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声,从窗缝里钻进来,卷起地上几片碎纱布,在水泥地上打着旋儿。
伍六一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,烟瘾犯了似的摸向口袋,指尖只触到空瘪的烟盒,才想起来早就断烟了。
他看着陆昭合上那本磨了角的笔记本,终于忍不住开口,语气里裹着点不易察觉的烦躁:“记这些有什么用?人都死了。”
末世里,活着的人尚且顾不上明天,谁还有闲心惦记死人的琐事。
“如果我们都忘了,他就真的死了。”
陆昭把拧干的纱布放进医疗包,拉上拉链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,“至少得留点什么,让我们记得自己是谁,记得身边的人是谁。”
“我们需要活着的证据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根细针,刺破了伍六一心里那层麻木的硬壳。
风卷着门帘拍打着墙壁,发出“啪嗒”的轻响。
伍六一望着王班长渐渐失去温度的脸,又瞥了眼陆昭手里那本薄薄的、封面发皱的笔记本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随便你。”
他丢下三个字,转身走出了病房,军靴踩在走廊的碎玻璃上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高城骗了她,说好的今天先熟悉环境,明天才开始正式帮忙,结果直到天黑,陆昭都没走出这栋临时改成卫生部的大楼。
这两天伤员源源不断地被送进来,呻吟声、急促的呼吸声混着消毒水的味道,在空气里弥漫。
最后混着血,发酵成难以形容的臭味。
但那扇钢筋焊接的门,再没有新的伤员被送进去,从墙外面传来的枪声越来越密,越来越急。
被怪物伤到的人都死了,甚至没来得及抬上二楼。
毋庸置疑,病毒进化了。
先开始,感染到发作需要半天时间,可现在只要出现感染迹象,不到三十分钟,被感染者的瞳孔便会充血变红,伤口周围的皮肤溃烂,青黑色的纹路像藤蔓似的疯长。
异变仅在瞬间,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,快到空气里总飘着一股新鲜的血腥气,人类却没有像小说中那样觉醒任何异能。
史今换队回来休息时,军装上还沾着没擦净的血污,眼下的青黑重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他在陆昭身边坐下,背靠着冰冷的墙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叹息,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:“陆医生,你说…我现在手里的枪,到底是在救人,还是在杀人?”
“当然是救人。”陆昭说得笃定。
“是吗?”史今却抬手抹了把脸,指缝里还嵌着暗红的血渍,“今天有个兵,才十八岁,脸上被抓了道口子…我亲手开的枪。”
“你知道吗,他最后看着我的时候,眼睛亮得像星星,一点都不像怪物。”
他和陆昭对视一眼,随即苦笑着移开视线,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的黑暗,夜晚的风吹得他额前汗湿的碎发乱动。
陆昭看着他握成拳指节泛白的手,喉咙忽然像黏住似的,说不出安慰的话。
走廊里传来其他士兵压抑的咳嗽声,她坐在楼梯口,借着透进的月光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。
风从外面吹进来,带着浓重的血腥味,她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颤,却一笔一划固执地写着,仿佛那支笔能劈开这无边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