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九

日头爬到中天时，暖意堪堪漫过庭院的石阶，却穿不透那层沉沉的寂静。

验残守在轮椅旁，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剑谱，却一页也没翻。他的目光总不自觉地黏在蝶骨恋身上，看他垂着眼抚摸扶手上的暖玉，看他银发垂落遮住侧脸的轮廓，看他偶尔蹙眉时，眉宇间化不开的倦意。

粥碗早已空了，摆在石桌上，余温散尽。

蝶骨恋忽然开口，声音淡得像风拂过梅枝：“青川城的妖族，背后是谁？”

验残猛地回神，攥紧了手里的剑谱，指尖泛白：“是黑风洞的熊罴怪。那狼妖只是他的先锋，烧粮仓是为了断青川城的粮道，引宗门分兵，好趁虚而入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：“弟子已经传了消息给青川守备，让他们加固城门，同时派人绕后偷袭黑风洞。”

蝶骨恋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再问。

验残却看着他，喉结滚动了几下，终究还是没忍住：“师尊，宗门里的流言……弟子都听说了。”

蝶骨恋的指尖顿了顿，没抬头，也没应声。

“那些长老胡说八道！”验残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戾气，“师尊才不是什么魔修！您只是……只是受伤了！弟子去和他们理论！”

他说着就要起身，却被蝶骨恋抬手按住了手腕。

指尖微凉的触感传来，验残的身子瞬间僵住，连呼吸都慢了半拍。他低头，撞进蝶骨恋平静的眼底，那眼底没有波澜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。

“不必。”蝶骨恋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，“口舌之争，无用。”

“可他们……”

“验残。”蝶骨恋打断他，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，“你是林逍宗的弟子，记住自己的本分。”

验残的眼眶倏地红了。

本分？他的本分是护着师尊，是替师尊扫清障碍，不是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污蔑，被人逼迫，被人逼上绝路！

他咬着唇，强忍着喉间的哽咽，指尖微微发颤：“弟子的本分，是护着师尊。”

一句话，掷地有声，震得空气都微微发颤。

蝶骨恋看着他泛红的眼眶，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执拗与赤诚，心口那片冰封的地方，忽然就软了一下。他缓缓松开手，指尖划过验残的手腕，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，是当年练剑时，为了护着他被剑气所伤。

一晃这么多年，这道疤还在，少年人的心意，也还在。

蝶骨恋的喉间涌上一丝腥甜，他偏过头，轻轻咳了两声，才压下那股翻涌的气血。他看着庭院里落了一地的梅瓣，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：“护不住的。”

他连自己都护不住，何谈让别人护着。

验残却猛地蹲下身，仰着头看向他，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，砸在青砖地上，碎成一片冰凉：“护得住！弟子一定护得住！就算拼上这条命，弟子也绝不会让任何人伤您分毫！”

少年人的誓言，滚烫得灼人。

蝶骨恋看着他，看着他脸上的泪水，看着他眼底的坚定，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。那时他刚收验残为徒，小家伙瘦瘦小小的，却总说要长成参天大树，替师尊遮风挡雨。

原来，他真的长大了。

蝶骨恋的指尖动了动，终究还是落了下去，轻轻抚摸着验残的发顶，动作依旧笨拙，却带着一丝极淡的暖意。

“傻孩子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

验残没再哭，只是将额头抵在他的膝头，像小时候那样，汲取着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。

庭院里的风又起了，卷着梅瓣，落在两人的肩头。日头渐渐西斜，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交叠在一起，像是再也分不开。

谁也没提那三日之期。

谁也没提那两条绝路。

仿佛只要不说，这片刻的宁静，就能一直延续下去。

可远处的议事厅里，灯火早已亮起。长老们的争论声，隐隐约约地传过来，像一把钝刀，一下一下，割着人心。

第二日，就这么过去了。

只剩下最后一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