令仪身后跟着芙鸢和一众捧着笔墨纸砚、锦盒首饰的侍女。所过之处,往来管事仆役皆躬身行礼,低声问安,不敢有半分怠慢。
此行原是为给二弟、三弟,送去姎姎的见面礼。
穿堂而过时,正撞见采买的仆役。风干的腊鱼、成坛的米酒堆得小山似的,还有各色绫罗绸缎、时新果品,琳琅满目。
“按单子上的数,先将勋贵、亲眷的年礼分拣出来。”令仪停了步子,随即抬眼看向一旁手忙脚乱的管事,“再系上红绸,按品级分作三六九等,切莫混了规制,失了礼数。”
管事闻言,忙不迭地擦了擦额角的汗,躬身连连应下,“是是是,奴这就去办!定不会出半点差错!”
令仪见管事冬日里竟也渗出了薄汗,显是这几日年关差事太过繁冗,便朝芙鸢递了个眼色。芙鸢心领神会,立即转身吩咐身后侍女,“去取些温热的姜枣茶来,再备上几碟点心,给管事和兄弟们垫垫肚子。年关底下差事繁,也别熬坏了身子。”
管事听得这话,先是一愣,随即受宠若惊的躬身道谢,“多谢二娘子体恤!奴分内之事,怎敢劳烦娘子挂心。”
令仪颔首,目光掠过众人忙碌的身影。“都是为府里操劳,不必拘礼。仔细分拣便是,莫因忙乱错漏了物件。”说罢,她便不再耽搁,捧着清单,带着芙鸢转身往程姎的院落走去。
哪料,令仪刚来,就听见一番含沙射影的话。
“自打女君离开,府内捧高踩低的,都没人愿意来,女公子一直形单影只,没个人依靠。她又不爱哭诉委屈,想找个说体己话的,都不知道找谁去说……”
不用想,便知是程姎身边那几个心思活络的仆妇,又在借着主子的名头,在阿母面前嚼舌根。这话里话外,既暗指程家亏待了程姎,又影射令仪他们这些做兄弟姊妹的不曾照拂姎姎。
这边话音刚落,一声冷厉的呵斥便骤然响起,“放肆!”
那仆妇循声望去,瞧见立在门口的令仪,脸色霎时变得惨白,慌忙低下头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令仪是素来不惯这等搬弄是非的行径的,“罚你去柴房劈柴三月,可服。”
仆妇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“二娘子…奴……奴只是心疼我家女公子啊!”
“心疼?”令仪闻言,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,“你这哪里是心疼,分明是借着主子的名头,在府中搬弄是非。”
“其一,你身为仆妇,不思本分伺候女公子,反倒在女君面前,明着挑拨主家姐妹情谊,此为大不敬,犯了以下犯上的大忌!其二,你张口闭口说府里捧高踩低,实则是你自己心存偏颇,眼高手低,见风使舵。这两条罪状,条条都够你逐出府去,今日只罚你三月苦役,已是天大的情面。”
那仆妇见令仪那里半点转圜余地也无,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膝行着爬到萧元漪脚边。哭嚎,“女君救命啊!奴真的没有。只是心疼女公子罢了!求女君开恩,看在奴伺候女公子这些年的份上,饶过奴这一回吧!”
她心里跟明镜似的,虽说府里中馈之权暂交在二娘子手中,但真正能一言定夺、当家作主的,从来都是女君。
萧元漪理家多年,府里仆妇们这点腌臢心思,她如何看不分明?不是不知,只是碍着程姎的颜面,平日里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回头再寻个由头,悄无声息地将人发落出去也就是了。
可眼下,令仪已然将话挑明,将这桩龌龊事摆到了明面上,还将她架在了两难的境地。若出言维护这仆妇,便是纵容搬弄是非,落人口实,日后府中规矩形同虚设;若严词斥责,又怕是伤了程姎的颜面,让她越发拘束不安。萧元漪眸光微沉,索性充耳不闻,待那仆妇哭得声嘶力竭,她才说话,“府中规矩,原就是赏罚分明。此事既由二娘子先行断处,便依着二娘子的决断便是。”
令仪见程姎欲言又止,看得分明是要替那仆妇开口求情。
“姎姎,你且听堂姊说。”
“今日这事绝非小事,那仆妇借着你的名头,在阿母面前挑拨你与我们兄弟姊妹间的情分,若今日轻饶了她,往后府中便会有更多人效仿,届时流言蜚语只会愈演愈烈。这般行径,非但护不住你,反倒会让你落个‘纵容下人、不识大体’的名声,得不偿失。”一番话条理分明,将其中的利害关系剖析得清清楚楚,半点不留情面,却也半点没有掺假。
程姎怔怔地望着她,半晌终是点了点头。
令仪见状,便不再多言,转身朝着萧元漪微微颔首示意。
———
“你说!是不是你抢了阿姊的书案!”萧元漪猛地一拍案几,青瓷茶盏被震得轻颤。
少商跪在堂下,只觉得莫名其妙,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“啊?我只是莲房去把三兄赠予我的书案给扛回来,怎么又变成抢堂姊的书案了。”
“阿母,我的确赠了张书案给嫋嫋,正是当初,长兄送予我那张有麒麟首的,阿母也曾见过。”一语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剖白分明。
“有麒麟首……”
先前被令仪整治过的那名仆妇,闻言像是被烫到一般瑟缩了一下,忙不迭地改口,“哎呀!奴婢该死!适才慌乱之中,竟没仔细瞧看。若是雕有麒麟首的,那当是三公子的无疑了。可……可又为何会到了我们女公子院里呢?莫非、莫非是莲房那丫头,故意扛着书案去我院中,向我们女公子炫耀的?”她兀自红口白牙地攀扯,试图将脏水泼到莲房身上。
令仪在一旁,心中不由得疑窦丛生。
这老媪好生奇怪。按理说,方才挨了那般,
纵是再不知好歹,也该吃一堑长一智,收敛些心思才是,为何现下还敢在此颠倒黑白?她略一思索,便瞬间明了此间的因由。
她定是故意撺掇着阿母往姎姎院中去,就是想借着书案一事闹一场风波,好叫女君亲眼瞧见自家主子“受了委屈”,为她家女公子博一个“被欺凌”的名头,好叫阿母觉得程家兄弟姊妹亏待了程姎,为程姎鸣不平。
一念及此,令仪看向那仆妇的目光,霎时冷了几分。
“没有没有!奴婢是遭人诓骗的,奴婢可以与菖蒲对质!”莲房跪趴在地上,钗环歪斜不说,发髻也被扯得蓬乱不堪,一张小脸涨得通红,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。
那老媪闻言,禀,“可那菖蒲至今晕死过去,还没醒转过来呢。”
这话一出,程颂当即怒目圆睁,额角青筋突突直跳。他疼惜妹妹,见她平白受此折辱,如何能忍?当下便厉声喝,“用水泼!用火烧!实在不行,剁他两根指头,看她还装晕不晕!”
“你叫嚷什么!”萧元漪眉头一蹙,沉声斥,“此乃内院,岂是你能擅自用刑的地方?成何体统!”
程颂被训得一噎,悻悻地闭了嘴,却仍是愤愤不平地瞪着那老媪,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。
恰在此时,青苁领着一众婢女进来,几人合力抬着尚在昏迷的菖蒲。
令仪眸光一凛,当即捻着手中半盏冷茶起身,缓步走到菖蒲面前。她手腕不过微扬,冰凉的茶水便兜头浇在了菖蒲脸上。泠泠水声落下,菖蒲浑身一颤,睫毛翕动了两下,却依旧紧闭着眼。
令仪见状俯身,一字一句,声音不大却带着慑人的威压,“再装死下去,下一次浇在你脸上的,可就不是凉水了。”
这话说了不过片刻,菖蒲就手脚并用地爬起来,朝着萧元漪的方向连连磕头,哭嚎声响彻院落,“女君!女君饶命啊!女君,菖蒲是冤枉的!真的是冤枉的啊!”
不出令仪所料,这桩事端,果然是奴仆欺主、自作聪明酿出来的祸事。
那老媪瞧着菖蒲办事还算伶俐,便撺掇着她,借着程姎想要打磨一张新书案的由头,将莲房诓到了程姎的院落里。莲房左等右等,却始终不见三娘子的身影,想着主子还在眼巴巴等着,便打算先将书案扛回去。
哪曾想这话刚一出口,菖蒲便立时变了脸色,死死拦在书案前头不肯放行,非要将书案留下不可。一方急着回禀复命,一方执意强留,两人各执一词,不过三言两语便起了争执。而这一切,全是那老媪精心编排的戏码,只等着将女君引来,好将这场闹剧演给她看,好坐实少商仗势欺人、苛待堂姊的名头。
“所以,不是嫋嫋要抢姎姎之物,倒是姎姎要抢嫋嫋之物。”程颂声音不高,但语气里却满是替少商抱不平的愤懑。
“你又在那儿胡说什么!”萧元漪喝止。
程姎闻言,脸上霎时漫上一层惶急的神色,“大伯母,都是我的不是,没想到我家婢女,竟会如此行事不端,我实是不知。”随即对着众人敛衽一礼,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,“在此,给嫋嫋和阿姊,次兄、三弟赔罪了。”
一旁的菖蒲和那老媪,纵然满心不愿,却也不敢违逆自家女公子的意思,只得跟着躬身行礼。
萧元漪见状,连忙亲自上前去扶程姎,“姎姎,今晨起你就与我在一起,此事与你何干。”
程颂第一时间梗着脖子反驳,半点不肯退让“那嫋嫋也从今晨一直在习字,这事又与她何干。”
“两处的婢女都有错,菖蒲,姎姎要不要那个书案,她自有分寸,何劳你自作主张。莲房,嫋嫋叫你去取书案就去取书案,东跑西逛,炫耀什么。如今这个风波,就是由你们二人引起,得好好罚罚!”
令仪垂着眼眸,默默叹了口气。阿母这话看似公允,实则偏颇得厉害,高下立判。她只字不问菖蒲,反倒将罪责分了一半给莲房,质问她为何要东跑西逛,这岂不是本末倒置?分明是莲房先被诓进院里,无端遭了算计。
“女君说的是,都怪老妇管教不严,回去定好好教导菖蒲。”那仆妇垂着头,声音低如蚊蚋。
程姎亦紧接着上前,“大伯母见谅,是我没有教导好婢女,要怪、还是怪罪我吧。”
“这事儿跟你无关。”萧元漪连忙伸手扶住她,“我也知,你平日那么忙,疏于管理,这很正常,你不用放在心上。”
这时,少商忽然嗤笑出声。
萧元漪眉头一蹙,“你笑什么?”
少商缓缓抬眸,脸上不见半分委屈愤懑,反倒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淡漠,“嫋嫋笑今日之事,当真是可笑。”
说着,她一字一句问,“莲房,你可知你错在哪儿了?”
莲房愣了愣,显然没料到自家主子会突然问这话,慌忙磕了个头,“是、是莲房自作主张。”
“我就喜欢你的自作主张。自作主张也要分自作了什么主张,譬如,我让你去东市买豆酱,哪些事情是可以自作主张的,走哪个街道、去哪个铺子,选你觉得最好的豆酱。那些事情是你不能自作主张的,你不能将我买的豆酱分给旁人一半,也不能决定,我需不需要豆酱,明白了吗。”
这番话,正是先前令仪教她的处世之道,此刻说来,当真是一语双关。
表面上,她是在教莲房分辨行事的分寸,哪些事可自主、哪些事绝不能越界;内里,却是在暗指今日的书案风波——书案是三兄赠予她的东西,如同那碗专属的豆酱,莲房奉命取走是分内之事,既没有替她“送”人的道理,旁人也没有资格强留。而菖蒲与那仆妇,恰恰是借着程姎的名头,妄图替她做主,将本属于她的东西占为己有,这才是真正的越界与过错。
起初,萧元漪的眼底只是掠过一丝错愕,似是没料到素来顽劣的小女儿,竟能说出这般绵里藏针的话来。可转念一想那书案的归属,再品咂那“豆酱”的譬喻,面色便一寸寸沉了下去,眸中闪过几分难堪。
“我不曾罚过你,不知道如何罚人,你只管听阿母的便是。”少商转头看向身侧的莲房,末了又补了一句,“回去收拾收拾,此处有我。”
莲房这才起身退了下去。
“你过来。”少商抬眸,目光落在菖蒲身上。
菖蒲一愣,却不敢违逆。
“菖蒲,莲房可不是一个人去搬书案的,她可是带着几个女婢一块去的。你一人自然是拦不住她们,所以你便叫上了你的小姊妹们,跟你一块儿围住她。”
菖蒲身子一颤,嘴里嗫嚅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“那你又是如何跟这些小姊妹说的,说,快拦住她们,不要把三公子给四娘子的书案抬走,又或是,这是我们女公子的书案,你们不准拿走。”
“我只是——”菖蒲终于憋出半句话,却被少商打断。
“你是可以装晕,可围着莲房,痛殴莲房的那群小姊妹们,可没装晕,抓回来一个个问清楚不就能清楚了。我倒要看看,这些人倒真是不知底细,被你蒙骗,还是说,明知故犯,以一张书案离间骨肉至亲。”
“少咄咄逼人!”萧元漪厉声,但不多时,便缓和了些,“你发落莲房便罢了,姎姎的婢女,让她自己发落吧。”
“好,听阿母的。”少商终究还是妥协了。她想起阿姊先前叮嘱的,凡事要顾全大局,不可意气用事。
“到此为止吧。”萧元漪沉声道,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,“婢女之错,不涉及女公子。一张书案罢了,都是小事,给谁都成。你们姊妹还需手足和睦,不要生了嫌隙。”
令仪本以为事情就此终了。待到回头自己再去阿母、嫋嫋那儿斡旋一番,从中调停,想来也就能暂时平息这场风波,没有什么大碍了。
哪料,那仆妇竟是个蠢的,竟还不知收敛,反倒蹬鼻子上脸。她膝行两步,对着萧元漪磕了个头,“多谢女君为女公子说话,四娘子有二娘子、和三位同胞兄长撑腰,何等体面。可怜我女公子势弱,咱们做奴婢的,日日都担心女公子受人欺负,所以我们就觉着,四娘子有的,也要给女公子讨上一份,这才犯下过错。”
“啪——!”
巴掌声响彻整个院落。还没等那仆妇反应过来,便被令仪扇得倒飞出去一米远。
别看令仪平日里是个闺秀,可她终究是武将女儿,自幼在军营里摸爬滚打长大,拳脚功夫本就不弱。这一巴掌下去,仆妇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。
与此同时,一声含着怒意的厉喝骤然响起,“程令仪!你做什么!”
是萧元漪。
少商三兄妹本就暗暗为阿姊捏着一把汗,此刻听见阿母这般呵斥,心更是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毕竟阿母素日里最是疼惜阿姊,向来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,唤她也总是一口一个“婠婠”,这般连名带姓地喊出来,还是头一遭。
这下,怕是真的气极了。
令仪置若罔闻。“看来也不必辛苦您去柴房赎罪了,杖责十板,毁了身契文书,逐出府去便罢。”
“程令仪,你敢忤逆!”萧元漪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满溢出来。
少商、少宫、程颂俱是一怔。
程颂第一个按捺不住,“阿母!忤逆可是大罪,怎能这般说阿姊!”
“阿母,这老媪适才说出那般颠倒黑白、挑拨离间的悖逆之言,阿姊为何惩治不得?”少宫也紧跟着。
少商亦颔首,“正是,阿姊没有错。这般刁奴,打了逐了,本就是她咎由自取!””
令仪深吸一口气,将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。“阿母。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意,“难道任由这等恶奴颠倒黑白,污我程家名声,污我妹妹清白,我也只能袖手旁观、装聋作哑吗?”
“堂妹在府中,衣食用度皆是顶好的份例,一应供给从未短缺过半分,何来‘受人欺负’一说?”
“今日之事,究竟是谁在刻意挑唆?是谁在背后撺掇着生事?又是谁处心积虑。如此这般,是觉得我们程家人眼盲心瞎不成?若不教训一二,他日怕是敢撺掇着主子,做出什么悖逆之事来。”
“阿母,您总说要手足和睦,可和睦不是靠委屈自己人换来的!嫋嫋她……她何曾有错?”
“您还曾教诲过我,理家之道,首重公正二字,赏罚分明方能服众。如今这恶奴犯上作乱,若不加以严惩,日后府中下人怕是要群起效仿,届时家宅不宁,又谈何和睦?”
往日里那个进退有度、从不逾矩的婠婠,此刻竟字字句句诘问于她,只觉得心头火气翻腾,不由得怒极反笑。“你这是在怨我?”
令仪心头一酸,却依旧垂首恭声答,“婠婠不敢。”
少宫连忙上前一步,躬身垂首,“阿母…阿母息怒。都是儿子的不是,都是儿子思虑不周才酿成了大错。此事与阿姊、阿妹全无干系,阿母要罚,便罚我吧。”
“你以为我不敢罚你?”萧元漪的怒火正无处发泄,闻言更是声色俱厉,“正是你做事不公!若当初你能同时送出两张书案,会有此事!”
“为何又是阿兄的错!”少商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压抑许久的不甘,“阿兄此事半点错处都没有!阿兄为何要送我书案?是因为我如今用的,不过是几岁孩童启蒙时用的小案几,粗陋得不堪一用!阿兄心疼我、可怜我,才将自己心爱的书案送与我!他又不曾去外面单独打制一张新书案,刻意漏了堂姊!阿兄到底做错了什么?”
她深吸一口气,目光直直望向萧元漪,语气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执拗,“堂姊能学的都学了,堂姊没学的,阿母也正教着,堂姊从来有书案,可我不曾有啊!那好,我问阿母。若是你现在怀里有一个无法分割的麦饼,你面前站着两人,一人即将饿死,一人却有七八分饱腹,你会给谁。难道你会对那个即将饿死的人说,你再忍一忍,等我有了两个麦饼以后,再分给你一人一个。阿母这样看似公平的公平,当真是公平吗,还是以公平之名,行偏心之实。”
满座哑然,竟无一人再能说出半句话来。
令仪心知再这般僵持下去,非但于事无补,反倒要伤了情分,不若就此打住,想来阿母也该明白了几分症结所在。
她定了定神,“阿母,此事是女儿的过错。其一,身为长姊,未能及时调停,反任由事态发酵至此;其二,阿母与三叔母俱在,我却一时意气,贸然出手惩治下人,行事莽撞,逾越了晚辈的本分;其三,适才一时情急,言辞间冲撞了阿母,实属大不敬。还请阿母依照家规,任凭处置,女儿绝无半句怨言。”
令仪话音刚落,少商、少宫、程颂三人几乎是同时上前请罚。
一旁的程姎也跟着跪了下来,“大伯母,此事因我而起,姎姎也愿领罚。”
萧元漪正要发作,却见一旁的桑氏忽然捂着小腹,眉头紧蹙,低低唤了一声,“哎哟,我的肚子……疼得紧……”
桑氏一边说着,一边踉跄着拉住萧元漪的衣袖,半是搀扶半是拖拽地将她往院外带,“…快扶我回屋歇歇……”
临踏出月洞门时,萧元漪脚步一顿,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院中跪成一排的几个小辈,目光在他们身上逡巡片刻,终是没再多说什么,只丢下一句话,“余下的人,你看着处置。”
那“你”字,分明是对着令仪说的。
那仆妇与菖蒲听得,当即面无血色,瘫在地上连连磕头,哭嚎着求饶,额头磕得青红一片。
令仪却连眼皮都未曾抬,“语如覆水,既出无回。”顿了顿,又添了一句,“这世间万事,从来都是种什么因,得什么果。”
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一旁缩着肩膀、瑟瑟发抖的菖蒲,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,“菖蒲,你不思规劝,反倒助纣为虐,煽风点火,便与她同罚。”
处置完二人,令仪也没忘了方才同样失了分寸的莲房。
“莲房,遇事不知隐忍,当众争执,失了体面。本可先回禀女公子,再由女公子回禀女君,循规蹈矩,何来祸端?罚俸银三月,以儆效尤。”
说完,她转头看向侍立一旁、始终垂首静听的芙鸢,“芙鸢,去传令。府上无论洒扫的、管事的、浆洗的,即刻停了手中活计,尽数到九骓堂集合。”
她要让所有人都记清楚,女公子便是女公子,主子们的行事,何时轮得到做奴婢的插嘴置喙? 今日之事,便是个教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