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

暮色四合，残阳的余晖将林逍宗的飞檐染成一片暖金。山风卷着融雪的湿气，掠过层层叠叠的殿宇，檐角的铜铃被吹得叮当作响，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山间荡开，又渐渐消散在暮色里。

蝶骨恋独自立在藏经阁的最高层，凭栏远眺。玄色道袍的下摆被风拂起，猎猎作响，墨发松松绾在玉冠中，几缕碎发垂落颊边，被山风卷着，轻轻飘动。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演武场，那里的悬台在暮色中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，白日里与验残对招的痕迹，早已被融雪冲刷干净，没留下半分印记。

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柱上的刻痕，那是数十年前他初入宗门时，与刃枫一同刻下的。彼时年少轻狂，总以为剑道无涯，凭一腔热血便能闯出一片天地，如今回首，才知岁月磋磨，磨去的是棱角，留下的是一身化不开的冷寂。

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，带着熟悉的沉稳，不用回头，蝶骨恋也知道来人是验残。整个林逍宗，能这般悄无声息地踏上藏经阁最高层，且不惊动旁人的，唯有他这个亲传弟子。

“师尊。”

验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，比平日里沉了几分，像是浸了暮色的凉。蝶骨恋没有转身，依旧望着远处的山岚，淡淡应了一声：“何事？”

验残缓步走上前来，与他并肩而立。玄色劲装的衣料上还带着未散的寒气，那是他在演武场练了一下午剑的缘故。他垂着眼，目光落在蝶骨恋握着栏柱的手上，那双手骨节分明，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，在暮色中泛着一点冷白的光。

“弟子前来，是想问问下山历练的事。”验残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这山间的宁静，“此行的具体去处，师尊可有指示？”

蝶骨恋这才缓缓侧过身，目光落在他的脸上。暮色模糊了验残的轮廓，只看得清他紧抿的唇角，和那双沉得像寒潭的眸子。这孩子，自入门起便这般冷寂，像一块天生的寒玉，难容半分暖意。可偏偏，就是这块寒玉，将他的每一句教诲都刻进了骨子里，将林逍宗的剑道，练到了同辈弟子的极致。

“妖族异动，多在青川一带。”蝶骨恋收回目光，重新望向远处的暮色，“你先去青川城，查探妖族的踪迹。若是遇上棘手的事，便传信回宗门，刃枫会派人支援。”

验残点了点头，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紧：“弟子明白。”

两人并肩立在栏边，一时无话。山风卷着草木的清香，漫过鼻息，远处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，在暮色中晕开一片朦胧的灰。藏经阁的风铃在风中摇曳，叮铃的声响，像是一曲无声的和弦，伴着两人的沉默，在暮色里缓缓流淌。

“你的剑，太锐。”蝶骨恋忽然开口，声音淡得像风，“下山之后，收敛锋芒。江湖不比宗门，不是仅凭剑意便能横行的。”

验残抬眸，望进他平静的眼底。那双眸子里，盛着暮色的余晖，也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。他喉结滚动了一下，低声道：“弟子谨记师尊教诲。”

蝶骨恋微微颔首，没再多言。他转身，迈步走向藏经阁的深处。书架上摆满了泛黄的古籍，都是林逍宗历代传下来的剑道心法，书页间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墨香。他走到最里侧的一个书架前，抬手取下一本封皮破旧的古籍，转身递给验残。

“这本《藏锋诀》，你带着。”蝶骨恋的指尖拂过书页上的尘埃，“剑意过锐，易折。藏锋敛锷，方得长久。”

验残伸手接过，指尖触到书页的瞬间，传来一阵粗糙的触感。他低头看着封皮上的三个字，墨色早已褪去大半，却依旧透着一股古朴的韵味。这是师尊的手札，他曾在藏经阁见过一次，只是那时师尊说，时机未到，不可翻阅。

“师尊……”验残抬眸，眼底掠过一丝错愕。

“下山之后，仔细研读。”蝶骨恋打断他的话，语气依旧平淡，“对你的剑道，有好处。”

验残握紧了手中的古籍，指节微微泛白。他低头，看着书页上师尊留下的指痕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，像是融雪初醒的春水，悄悄漫过心尖，却又在触及某处壁垒时，硬生生退了回去。

“弟子谢过师尊。”

蝶骨恋微微颔首，转身走到窗边，推开了一扇木窗。晚风卷着暮色的凉意涌进来，吹散了藏经阁里的墨香。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，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：“明日清晨出发，不必来辞行。”

验残握着古籍的手紧了紧，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，指尖微微颤抖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些什么，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句低沉的应诺：“是。”

说完，他躬身行礼，转身迈步走向藏经阁的楼梯。玄色劲装的背影，在暮色中渐行渐远，每一步都走得沉稳，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。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的拐角，蝶骨恋才缓缓转过身，目光落在他离去的方向，眼底的平静，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。

他抬手，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棂上的木纹，那里的痕迹，和验残方才握着古籍的指痕，隐隐重合。

这孩子，心里藏着太多东西。

藏着剑道，藏着宗门，藏着他的每一句叮嘱，也藏着一些，连他自己都不敢触碰的情绪。

蝶骨恋轻轻叹了口气，那声叹息很轻，被晚风一吹，便散了个干净。他转身，重新望向窗外的夜色。明月不知何时爬上了天际，清辉洒遍山间，将林逍宗的殿宇覆上了一层朦胧的白。远处的演武场，悬台在月光下静静伫立，像是一柄插入大地的剑，孤直而坚定。

下山历练，于验残而言，是磨砺，也是解脱。

解脱宗门的束缚，解脱师徒的名分，也解脱，那份藏在心底，不敢言说的执念。

蝶骨恋闭上眼，脑海里闪过验残握剑的模样，闪过他垂眸时的冷寂，闪过他攥住自己衣角时，指尖那一丝慌乱的温度。

这些画面，像是一颗颗投入寒潭的石子，激起一圈圈涟漪，却又在转瞬之间，归于平静。

他是林逍宗的大长老，是验残的师尊。

仅此而已。

窗外的月光，愈发皎洁。山风卷着松涛的声响，漫过藏经阁的窗棂，像是一曲无声的送别。蝶骨恋站在窗前，久久未动，玄色道袍的身影，在月光下凝成一道孤直的剪影，与远处的悬台，遥遥相对。

夜色渐深，林逍宗的灯火一盏盏熄灭，唯有藏经阁的这扇窗，还亮着一点微弱的光，在沉沉的夜色里，固执地守着一份无人知晓的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