪水,冰凉一片。
最后一招,蝶骨恋的剑抵住验残的咽喉,距离不过一寸。
剑锋冰凉,贴着肌肤,激起一阵战栗。
验残僵在原地,胸口剧烈起伏,额头上的冷汗混着雪水,顺着下颌线滑落,滴在石台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他垂着眼,看着抵在喉间的剑,眼底的沉潭翻涌着,却又在对上蝶骨恋平静的目光时,缓缓归于沉寂。
“输了。”验残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,垂下手,佩剑哐当一声落在石台上。
蝶骨恋收剑入鞘,袖摆擦过验残的肩头,带起一阵冷风。“你的剑,太急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验残泛红的虎口上,“执念太深,易毁剑,更易毁己。”
验残没应声,只是俯身捡起佩剑,指尖攥得太紧,指节泛出青白。
风卷着融雪的湿气,扑在两人身上,带着刺骨的凉。
悬台上静了许久,只有远处传来的鸟鸣,和积雪融化的滴答声。
蝶骨恋转身欲走,衣角却被人轻轻攥住。
他回头,见验残垂着头,指尖揪着他的道袍下摆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那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,和他平日里冷静自持的模样,判若两人。
“师尊……”验残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像是埋在喉咙里,“弟子……”
话未说完,他便猛地松开手,后退半步,垂首而立,恢复了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。
蝶骨恋看着他紧绷的侧脸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,转瞬即逝。
他没追问,只是拂了拂被攥皱的衣角,淡淡道:“回去养伤。”
说完,便转身走下悬台。玄色的道袍在风中舒展,背影孤冷,一步一步,没入远处的林径。
验残站在原地,望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,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。他抬手,摸了摸喉间方才被剑锋抵住的地方,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触感。
像是一道烙印,深深刻在了肌肤上,也刻进了心底。
日头渐渐西斜,悬台的阴影拉得很长,将他的身影,衬得愈发孤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