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浓稠得化不开,连月光都像是被浸了墨,晕在梅枝间,落下来的光,也是凉的。
刃枫僵在原地,指尖攥得发白,骨节凸起,泛着冷意。蝶骨恋那句“两都选”,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,狠狠扎进他的胸口,疼得他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钝痛。他看着轮椅上的人,看着那垂落的银发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白的光,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平静得近乎漠然,忽然就觉得,一股无力感从脚底猛地窜上来,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。
他是林逍宗的掌门。
他是能一剑劈开山门、护得住万千弟子的刃枫。
可他偏偏护不住眼前这个人。
护不住那个从小和他一起爬树掏鸟窝,一起挨师父罚跪,一起在山巅喝得酩酊大醉,说要一辈子守着林逍宗的蝶骨恋。
刃枫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,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,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:“你就这么想死?”
蝶骨恋没看他,目光依旧落在庭院里的梅树上。晚风卷着花瓣,落在他的肩头,像一层薄薄的雪。他的指尖轻轻抵着扶手上的暖玉,那暖玉的温度,似乎也透不进他冰凉的骨血里。
“不是想死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淡得像风,“是没得选。”
长老们步步紧逼,宗门流言四起,妖族虎视眈眈。他如今是个废了双腿的魔修,留在林逍宗一日,便是刃枫的掣肘,便是宗门的隐患。他太清楚这些人的手段,今日能用宗门存亡逼刃枫做抉择,明日就能用更龌龊的法子,将他和刃枫一起拖入泥潭。
他不能拖累刃枫。
更不能拖累这个,他守了一辈子的宗门。
刃枫猛地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的红意褪了些,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黑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蹲在轮椅边,目光与蝶骨恋平齐。烛火的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,竟透出几分狼狈。
“谁说没得选?”他的声音很低,却带着一股执拗的狠劲,“我是掌门,我说了算!我大可以把那些老东西都关起来,我大可以昭告天下,护着你!”
蝶骨恋终于转过头,看向他。那双眼睛,依旧是清冷的,却在月光下,漾开了一丝极淡的涟漪。他看着刃枫眼底的红血丝,看着他紧抿的唇,看着他脸上的疲惫与不甘,忽然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你不能。”
三个字,轻飘飘的,却带着千钧的重量。
刃枫是林逍宗的掌门,不是他一个人的刃枫。他肩上扛着的,是百年基业,是万千弟子的性命。他可以为了蝶骨恋一时冲动,却不能为了他,毁了整个林逍宗。
蝶骨恋太懂他了。
懂他的责任,懂他的无奈,懂他骨子里的仁厚与担当。
就像刃枫也懂他。
懂他的骄傲,懂他的决绝,懂他宁愿粉身碎骨,也不愿拖累旁人的性子。
庭院里静了下来,只剩下晚风拂过梅枝的簌簌声,还有烛火偶尔爆起的噼啪声。
刃枫看着蝶骨恋,看着他苍白的脸,看着他雪白雪白的睫毛,忽然就泄了气。他缓缓垂下头,额头抵在蝶骨恋的膝盖上,肩膀微微颤抖起来。
“我不想杀你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浓重的鼻音,“我宁愿废了自己的修为,和你一起被逐出宗门,也不想……”
不想亲手了结那个,陪了自己半辈子的人。
蝶骨恋的指尖动了动,终究还是抬了起来,轻轻落在刃枫的发顶。动作很轻,很柔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很轻,却带着一丝极淡的暖意,“刃枫,我知道。”
他们是朋友,是兄弟,是彼此在这清冷山巅上,唯一的慰藉。
可有些路,终究只能一个人走。
有些抉择,终究只能一个人扛。
月光渐渐移了位置,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,镀上了一层冷白的光。庭院里的梅香,愈发浓郁了,却带着一丝化不开的苦涩。
三日的时间,很短。
短得像一场梦。
可这场梦,却注定要用血与泪,来收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