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神香燃得袅袅。
令仪便是被这阵馥郁的香熏醒的。甫一睁眼，眼睫颤了颤，跟着，稍一动弹，便是钻心蚀骨的疼，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。随即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，自己竟真的活下来了。
“令仪。”
是袁善见。
眼下还泛着淡淡的青黑，显然是衣不解带地守了许久。见她醒了，那双眸子先是闪过一抹惊怔，随即涌上难以掩饰的欣喜。
“你……”令仪嗓音干涩得厉害，刚一开口，便引来一阵咳嗽，牵扯得伤口又疼了起来。她怔怔地看着他，一时竟有些回不过神，她记得自己被长矛刺穿肩胛，记得少商撕心裂肺的哭喊，记得黑甲卫破阵的高喊。却独独不记得，自己是如何在这里的，更不知道，他怎会在此？
那时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，意识沉沦的最后一刻，脑海里闪过的一个遗憾，是未能与他好好道别。
“是凌不疑传书与我。”袁善见忙不迭地解释，语气里尚还带着几分后怕，“我原是得知骅县县丞遇险，便赶去了骅县，谁知刚到城外驿站，就接到了他的传信，信上寥寥数语，只说你…”
“凌将军……”令仪缓了半晌，才想起是凌不疑带着黑甲卫，如神兵天降般，将她姊妹二人救回来的。
“嗯。”袁善见颔首，“他带着黑甲卫赶到时，你已失血过多晕死过去，若非救治及时，怕是……”他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，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。那叹息里，藏着后怕，藏着庆幸，更藏着她未曾察觉的，深入骨髓的惶恐。
“那嫋嫋呢？三叔母她们……可还安好？”
“都好。”袁善见连忙答，生怕她多一分忧心，“凌将军将你们救回后，便派人将程府女眷一并送往骅县安置，如今早已平安抵达，你不必挂心。”
听闻此言，令仪心头的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。只要嫋嫋平安，只要家人无恙，她受这点伤，便也算不得什么了。
她环顾四周，处处透着雅致精致，全然不似驿站的简陋。不由得微微蹙眉，问，“那我是在……”
“圣上暂驻的驻跸别院。”袁善见答。目光却始终胶着在她的脸上，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。
“你足足睡了三日三夜。这三日里，你发了好几回高热，每次都烧得人事不省。医官轮番值守，汤药喂了一碗又一碗……”他一遍遍地说着，像是要将这三日三夜的惶恐与担忧，尽数说与她听。
“我还以为，再也见不到你了。幸好，你醒了。”
袁慎这话一出，屋里霎时静了下来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“我舍不得死。我还等着，袁公子八抬大轿，娶我过门呢。”
袁善见倏地怔住了。他定定地看着她，像是没料到素来端庄持重的她，竟会说出这般直白的话来。半晌，他才低低地笑出声来，那笑声里带着释然，带着欢喜，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。积攒了许多日夜的惶恐，终于在此刻尽数散去，化作绕指柔。
“自然。”
“待我回了都城，便去曲陵侯府，向程伯父、程伯母提亲。三书六礼、聘金彩礼，一应俱全，断不会委屈了你半分。我要让全都城的人都知道，我袁善见，这辈子只娶你程令仪为妻。”
她等这句话，等了太久太久，良久，她应了一声。“好。”
她伤未痊愈，故而每日大半时辰都倚在软枕上静养。
而袁慎，日日都来。
令仪嫌闷，便央着他陪自己下棋。袁善见便有意让着她，故意漏出破绽。令仪何等聪慧，不消两局便瞧出了端倪，骂他“故意放水”。他也不辩解，只捻着棋子，看着她笑，“与你对弈，输赢本就无关紧要。”
但更多时候，他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。
案几上摊着一卷策论，是他平日里最爱不释手的。那是孤本，字迹隽秀，批注详尽，他曾捧着它彻夜研读，废寝忘食。可如今，他捻着书页，翻了许久，也不过堪堪翻过两页。
他总也看不进去。
目光总会在不经意间，越过书页，落在她身上。一颦一笑，一举一动，都像是被刻进了眼底，再也挪不开分毫。
令仪早从余光里将那道黏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逮了个正着，饶是她素来沉稳，也忍不住心头悸动，于是当下起了作弄的心思，故意轻咳一声。
袁善见猛地回神，指尖的书页“哗啦”一声翻过两页有余，可他面上却依旧端着那副从容模样，甚至还若无其事地抬手理了理衣襟，仿佛方才魂不守舍的，根本不是他。
“袁公子，你手中那卷策论，可是写了什么经天纬地的奇文？竟叫你翻来覆去看了这许久，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。”
袁善见闻言一怔，墨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，随即又归于平静，仿佛是从一场绵长而温柔的梦呓里被人轻轻唤醒。“奇文算不上，只是……”他拖长了语调，语气里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，“心不在焉，倒也寻常。”
“好啊，”令仪佯作嗔怪，“合着是我扰了公子研读圣贤书？倒是我的不是了。”
“不敢。”他望着她，眼底的笑意漫溢出来，温柔得几乎要将人溺毙其中，“能被程娘子扰了心神，是我的幸事。”
“油嘴滑舌。”令仪别过脸去再不看他，耳尖却悄悄漫上一层薄红。
“句句皆是肺腑之言，何来油嘴滑舌？”袁善见靠近些许，墨色的眼眸里盛着满室日光，亮得晃人。“程二娘子若是不信，不妨再听我说上几句？”
“不与你说了，越说越离谱。”她瞪他，可那点故作的嗔怒落在袁善见眼里，却半点威慑力都没有，反倒像是情人间的娇嗔。
【骅县县衙】
少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，最后只化作一声带着哭腔的“阿姊”，余下的话便再也说不下去，尽数湮没在哽咽里。
“哭什么？”令仪用指腹拭去她颊边滚落的泪珠，“阿姊这不是好好的？”
可她越是这般云淡风轻，少商眼泪掉得更凶了。她想起那日，阿姊将自己死死护在身下的模样，心脏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，疼得她喘不过气。“都怪我…若不是我……”
“不许胡说。令仪打断她的话，眉眼间的笑意淡了些，却满是认真，“你是阿姊的妹妹，阿姊护着你，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。换作是你，也会这般护着我的，对不对？”
她太了解少商了，素来要强，极少在人面前落泪，如今这般失态，想来是那日的惊悸与后怕，积攒了这么多时日，终于在见到自己安然无恙后，尽数爆发出来。于是她心念一转，故意放缓了语调，打趣，“再哭，眼睛都要肿成核桃了，回头叫阿垚瞧见，该心疼了。”
这话果真见效。少商想起自己与楼垚近日的相处，他待自己那般体贴入微，若是见了她这副模样，定要问出个缘由不可。这般想着，一时便有些不好意思，抽噎着止住了泪。
待得心绪稍定，少商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，目光在程令仪身上转了两圈。随即促狭地眨了眨眼，语气里满是揶揄，“阿姊就知道打趣我。我瞧着，该心疼的人，可不止阿垚一个吧？袁公子待阿姊的态度可不一般呢。”
她顿了顿，故意拖长了语调，“说起来，我这个做妹妹的，竟都不知道，阿姊何时与那位袁公子，走得这般近了？”
令仪闻言，耳尖倏地漫上一层薄红，像是上好的胭脂，被春风一吹，便晕开了浅浅的霞色。她捏了捏少商的脸颊，佯怒，“现在都敢来编排阿姊了？”
“我才没有编排！”少商嬉笑着躲开，旋即又像只讨糖吃的猫儿，凑到她跟前，“阿姊莫要岔开话题，今日你若不与我好好交代清楚，我便赖在你这里不走了。”
她生怕令仪再寻由头转移话题，又急忙补上一句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得意的威胁，“好阿姊，你就告诉我，你们到底是何时暗生情愫的？今日你若不说，我便去寻阿父阿母，让他们来问你，看你届时如何作答。”
令仪被她缠得没了法子，无奈地叹了口气。屋内，令仪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，少商则支棱着耳朵，听得津津有味，时不时还插一句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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