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锁里的光

醒来时雨已经停了。

晨光透过纱帘，在木地板上投出细格子的影。我身上多了一条毯子——不是我昨夜盖的那条，更厚一些，灰蓝色，有很淡的烟草和薄荷混合的气息。

是熙旺的。

我坐起身，毯子从肩头滑落。客厅里空无一人，但空气里有煎蛋的焦香，厨房传来平底锅轻微的滋滋声。

赤脚走到厨房门口，看见阿威背对着我站在灶前。他单手握着锅柄，手腕轻轻一颠，煎蛋在空中利落地翻身，稳稳落回锅里。

阿威“醒了？”

他没回头。

林知夜“……嗯。”

阿威“洗手，吃饭。”

我转身去卫生间，经过客厅时瞥见茶几上摆着的东西——我的那盒眼药水旁边，多了一小瓶维生素。没有标签，只有手写的日期，墨迹很新。

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没有预想中的红肿。我拧开水龙头，冷水拍在脸上时，听见外面传来小辛哼歌的声音，调子跑得离谱。

早餐摆上桌时，胡枫正好从阳台进来，手里拿着喷壶。他挨个给窗台上的几盆绿植浇水，动作细致得像在照料精密仪器。

熙蒙“今天谁洗碗？”（叼着面包从房间晃出来，头发翘起一撮）

小辛“你。”（秒答）

熙蒙“凭什么？”

小辛“凭你昨天输了。”

熙蒙眯起眼，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三秒，最后熙蒙啧了一声，算是认了。

这对话太日常了，日常得让我握着筷子的手有些发僵——仿佛我已经在这里吃了很多年早餐，仿佛我本该坐在这张桌子的这个位置。

煎蛋是溏心的，蛋黄刚好凝固又未全熟，是我最喜欢的那种。我低头安静地吃，没问阿威怎么知道。

有些事不该问。

就像不该问为什么我的杯子总是满的，不该问为什么沙发靠垫会在我坐下前就被拍松，不该问为什么昨夜电影结束后，有人按了“单集循环”。

熙旺“一会儿要出门。”（放下筷子时说）

桌上安静了一瞬。

胡枫“多久？”

熙旺“两三天。”

胡枫“一个人？”

熙旺“嗯。”

熙旺说完这句，目光转向我。不是询问，也不是叮嘱，只是很平淡的一眼，像在确认某件物品还在原位。

但我读懂了那一眼里的意思。

——别乱跑。

——等我们回来。

——这里现在是你的了。

我点点头，很小幅度的动作，但他看见了。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，又似乎没有，起身时顺手收走了我的空盘子。

林知夜“我来洗吧。”

熙旺“让熙蒙洗，他输了。”

熙蒙“愿赌服输。”（已经站起来开始收碗）

我站在厨房门口，看他们像一套精密的齿轮般运转——阿威擦灶台，小辛倒垃圾，胡枫检查门窗锁，熙蒙在哗哗水声里吹着荒腔走板的口哨。

而熙旺靠在玄关的墙上，低头看手机。晨光勾勒他侧脸的线条，平静得像是任何一次普通的出门。

熙旺“走了。”

门开了又关。

屋里忽然空了下来。

我站在原地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直到小辛凑过来，把一个冰凉的东西塞进我手里。

是备用钥匙。

小辛“别弄丢。”

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，好像只是递了张纸巾。

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，微微发烫。我握紧它，听见锁孔里传来细微的咔嚓声——

不是门锁。

是我心里某道关了很久的东西，终于松动了。

那天的白天格外长。

我坐在沙发上看书，看阳光一寸寸爬过地板。小辛在修他的无人机，零件铺了满地。熙蒙戴着耳机敲代码，偶尔爆出一句低骂。胡枫在阳台侍弄那些植物，修剪枯叶的剪刀声规律而清脆。阿威在健身房待了一下午，跑步机规律的嗡鸣成了背景音。

没有任何人特意和我说话。

但小辛会在我伸手够水杯时，用脚把杯子推近一点。

熙蒙会在起身泡咖啡时，用眼神问我“要不要”。

胡枫修剪下的枝叶里，有一枝开得正好的白色小花，被插进玻璃杯放在我手边。

阿威跑步结束后，从冰箱拿出两瓶水，一瓶放在跑步机旁，一瓶递给我。

这些动作太自然了，自然得像呼吸，像眨眼，像心跳。

傍晚时分，门铃响了。

小辛（开门，回来时手里拎着一个纸袋。他直接把袋子递给我）“你的。”

我疑惑地接过来，看见里面是几件新衣服。尺码标签还没剪，正是我的号。

小辛“熙旺买的。”（重新蹲回去摆弄他的零件）“他说你带来的衣服太薄了。”

我捏着柔软的布料，喉咙有些发紧。

林知夜“他怎么知道……”

仔仔“他要知道的事，总会知道。”（从阳台进来，手里拿着那把小剪刀）“换上试试，不合身还能换。”

我抱着纸袋回房间，关上门后才让呼吸彻底颤抖起来。

衣服很合身，质地柔软得像第二层皮肤。我站在镜子前，看见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人——穿着不属于自己的衣服，却仿佛已经这样穿了很多年。

走出房间时，小辛吹了声口哨。

小辛“还行。”

熙蒙（从屏幕后抬头看了一眼）“颜色太素。”

小辛“你懂什么。”（踹他椅脚）“你每天都穿你的程序员格子衬衫你能有什么审美！”

阿威擦着汗从健身房出来，视线在我身上停了两秒，点点头。

胡枫（递过来一杯热茶）“降温了，多穿点。很适合你。”

我接过杯子，温热透过瓷壁渗进掌心。
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——

钥匙打开的从来不是门。

是他们在我心里，

一点一点筑起的归处。

夜深了。

我躺在床上，听屋外隐约的声响——小辛打游戏的低呼，熙蒙敲键盘的细响，胡枫翻书页的沙沙，阿威冲澡的水流。

这些声音织成一张网，温柔地罩下来。

我握着那把钥匙，金属已经被体温焐热。

锁孔里透进光。

而我终于，

敢向那光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