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、楼两族定亲宴当日,一派喧阗盛景。
程氏一行人到得楼府上,按着礼数,与楼氏宗亲逐一见礼问安。
正寒暄间,楼大夫人忽然唤,“少商,你过来,我来引你见见家里的长辈。”
少商颔首,上前去。
“这位是你舅祖父的夫人,按辈分,你该唤一声老舅母。”楼大夫人虚虚引着,朝身侧一位鬓发如霜的老妇人示意。
“老舅母安康。”少商依言行礼,规规矩矩,任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。礼毕之后,她便想颔首退下,回到阿母身旁去,概因她不愿与这位对自己颇有微词的大伯母多作矫饰。
“回来。”一声冷喝陡然响起。
少商脚步一顿,转过身来,眸中掠过一丝疑惑,不知她此番意欲何为。
只听楼大夫人慢条斯理地开口,声音不高,却足以让周遭的宾客听得一清二楚,“楼家新妇见长辈,是要用全礼的。”话音落时,她身后的婢女已然捧着一方跪垫上前,那架势,竟是要逼她当众行三跪九叩的大礼。
令仪立在萧元漪身侧,将这一幕看得真切,不由得蹙紧了眉头。楼垚这大伯母,当真如此不顾体面?定亲宴上,明着给难堪看。不知怎的,她私心作祟起来:这般拎不清的宗族,这般咄咄逼人的长辈,嫋嫋往后的日子周旋于这些是非之间,怕是难得自在。这般一想,一时竟有些不愿让嫋嫋嫁予楼氏了。
诚然,阿母确实思量的更深些,门第、家世、品行样样都算到了,今日之事便可窥见一二。只是如今木已成舟,再多的顾虑,不过徒增怅惘罢了。
“楼家的规矩还真不少。”萧元漪自然不肯叫女儿平白委屈了去。她清楚,今日若是妥协,让少商当众行了这全礼,往后嫋嫋嫁入楼家,指不定要被磋磨成什么样子,更没得让人轻看了她程氏一门。
楼大夫人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讥讽,反倒捋着腕间的玉镯,自顾自炫耀起来,“我楼氏本就是钟鸣鼎食之家,世代簪缨,自然与那些草莽武将出身的门户有所不同。”
这话一出,程氏一行人面色皆是一沉。程家乃是凭赫赫战功立身,功勋卓著,岂容他人这般辱没?但也只好当没听出言外之意,毕竟今日是少商定亲的大喜日子,实在不好为了这点事横生枝节。
这时,却见少商从容不迫地回应,“大伯母说见长辈需行全礼,这话自然在理,只是我与阿垚尚未正式成亲,算不得真正的楼家新妇。楼家这么讲规矩,想来是不会混淆‘定亲’与‘成亲’的区别,连这个也忘了吧??”
一番话不卑不亢,既点明了要害,又未曾失了分寸。楼大夫人被她堵得一噎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险些下不来台,旋即又强撑着换上一副虚伪的笑,“是我心急了。在我心里,早已经把你当成自己人了。”
岂料下一秒,话锋一转,意有所指地戳着少商的痛处,“也是,你与程夫人分开多年,想来是来不及学这些规矩的。无妨,那日后嫁入楼家,我慢慢教你便是。”
这话里的意思,任谁都听得出来。萧元漪当即上前一步,“我竟不知,楼大夫人,还管二房新妇教导。”
“嫁过来的新妇,多不懂楼氏规矩。”楼大夫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,“我这个做大伯母的,免不得要辛苦些,多提点一二。”
眼看气氛愈发凝滞,一直沉默的楼二夫人——少商未来的君姑,终于开口解围。“咱们长辈在这里闲聊,小女娘难免觉得无趣。少商,阿缡她们都在里面,快进去落座吧。”
楼大夫人闻言,死死剜了二房一眼。却碍于宾客满堂,不好再发作,只得悻悻地闭了嘴,冷哼一声。
堂内,世家女眷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。萋萋见姊妹三人相携而来,登时眉梢舒展,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来。她最是不耐与这些惺惺作态的世家女相与,若不是今日是少商妹妹定亲的大好日子,需得亲自来为姊妹撑场面,她才懒得过府。
“萋萋,今日不同往日,你可得收敛些性子,莫要再像往常那般莽撞。”令仪特意凑近她叮嘱。她知晓萋萋性情刚烈,最是容不得半分辱没,怕她一时忍不住,在这般重要的场合闹出不快。
萋萋闻言,嗔怪地瞥了令仪一眼,却还是乖乖应下了,“行吧行吧,我呀,暂且不跟这些不知礼数的女娘们一般计较。”
谁知这话刚落音,便听得一声娇斥,“你说谁不知礼数?!”
楼缡“腾”地一下从锦凳上站起来,杏眼圆睁。这是她楼家的地方,一群外人凭什么在这儿指桑骂槐?当真是欺人太甚。
萋萋本就不是个怕事的,当时瞪了回去,“我说你呢。”
楼缡被她这般一慑,噤了声。她素来养在深闺,见惯了闺阁女子,哪里见过萋萋这般敢说敢做、毫不怯懦的模样,是以气势上先矮了半截。
“阿缡妹妹,你与少商即将成为姑嫂,日子还长远着呢,不着急眼下争辩。”一旁王姈这话倒是有意思的很。听着公允,实则句句都在偏帮楼缡,虚伪得令人作呕。
楼缡得了这话,顿时又挺直了腰杆,梗着脖子哼了一声,“王家阿姊说的对,我日后啊,可得好好教教新嫂嫂楼家规矩,免得旁人说我们楼家没把新妇教好,让人笑话。”
“妹妹有心了。”王姈掩唇笑,忽而话锋一转,“也别太严厉了,谁让她十余年无父无母教育,被叔母养成这般废物。”
令仪心头霎时腾起一股怒意,像是被火星点燃的干草,瞬间燎原。明明方才她还在叮嘱萋萋收敛性子,未曾想转头便听得这般言语,一忍再忍,终究是忍无可忍。
她指尖攥得发白,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镇定,未曾半分失态,只那周身的气息,悄然冷了几分。“王娘子这话,可就谬之千里了。不过倒是叫我想起一句老话,乌鸦站在煤堆上,瞧见别人黑,瞧不见自己黑。”
“我家妹妹虽自幼养在叔母膝下,却也是跟着先生读书习礼过的,论起规矩来,未必就输了旁人。倒是有些人家,自诩钟鸣鼎食、世代簪缨,门第高了,眼界却窄了,连‘谨言慎行’‘祸从口出’的道理都不懂。张口闭口便是旁人的是非,这般行径,才是真正的失了礼数,辱没了门楣吧?”
她微微一顿,目光落在楼缡身上,带着诘问,“再者说,姑嫂之间,讲究的是和睦相处,互敬互协,何时竟成了‘教导’与‘被教导’的上下尊卑?至于规矩,我想,该是待人以礼,处事以和。倒是不知,楼娘子口中的‘规矩’,是从何处学来的?”
一番话怼得王姈与楼缡哑口无言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难看至极。
而少商自始至终都静立在一旁,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,既不辩解,也不恼恨,仿佛王姈口中那“上不得台面的废物”与她毫无干系。
阿姊教过她的。
阿姊说,不必与那些拎不清的人置气。阿姊说,真正的体面,从不是旁人嘴里的几句评价,而是自己站得直、行得正,无愧于心、无愧于行;阿姊还说,往后无论何时何地,若是受了委屈,自有阿姊在。
王姈一时被令仪堵得半晌无言,于是先前心头的妒火便如野草般疯长起来。
谁不知道胶东袁氏乃是百年望族,家风清正严谨。更何况善见公子才名满都城,霁月清风,是多少女娘的春闺梦里人?偏生这样眼高于顶的人物,竟挑中了程家女儿,如何不叫人眼红?如何不叫人妒恨?
思及此,她刻意拔高了声调,只想引得周遭女眷侧目,好叫她们一道同仇敌忾,“瞧瞧,程家阿姊果然是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。攀上了袁氏这等高枝,自然腰杆硬了,连我们都不放在眼里了。”
“不过也是,人往高处走,水往低处流,你只管好好攀着这高枝,将来也好跟着沾光,平步青云。就是不知,程家阿姊的规矩,入不入得了袁家的眼?别到时候嫁过去,反倒在诸亲贵眷面前失了仪,叫人笑话,说新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。”
这般言辞,任谁听了都要动怒,可令仪却像是全然没听见一般,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她,仿佛王姈说的是与她毫不相干的旁人,不值一提。
王姈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,只觉一口气堵在喉咙口,上不来也下不去,憋得她脸色发青。她正欲再添几句更难听的话,非要叫令仪难堪不可,却听得一道清润如玉石相击的声音,徐徐自堂外传来。
“王娘子这话,倒是叫善见称奇。”
话音落时,一袭月白长衫的袁善见已缓步迈入堂中,谁也不知他来了多久,又听去了多少。
王姈没想到袁善见会突然出现,方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焰,顿时矮了半截,“袁、袁公子……”
袁善见却压根没理会她,目光越过满堂衣香鬓影,直直落在令仪身上。在看向她的那一瞬间,先前眉宇间的清冷霎时化作一汪柔波,漾着旁人看不懂的缱绻。“怎么站着?也不知道寻个座儿,仔细累着。”
说着,替令仪理了理鬓发,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畔,带起一阵微痒的酥麻。令仪耳尖倏地泛红,却并未躲闪,只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,示意自己无碍。
“善见能得程娘子青眼,三生有幸。”
而后望向王姈时,又恢复了那副疏离的淡漠,“我二人议亲,乃是两情相悦,何来‘攀高枝’一说?倒是王娘子,这般汲汲营营,盯着旁人的亲事说三道四,莫非是自己姻缘不顺,便见不得旁人顺遂?”
他却没打算就此作罢,话锋一转,愈发凉薄,偏偏面上依旧是一派温文尔雅的君子风度。
“再者,吾家新妇,轮不到外人置喙。”
“吾家新妇,将来要做的,是胶东袁氏的宗妇。身为宗妇,定能持家有道,睦亲邻,肃家风,一言一行皆合乎礼法,远非那些躲在人后搬弄口舌、满腹妒意之辈所能比拟。”
“先贤有云,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。女子当谨言慎行,守礼自持,方不失大家风范。王娘子出身名门,怎的连这点道理都不懂?王娘子若闲来无事,不妨多学学《女诫》,修身养性,省得日后出阁,丢了夫家的脸面,累及父母宗族,那可就得不偿失了。”
一番话,不疾不徐。
可王姈只觉羞愧难当,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。毕竟,被一位才名远扬的世家公子当众这般不留情面地驳斥,饶是她素来骄纵、无法无天惯了,此刻也只剩下难堪、窘迫,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周遭的女眷们更是噤若寒蝉,眼观鼻,鼻观心,再也不敢多言半句,生怕引火烧身,落得和王姈一样难堪的下场。
恰在此时,堂外忽然传来一声高亢的唱喏,“凌将军到——”
凌不疑来传诏的。
制诏曲陵侯之女程少商。
仁心抚弱,勤慎贤淑,恭良温俭,知书懂礼,和心乐性,实属闺门典范。闻,程、楼欲结百年永好,共缔秦晋之盟,朕心甚悦,特赐玉璧一对,锦缎十匹,以贺良缘。
———
“凌将军,多谢你。”
令仪与袁慎都懂。那道诏书,哪里是为了贺程、楼两家,分明是他凌不疑,为少商求来的一道护身符。他要以帝王的嘉赏,为她正名,要从今往后,再无人敢因出身、因过往,对她妄加置喙。
“女公子不必谢。”凌不疑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,却在提及少商时,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,“我知道,她嫁与楼家,是最好的结局。”
说到这里,他抬眸看向令仪,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情愫。有不甘,有痛惜,有眷恋,却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,只余下一片沉沉的晦暗。“不过,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。我想…再见程娘子最后一面。我此一去,概九死一生,多是马革裹尸还。”
“若有幸归来……”他的话音陡然顿住,喉间像是哽了什么,良久,才续上后半句,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坦然,“当与程娘子从此陌路,再不相见。如此,对她,对我,都好。”
令仪没有拒绝,只是淡淡颔首,算是应了。她懂他的良苦用心,也怜他的深情隐忍,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,始于惊鸿一瞥,终于她的良人在侧,这最后一面,是他最体面的告别,也是他给自己的最后一份慰藉。
临去前,不忘叮嘱,“将军此去,请务必避人耳目。若是被旁人瞧见,届时流言蜚语四起,你苦心孤诣布下的局,便白费了。”
凌不疑颔首,声音喑哑的厉害,“我晓得。”
令仪不再多言,与袁慎相携离去。那般琴瑟和鸣的相得相契模样,竟晃得凌不疑的眼有些发涩。
他艳羡。
那样的金玉良缘,大抵是他穷尽一生,也触不可及的奢望。
他缓缓抬手,抚上心口的位置,那里疼得厉害,像是有什么东西生生剜了去,空落落的,却又带着一丝释然。
罢了。
只要她安好,顺遂地过完这一生,便够了。至于他的心意,他的遗憾,本就该埋在心底,永不示人。
没人知道二人究竟说了些什么,只晓得少商回来时,黯然了好一阵,连旁人的道贺都只是敷衍地应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