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浓稠如墨，将庭院里的梅香都浸得发沉。
刃枫站在轮椅前，烛火的光映着他眼底的红血丝，下巴上的青茬透着一股狼狈的疲惫。验残依旧挡在蝶骨恋身前，玄色披风绷得笔直，肩头落了两片梅花瓣，指尖攥得发白，眼底的泪意几乎要溢出来。
两人都没说话，只有晚风卷着花瓣簌簌作响，衬得这满院的寂静，愈发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时辰到了。
这四个字像一块千斤巨石，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刃枫的喉结滚动了几下，终究还是没能说出那句早已在心底演练了千百遍的话。验残的肩膀微微颤抖，死死咬着下唇，生怕自己一开口，就会哭出声来。
他们都看着轮椅上的人，看着那垂落的银发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，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平静得近乎漠然，心底的疼与绝望，像潮水般汹涌。
就在这时，蝶骨恋忽然轻轻叹了口气。
那声叹息很轻，却在这死寂的庭院里，清晰得不像话。他缓缓抬眼，目光扫过眼前两个眼眶泛红、神色凄惶的人，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蹙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无奈的无语：
“你们两个动动脑子也不至于哭成泪人。”
一句话，像一道惊雷，瞬间炸懵了眼前的两人。
刃枫僵在原地，脸上的疲惫与绝望僵住了，眼底的红意还没褪去，却多了几分茫然。验残更是猛地抬起头，挡在轮椅前的身子微微一滞，眼底的泪意凝在睫羽上，像沾了露水的蝶翅，竟忘了落下。
两人都怔怔地看着蝶骨恋，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。
这都什么时候了？
都到了生死抉择的关头了？
他怎么还能说出这种话？
蝶骨恋看着他们这副呆愣的模样，眉峰蹙得更紧了些。他缓缓抬手，指尖轻轻敲了敲轮椅的扶手，声音依旧沙哑，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冷静：“三日之期，废修为逐宗门，或是死在掌门剑下——这两条路，就真的没有别的解法了？”
刃枫的脑子嗡的一声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破了，混沌的思绪里，忽然透出一丝光亮。他张了张嘴，声音干涩得厉害：“你……”
“长老们要的是什么？”蝶骨恋没等他说完，便打断了他，目光落在庭院深处的梅树上，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，“不过是宗门的颜面，是一个‘斩除魔修’的交代。”
验残也反应过来了，眼底的泪意瞬间褪去，只剩下满满的错愕与急切：“师尊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废修为，逐宗门，是做给他们看的。”蝶骨恋的指尖依旧轻轻敲着扶手，节奏不疾不徐，像是早已成竹在胸，“死在掌门剑下，也是做给他们看的。”
他抬眼，目光掠过刃枫，落在验残紧绷的侧脸上，眼底终于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，那笑意里，带着几分属于他独有的、清冷的狡黠：“可他们没说，废的是什么修为，逐的是哪个人，死的又是谁。”
刃枫的瞳孔骤然紧缩，像是醍醐灌顶一般，猛地明白了过来。
是啊！
长老们只定了两条路，却没限定死所有的细节！
蝶骨恋成魔，是因为魔气入体，若他废的，是那一身魔气，而非毕生修为呢？
逐他出宗门，可若他以“罪徒”之名离开，再以另一个身份，被刃枫悄悄寻回来呢？
至于死在掌门剑下……不过是一场假死，一场瞒天过海的戏罢了。
这个认知，像一道光，瞬间驱散了刃枫心头的阴霾。他看着轮椅上的人，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那抹极淡的笑意，看着他眼底的冷静与从容，忽然就觉得，自己方才的绝望与狼狈，竟像个笑话。
验残更是激动得浑身发颤，攥紧的指尖缓缓松开，眼底亮起了灼灼的光：“师尊！您早就想好了，对不对？”
蝶骨恋没点头，也没摇头，只是轻轻瞥了他一眼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嫌弃：“不然呢？真等着被你们两个哭哭啼啼地送葬？”
刃枫看着他这副模样，积压了三日的疲惫与压抑，忽然就尽数散去了。他忍不住低笑出声，笑声里带着一丝哽咽，却又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释然。
庭院里的风，似乎也变得轻柔了些。月光从云层里彻底钻了出来，洒在三人身上，落了一地清辉。梅香浮动，竟再也闻不到半分苦涩。
原来，从始至终，他都没打算真的赴死。
原来，这场看似无解的死局，早就被他布好了退路。
三日之期，不是终章。
而是，另一场好戏的开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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