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行

决定是在短短十分钟内做出的。

熙蒙正在暗网上找可以落脚的地方，突然弹出消息，是熙泰发来的。

“哥，是熙泰。”

我们全看过去。

加密频道里弹出一个陌生ID，头像是个咧着嘴笑的骷髅南瓜头，闪着诡异的橘色荧光。签名栏只有一句话，用旧式密码转译的：

【风紧，速离。巴黎左岸，圣路易岛，钥匙在邮箱里。——T.】

客厅陷入沉默。

“熙泰？”小辛第一个出声，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。

这个名字我知道——熙蒙和熙旺的三胞胎弟弟，最小的那个。刚出生就被一对外国富商收养带走，从此杳无音讯。熙蒙很少提，熙旺更是绝口不提。我只在其他人口中零碎信息里大概拼凑出：这位三弟在欧洲当花花公子，挥霍无度，行事乖张。

可现在，这个顶着骷髅南瓜头、传说中不务正业的三弟，在这个要命的节骨眼上，传来了消息。

熙旺“圣路易岛……”（撑着沙发扶手想站起来，伤口被牵动，他脸色白了一瞬）“很远吧……”

阿威“我们要去巴黎？”

胡枫“看样子这也是现在最好的选择了。”（已经摊开世界地图）“巴黎左岸，圣路易岛……游客多，监控密，但流动性大，适合藏身。手续、路线、落脚点、语言——”

林知夜“语言和部分手续我来。”（吸了口气，往前一步）“我法语有B2证，日常和基础流程能应付。如果……如果熙泰哥真在那里有地方有路子，落地后我可以去接触。”

所有人的目光钉在我身上。仔仔挨着我，手偷偷抓紧我衣角。熙旺看我的眼神很深，像在掂量一件突然变得陌生的工具。

熙旺“你确定？”

林知夜“确定。”（点头，语速加快）“光靠假文件走不远，我们需要真实的社会痕迹才能活。租房、银行、医保、交通卡……都得有人出面。我年纪最小，看起来最无害，学生身份不容易惹疑。而且……”

林知夜“既然他留了话，总得有人来干这件事。”

沉默了几秒。阿威和胡枫交换眼神。小辛咬着下唇。熙蒙的手指悬在键盘上。仔仔的手越抓越紧。

最后，熙旺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只剩冷硬的决断：

熙旺“好。知夜负责对外联络和落地对接，仔仔跟着，寸步不离。熙蒙，伪造身份，路线绕中东。阿威、胡枫、小辛，警戒策应。十二小时后，必须走。”

熙旺“那新的身份设定——网上凑的自由行小团体。我是摄影师，胡枫小辛是舞蹈博主，阿威是户外向导，熙蒙是程序员，仔仔是来巴黎找灵感学习技术的服装设计师。知夜，你是留学生兼翻译。”

熙旺“所有对外的口风、细节、随机应变，知夜，你主导。行？”

林知夜“行。交给我。”

时间被拧成紧绷的弦。我翻出自己的法语证书、以前做的公证材料、甚至还有一份存了很久的巴黎各区治安报告。把关键信息整理给熙蒙时，他的手速快出残影。

小辛“你什么时候……连这个都准备了？”

林知夜“以前……想得多。爸妈刚走那阵，我确实想过无数种逃离的可能，巴黎只是其中一个模糊的选项。没想到，会以这种方式成真。”

出发前最后时刻，我们换上最不起眼的衣服。我穿浅灰卫衣和深色牛仔裤，头发扎成简单马尾，背半旧帆布包。仔仔也是类似打扮，像普通中学生。镜子里的我们，像一对趁假期来欧洲旅行、带点懵懂好奇的姐弟。

七个人，分两组，悄无声息离开公寓，融入凌晨稀疏车流。我和仔仔、胡枫、小辛一车。车子驶上高架，我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栋承载了几个月惶恐温暖的公寓楼，迅速淹没在城市霓虹里，看不见了。

再见。我在心里说。

陆路颠簸，边境检查站排长队。熙蒙伪造的文件顺利通过扫描和海关瞥视。候机厅气味混杂，我们分散坐开，像互不相识的旅人。熙旺靠小辛肩上假寐，脸色在荧光灯下白得透明。我隔一个座位，把掺了电解质的水悄悄递过去。他眼皮没抬，伸手接过，指尖冰凉。

飞往巴黎的航班上，我靠舷窗。当脚下大地渐被灰蓝海洋取代，空乘发放入境卡时，那种不真实的恍惚感又来了。我真的要去了，以逃亡者的身份。

戴高乐机场繁忙有序。我走在最前面，努力让步伐轻快。海关官员看了看护照，抬眼打量我，带口音的英语问：“旅行目的？”

林知夜“访友加短期语言课。”我切换成流利法语，同时递上伪造的学校邀请函和行程单。

官员翻看文件，目光在我和身后“同伴”身上转。我努力保持自然微笑，温和的看着海关官员。

或许是我的法语起了作用，或许是我们看起来确实像普通游客，官员最终点头，盖下入境章。

走出海关，混入嘈杂抵达大厅，我才感觉后背肌肉稍松。

小辛“刚才吓死我了。”

林知夜“先别说话，跟着走。”（按指示牌带大家走向地铁）

熙蒙已查好路线。RER B线转地铁，往市中心。车厢混杂各种语言气味，我们分散站着，抓扶手，像任何疲惫旅客。仔仔好奇看窗外飞逝的隧道广告，我轻拉他一下，示意别太明显。

圣路易岛比想象中静谧。古老石桥连西岱岛，塞纳河平缓流淌。下午阳光给数百年历史的贵族府邸外墙镀上暖金色。我们按指示穿蜿蜒窄巷，避开游客主街，找“南瓜灯亮三次的地方”。

最终，在僻静小巷尽头，看到一栋外墙爬满常春藤的四层公寓楼。门廊上方悬着造型古朴的铁艺壁灯，灯罩形状——正是咧着嘴笑的南瓜头。白天，灯没亮。

熙蒙“是这里。”

钥匙插进厚重老式锁孔，转动发出沉闷“咔哒”声。门开了。

灰尘、旧木料和淡淡霉味扑面而来。门厅不大，铺磨损严重的黑白地砖，一道盘旋而上的木质楼梯通楼上。

我们依次进入，阿威最后轻轻关门，隔绝外面世界。

客厅宽敞，层高高，有老式壁炉和巨大落地窗，窗外隐约可见塞纳河一角波光。家具都蒙白布，积厚灰。灰尘在从窗户缝隙透进的光柱里飞舞。

熙旺“先检查。”（声音在空旷房间显得虚，扶楼梯扶手打算上楼）

胡枫“你坐下。”（按住他）“我和阿威去。”

他们很快巡视完。楼上两间卧室，一间书房，一个卫生间。顶层有小阁楼，天窗望出去是巴黎一片屋顶。无他人居住痕迹，水电竟都通，只是灰尘仆仆。

熙蒙“看来……他确实准备了地方。”（环顾四周，语气复杂）

小辛“准备给谁？什么时候准备的？”

无人能答。这位顶着骷髅南瓜头、如幽灵般存在的三弟，心思比这迷宫城市更让人捉摸不透。

我放下背包，动手揭客厅沙发上的防尘布。灰尘扬起，在光线里打旋。“不管怎样，先安顿。熙旺哥需要休息，我们也需弄清这里是否安全，接下来怎么办。”

仔仔学我样子扯另一块布。胡枫和阿威检查门窗锁具和可能监控。熙蒙已开笔记本电脑试图连网。小辛好奇东摸西看。

熙旺到底没听劝，慢慢仔细查看一楼每一角落。他走到壁炉前，伸手摸烟囱内壁，又敲旁边木制墙板。忽然，他手指在某处雕花凹陷停顿，用力一按。

“咔。”

轻微机括响动，壁炉旁看似完整的墙板向内弹开一条缝，露出不大暗格。

所有人停下动作。

暗格里无机关武器，只有几样东西：一个厚重牛皮纸袋，一部老式非智能手机，一张对折便签纸。

熙旺拿出纸袋打开。里面是几本不同名字的法国护照和居留卡，照片处空白。还有几张不记名预付银行卡，几串钥匙，以及一张手绘简略的圣路易岛及周边区域地图，上用红笔标出几个点：药店、小型超市、不需身份证明的诊所、一家叫“Le Vieux Chêne”（老橡树）的咖啡馆。

老手机下压着便签纸，上只有一行打印字，无落款：

【证件请自便。保持低调，别死了。——T.】

一如既往言简意赅，带点玩世不恭。

熙蒙“这小子……”（拿起手机，语气复杂）“还是这么神神秘秘。”

熙旺没说话，只看那些空白证件，眼神深得像潭水。

小辛“至少他没忘了你们。”

仔仔“忘了才正常吧。都没一起长大。”

气氛微妙凝滞。三胞胎，天各一方，不同环境长大，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。如今，却以这种方式被扯到一起。

胡枫“先不管这些。”（拿起预付卡）“试试看能不能用，有多少。”

熙蒙已开机老手机。屏幕上果然只有一个联系人：“T”，他尝试拨号，响了很久，无人接听。

熙蒙“看来他不打算立刻见。”

林知夜“至少给了喘气机会和工具。”（拿起手绘地图看）“我去探这几个点？买必需品，试卡，也看周围环境。”

熙旺（看向我）“务必小心。有任何不对劲，立刻回来。”

林知夜“我知道。”（点头）“放心吧哥。”

我和仔仔稍收拾，拿上一张预付卡和地图出门。圣路易岛下午宁静悠闲，偶有游客骑自行车叮铃铃驶过，居民在阳台浇花。我们像普通姐弟，沿石板路慢慢走。

药店老药剂师和善，我用现金买基础消毒包扎用品和维生素。超市收银员对预付卡毫无怀疑，顺利结账。我刻意用生涩法语夹杂英语问路，表现像好奇游客，实则记下几个监控摄像头位置和街角可能盲区。

“老橡树”咖啡馆离得不远，门面不大，深色木门，橱窗摆几盆绿植。透过玻璃，见里面光线昏黄，客人不多。我没立刻进，而在对面面包店买可颂，借等找零工夫观察。

咖啡馆里，一个系围裙、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慢悠悠擦吧台。一切看起来平静寻常。

回到安静公寓，我放下采购东西，简单说外面情况。

林知夜“卡片能用，环境看来平静，没发现异常盯梢。咖啡馆也看到了，暂时没进。”

熙旺点头，没说什么，但紧绷肩膀似乎松了一丝。

胡枫和阿威用最快速度清理出一间相对干净卧室，让熙旺躺下休息。熙蒙占据书房，开始处理空白证件。小辛在厨房捣鼓，用我们买回的简单食材煮出一锅还算能吃的意面。

夜晚降临，老公寓里的几盏台灯的昏黄光晕勉强照亮客厅一角。我们就这样围在一起，看着窗外的塞纳河，迎接了我们的新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