裕昌郡主生辰,汝阳王府内琼筵高张,锦绣盈堂,往来皆是衣香鬓影的贵胄子弟,一派热闹盛景。
忽闻环佩叮当。循声望去,只见万萋萋一袭艳红罗裙,裙摆绣着缠枝榴花,衬得她面若朝霞,明艳夺目。她才刚踏入宴客的前庭,一眼便瞥见了熟人,“阿姊!程颂、程少宫!”
话音未落,她已上前来,先朝着萧元漪与桑氏敛衽行礼,礼数半点不缺。“两位叔母安好。”
而后便一把拉住令仪,眉眼弯弯地笑,“阿姊,我可算见到你了!这些日子被祖母拘着喝药,闷得我快长出草来,日日都惦着你,想着什么时候能同你一道逛市集、赛马呢。”
令仪瞧着她这副叽叽喳喳的模样,无奈又好笑,“才好了几日,便又这般,仔细再惹得万伯母操心。”
寒暄了好半晌,万萋萋才后知后觉地瞥见令仪身侧的两人,一拍脑门,恍然大悟,“瞧我这记性,竟险些忘了,这二位便是少商妹妹和姎姎妹妹吧?”
程姎与少商忙行礼。
万萋萋上下打量两人一番,见她们一个着月白襦裙,一个穿浅青衫子,不由得皱起眉头,“你们俩怎么穿得这般素?回头,我让人给你们送几套漂亮衣裳。”
程姎闻言,回道,“素净些好,显得人形容温婉。”
少商却没说话,只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位明艳的姐姐。早就听阿姊说起,万将军家的女儿性子爽朗,不拘小节,如今一见,果真所言不虚。
万萋萋半点不恼,反倒嗤笑一声,大大咧咧道,“来这种贵女云集的狼虎窝,要什么温婉可人!阿姊啊,给你们装扮装扮!”
说着,她竟直接从自己发髻上拔起簪子。一支赤金镶宝簪刚取下,又抽出一支碧玉缠枝钗,紧接着,珍珠步摇、玛瑙簪花也接连被她摘了下来,手里的簪饰转眼便堆了一小捧。可她头上的发髻依旧整齐,那些琳琅的首饰竟似半点没少一般,看得少商与程姎都怔住了。
四人刚踏入女眷席,尚未落坐,便觉三道忿忿的目光如芒在背,让人无端生出些许不适。
令仪下意识地循着视线望去。只见不远处,端坐着一位身着茜色宫装的女子,眉眼间带着几分骄矜,正是汝王府的裕昌郡主。
但这位郡主,可不就是那日上元,不慎落水的女公子么?
令仪不动声色地将少商往身侧带了带,压低了叮嘱,“嫋嫋,待会儿且留心些。待会儿不论她说什么、做什么,都不必与她置气,少言寡语,方是稳妥。”
她虽长在边关,不曾怎么参与这些世家贵女的宴饮,却也听萋萋提过一二句。听闻这位郡主仗着汝阳王府的势,在都城贵女里向来眼高于顶,不是个好相与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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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今日厨房,特地为女眷备下金丝枣权作小食,这小食用了十多道工序才制成,算得上精细,诸位姊妹尝尝吧。”裕昌郡主端坐在主位。
话音落定,她的目光便似带着钩子一般,直直落在程家姊妹身上,“程家妹妹怕是第一次吃吧,多吃点。”
阴阳怪气,几乎要溢出来。
少商只觉一阵腻烦,顿时没了半点兴致,抬眼看向身侧的阿姊。
令仪仿若未曾听见这刺耳的话一般。
一旁的万萋萋却是个暴脾气,如何忍得下这口气?她心知令仪顾及世家颜面,断不会贸然出声,可她素来天不怕地不怕,哪里惯着这些矫揉造作的。当即柳眉倒竖,朗声,“不过是些金丝枣吗,有什么好稀罕的!”
随即话音一转,语气里满是将门儿女的豪迈不羁,“我手刃过一头豹子,亲自剖骨剜心给阿父泡酒,你们呢,怕是从未喝过吧!”
“万萋萋!”坐在郡主身侧的王姈当即出声呵斥,眉眼间满是鄙夷,“今日是郡主生辰,你言谈举止,怎么像似茹毛饮血的野人。”王姈素来与裕昌郡主交好,此刻见郡主被顶撞,自是第一个发难。
万萋萋却半点不惧,反倒冷笑一声,“御前宴饮时,家父拿豹骨酒前去献宝圣上还夸我是将门虎女,怎么,你是想说圣上也是茹毛饮血的野人吗?!”
王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被怼得哑口无言,张了张嘴,竟是半个字也反驳不出。
“这枣确实美味。”
程姎正觉气氛凝滞,冷不丁出声,试图缓和场面。
裕昌郡主闻言,当即忍不住嗤笑出声,眉眼间的讥讽毫不掩饰。“程家妹妹弄错了,你尝的这个不是真枣,金丝枣,是用蜜糖裹牛油细面蒸炸而成,形如蜜枣却不是枣。”
这话直白,程姎的脸颊霎时染上一层薄红,端着碟子的手微微一顿,满是尴尬。
“圣上平定天下后倡议节俭。你呢?!这就开始以奢靡贬人了。”萋萋杏眼圆睁。
“别张口圣上闭口天下的!”王姈立刻反唇相讥,目光扫过万萋萋身上的金环玉佩,满是不屑,“你也不看看自己身上的穿戴。”
“就是!”一旁的楼璃也跟着附和,她是楼氏长房嫡女,素来与裕昌郡主、王姈同气连枝,此刻更是添油加醋。“既这般推崇节俭,怎么不自己穿着破衣烂衫去田里耕种?怕是舍不得自己这一身的金银珠宝吧。”
话音落下,四下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,那些贵女们交头接耳,目光若有似无地在万萋萋与程家姊妹身上打转,满是看热闹的意味。
万萋萋狠狠剜了王姈与楼璃一眼,随即朝令仪递了个眼神。
令仪会意,刚要开口。
少商却抢了话头去,“萋萋阿姊随万将军在外征战多年,要抚恤伤亡兵卒家眷,并不比亲自耕种来的容易,谁会花十几道工序,做上这样一份点心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满桌珍馐,又看向那些面色讪讪的贵女,“更何况将士们在战场上血里火里搏杀,你们却在这平安都城里大吃大喝,这般精细日子,我们武将家眷,可过不来。这样的宴席,我们不吃也罢。”
“还有,阿姊们桌上这些好吃的好喝的,上靠苍天庇佑,下靠圣上夜以继日,为国操劳,更靠前方将士们尽心竭力。你们享着这般福气,讥笑我们武将之后,也不知怎么好意思的。”
一番话掷地有声。
令仪侧头看向少商,眼中飞快掠过一抹赞赏,唇边也悄悄漾起一丝笑意。
这时,有女婢凑近裕昌郡主耳畔低语数句,惹得郡主眉眼弯起。
王姈将这一幕瞧得真切,连忙打圆场般开口,“哎呀,程家妹妹气性也太大了些。不过是姊妹间玩笑几句,何必这般较真?仔细在贵客面前闹了笑话。”
“贵客?”万萋萋当即冷笑,目光在王姈与裕昌郡主身上逡巡一圈,“哪儿来的贵客?王姈,少危言耸听。”
“是十一郎,十一郎今日要来给郡主庆贺生辰。”
这话一出,满座女娘皆是哗然。
十一郎是谁?那可是圣上亲封的义子,少年从军,功勋卓著,更是凌侯与霍娘子的独子。除却善见公子外,他便是都城里无数女子春闺梦里最炙手可热的公子哥了。
王姈见众人反应,愈发得意,目光落在程家姊妹身上。“哎呀,我倒是忘了,程家妹妹先前一直被关在庄子上,一直都不曾有机会见过十一郎。不如这样,今日呢,你乖乖听话,没准能瞧上一眼呢。”
令仪岂容她这般再逞口舌之快,当即不卑不亢地开口。“王娘子这话,可就说得差了。十一郎乃国之栋梁,受人敬仰,是因他驰骋沙场的功勋。王娘子将他视作炫耀的谈资,既是对十一郎的不敬,也是对在座诸位姊妹的不尊。我程家虽不是什么世族大家,却也行事光明磊落,从不会为了见谁一面,便委屈自己。十一郎若来,自是客,我们以礼相待便是;若无缘得见,也绝非憾事。”
“我还以为是谁呢,原来是十一郎。”这时,少商忽然起身,语气散漫得很,“那我可要失陪了。”
末了,她临去前还不忘回头,朝着面色僵滞的王姈补了一句,“对了王姈,十一郎倾慕我已久,日日托人递话呢。可惜我对他毫无兴趣,今日见了面,怕也只能徒增尴尬。郡主生辰喜乐,失陪了。”
这话一出,满座俱静。
令仪更是一怔。什么时候的事情?她这个做阿姊的,怎么半点风声都不曾听过?嫋嫋这丫头,竟是随口就敢编排这般大话。
就在这时,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迈入,甫一现身,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少商刚走到门边,脚步蓦地顿住,望着眼前的人,只觉莫名眼熟,“你是……”
男子缓步走近,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目光落在她错愕的脸上,“我就是倾慕你许久,你就是对我毫无兴趣的十一郎。”
少商彻底懵了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又听王姈唤他凌将军,她哪里还敢逗留,连忙装模作样地蹙起眉,“哎呀,我忽然有些头晕,怕是宴上闷得慌……”
令仪、程姎与万萋萋见状,哪里还敢耽搁,连忙上前簇拥着她,带了她出去。
“你呀,今日算是栽了吧?令仪无奈地嗔怪道,“方才那般信口开河,也不怕真惹恼了凌将军。”
万萋萋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,“你连十一郎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,就夸口说他倾慕于你呀。”
少商瘪瘪嘴,一脸的懊恼,“我那不是想气气王姈吗,谁知这么巧。”
“可凌将军,看似与嫋嫋十分熟稔。”程姎在一旁开口。
听程姎这么说,令仪也觉得不寻常。凌不疑是何许人也,少年成名的沙场悍将,军中人人敬畏的铁面阎罗,对谁都是疏离,怎会对嫋嫋这般宽容?
“谁与他十分熟稔。”少商没好气地反驳,“可还记得舅公被抓。他当初抓舅公之时,我隔着车帘给他指了一条路,谁知道他这个人恩将仇报,来我府上,对着阿父说了些有的没的。”
这时,萋萋忽然想起一桩事。“裕昌郡主心仪的便是凌不疑。那日灯会,裕昌郡主落水,你们可知道?”
令仪闻言,只是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并未言语。
少商却眼睛一亮,忙不迭点头,“我知道。我那日刚好去凑热闹,却发现裕昌郡主在浅水里假装扑腾,还纵恶扑拦路,我便一脚把她的仆从踹了下去,后来就露馅了。”
“那档事可是你做下的”萋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,“我早就听说,裕昌郡主落水啊,本是为了吸引凌不疑,没想到,被你这一脚给踹露馅了。”
她凑近少商,笑得愈发促狭,“她回来的时候啊,那两只眼睛哭得跟烂桃似的,全都城的人都在看她笑话。”
少商这才后知后觉,这事本只有她和阿姊知道,如今竟说了出来。她拽着万萋萋的衣袖急急道,“萋萋阿姊,你可千万莫要让我阿母知道!她要是晓得了,定会扒了我一层皮的!这哪是什么生辰宴啊,分明就是鸿门宴,不来也罢!”
“我也是,最讨厌与那帮惺惺作态的世家女相与!”万萋萋附和,“我阿父时常提及你,根本不像程家叔母,古板守矩,无趣得很。”
“萋萋阿姊与万伯父当真是这般想的。”少商有些不敢置信。
“那当然!”万萋萋拍着胸脯保证。
少商望着她,满心欢喜,“我倒觉得,与萋萋阿姊你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。我觉得阿姊性格蛮好的,倒不像此兄说的,排行最小,又爱逞老大。”
“嫋嫋!”令仪一听这话,心头咯噔一下,赶紧出声想拦,却已经来不及了。
万萋萋的脸“唰”地沉了下来,“谁逞老大了,这个程颂,整日就知道背后编排我,他人在哪儿呢?!”
说罢,她一把拉住少商,又拽上一旁发怔的程姎,风风火火地就往前厅冲,非要找程颂理论不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