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婠婠!”
程始一抬眼瞧见迎面走来的令仪,登时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,几步冲过去,不由分说就拽着她的手腕往少商的闺房方向跑。概因元漪督着少商背书,规矩严苛得很,但凡吃一块糕点,便要多背五句书,他一个大老爷们,实在是束手无策。
“嫋嫋,你这跑去哪里了?现在才回来。” 令仪倚在廊下的朱红栏杆旁,等了许久,才瞧见少商提着裙摆,蹑手蹑脚地从月亮门那边绕过来。
少商狡黠地眨了眨眼,凑到令仪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几分邀功似的得意,“阿姊放心,是有正事。”说着,便将方才的所作所为一字不落地讲给她听。
令仪听后,嗔道,“就你鬼灵精,一肚子的主意。”笑闹过后,她才想起什么,拉着少商在榻上坐下,问道,“对了,我还没问你,你是如何猜到,咱们很快就要搬去新宅的?”
少商闻言,露出一抹笑来,“这有何难?阿父他们打了胜仗,封赏却迟迟没动静,依着阿母的性子,哪里能容得葛氏那般上蹿下跳?她分明是故意按兵不动,等着揪对方的错处呢。我稍微一琢磨,就猜到这其中的门道了。”
“我们嫋嫋,越发聪慧了。”令仪由衷地夸赞道。但不忘叮嘱,“只是行事还是要再周全些才好,免得一时疏忽,惹来不必要的麻烦。凡事三思而后行,方能行得长远。知道吗?”
她絮絮叨叨地说着,从为人处世的分寸,到藏拙避锋的道理,半点没有不耐烦,倒像是生怕漏了哪一句,委屈了眼前这个素来要强的妹妹。
少商闻言,乖乖地往令仪身边蹭了蹭,“我知道啦,阿姊。”她捻着令仪袖口绣得精致的缠枝莲纹,小声嘟囔,“我也不是故意的,就是瞧着葛氏那副嘴脸,实在忍不住。”
令仪被她这副难得的撒娇的模样逗笑,“你啊,就是嘴上说得好听。”
正说着,她忽然从袖中摸出一块桂花糕,“喏,给你藏的,快吃吧,别让阿母瞧见了,又要罚你多背书。”
少商忙不迭接过来,掰了一块塞进嘴里,“阿姊最好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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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姒妇。”葛氏慢条斯理地晃悠到萧元漪跟前,嘴角噙着一抹掩不住的得意,语气却偏要装出几分惋惜,“咱家君姑这脾气,是谁也拗不过的。天大地大,子嗣为大,也只好委屈姒妇一家,暂且住在后院啦。”那副装模作样的姿态,实在令人生厌。
萧元漪只淡淡撂下一句,“只要娣妇以后,莫要后悔就好。”
葛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当即嗤笑出声,“我早就听说姒妇喜争强好胜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咱们这当女人的呀,该示弱时还是得示弱,硬碰硬,吃亏的终究是自己。”她顿了顿,话锋陡然一转,“要不是姒妇平日里将嫋嫋逼得太过,她一个半大的小女娘,又怎会反过来替我出主意,帮着我和你争夺这主屋呢?”
这话来得猝不及防,不知葛氏是故意拿此事恶心萧元漪,还是假意摆出好言相劝的模样。
萧元漪眉峰微蹙,“此事与嫋嫋何干?”
葛氏却像是没听见一般,根本不接她的话茬,自顾自地往下说,“嫋嫋资质平庸,姒妇就是将她打磨得再急,也终究是无法成器的,倒不如放任自流,省得彼此都受累。依我说呀,这养女儿可不是领兵打仗,哪能这般操之过急?总得因材施教才是。”
“姎姎好学,便能学些圣贤典籍,涵养心性;婠婠端方,便可授些世家仪轨,稳立内宅;嫋嫋善辨,便该教些妇人手段,明辨利害。”她慢条斯理地掰扯着,像是真的在为萧元漪谋划。
一番话娓娓道来,末了,她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话里话外尽是挑拨,“当然了,这嫋嫋又不是我亲女,我在这瞎操的什么心啊。我这再怎么操心,还能越俎代庖,越过你这亲生母亲不成?”
说罢,葛氏也不待萧元漪回话,施施然离去,只留下萧元漪立在原地,陷入了思忖。
这些年她缺席了少商的长成,归来后见女儿顽劣跳脱,不通诗书礼仪,便想着严加管教,将她掰回“正途”。她总觉得,这是为人母的责任,是弥补过往缺憾的唯一法子。可她从未想过,自己的严苛,竟会被女儿视作“逼迫”。
萧元漪心中郁结难舒,正想寻令仪说说话,却不曾想她倒先来了。
令仪瞧着阿母眉间沉沉的郁色,也不绕弯子,只问她是为何事烦扰。末了,又温声宽慰,说嫋嫋近来其实很有长进,读书比从前用心了些,待人接物也沉稳了不少,诸如此类的话,句句都往少商的好上说。
萧元漪听罢,只轻轻叹了口气,“幸亏有婠婠你在,能时时看着她、提点她,不然这家里,指不定要乱成什么样子。”
令仪闻言,不由得蹙起了眉。阿母何曾有过这般多愁善感的模样?今日这般唉声叹气,实在反常得很。
她正要细细问个究竟,萧元漪却先一步开了口,“婠婠,你是不是早就知道,嫋嫋帮着葛氏谋划主屋的事了。”是陈述句,而非疑问句。
令仪不置可否。但不过一瞬,她便抬眼,“嫋嫋此番行事,确实有欠妥当。我已经告诫过她,往后行事,定要三思而后行,不可再由着性子胡来。”
萧元漪听罢,只是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,便再无下文。令仪见状,也不多叨扰,只静悄悄地福了福身,退了出去,临走时还特地替她掩上了房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