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：毁灭王座上的微光
禁忌之地没有昼夜之分。
混沌的虚空包裹着悬浮的黑色宫殿，星辰在这里黯淡无光，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。唯一的光源来自那些漂浮的尘埃——它们是上一个纪元湮灭时残留的余烬，如今成了这片死寂宇宙中唯一的点缀。
世王端坐在他的王座上。
那并非寻常的座椅，而是由无数个破碎世界的核心熔铸而成。漆黑的材质上流动着血色的纹路，每一条纹路都是一个被毁灭文明的最后哀嚎。王座的扶手是两只张牙舞爪的虚空兽头颅，它们的眼睛镶嵌着燃烧的恒星碎片，永恒地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光芒。
他银灰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，几乎触地。额前的碎发遮掩了一半面容，却遮不住那双眼睛——那是两潭深渊，凝视久了会让人产生灵魂被剥离的错觉。毁灭的气息如同活物般缠绕在他周围，连空间本身都在他身旁微微扭曲。
大殿空旷得可怕。
只有十张座椅呈扇形排列，除了世王那张最高的王座外，其余九张均空置。这里是幕天阁议事之处，亦是毁灭意志的源头。通常，只有在他召集时，其他九位法相才会现身。
今日无人召集。
但有人来了。
轻轻的脚步声打破了绝对的寂静。那声音很轻，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，但在这连尘埃坠落都有回响的殿堂中，却显得格外清晰。
世王没有动。
他只是微微抬眼。
从大殿侧方的小门处，一道纤细的身影钻了进来。香槟色的长发在虚空中流淌着柔和的光泽，与周遭的暗沉格格不入。月白色的长裙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，像是一捧误入黑夜的月光。
世绯抱着她的调色盘，赤足踩过冰冷的地面。她的脚踝纤细，每一步都轻盈得如同在冰面上滑行。浅金色的眸子先是扫过空荡荡的大殿，然后准确地落在了王座上的那道身影上。
“哥哥。”她开口，声音软糯。
世王没有回应。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，那目光沉重如山，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。
世绯似乎早已习惯这样的沉默。她走到王座下方，抬起头。从这个角度看去，哥哥的身影几乎与整个王座融为一体，像是毁灭本身具象而成的雕像。一般人站在这王座下，会本能地战栗、匍匐，连呼吸都需要勇气。
但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。
“我能上来吗？”她问。
片刻的沉默。
然后，世王缓缓抬起一只手。那只手骨节分明，修长而苍白，指尖萦绕着若隐若现的黑色气流——那是纯粹的毁灭之力，只需一丝就能让一颗星球化为齑粉。
但此刻，那只手只是平伸而出，手掌向上。
一个邀请的姿态。
世绯的眼睛亮了亮。她没有犹豫，将调色盘换到左手，伸出右手，轻轻搭在了那只大得多的手掌上。
在她指尖触碰到他掌心的瞬间，那些黑色的气流突然凝滞了一瞬，然后以一种近乎温柔的方式向四周散去，仿佛害怕伤到她分毫。
世王的手微微用力，将她拉了上来。
王座很宽大，即使坐两个人也绰绰有余。但世绯并没有立刻坐下，而是站在王座上，好奇地打量着周围。从这个高度看出去，整个大殿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景象——那些悬浮的尘埃像是一条条发光的河流，在虚空中缓缓流淌；远方的破碎星辰如同散落的宝石，在永恒的黑暗中散发着最后的光辉。
“从这里看，好漂亮。”她轻声说。
世王没有接话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，看着她那双映照着虚空微光的眼睛，看着她脸上那种纯粹的好奇与赞叹。这双眼睛见过太多恐惧、太多绝望、太多在他面前崩溃的灵魂，唯独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。
世绯终于坐了下来，就在他身边。她的身材娇小，坐下后只占用了王座很小一部分空间。她将调色盘放在膝盖上，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盘面上那些凝固的颜色块。
“银尘姐姐说，今天不要来打扰你。”她忽然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，“她说你在思考重要的事。”
“嗯。”世王终于发出了一个音节。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，在大殿中回荡，竟让周围的虚空都产生了细微的涟漪。
“但我还是来了。”世绯转过头看他，浅金色的眸子里倒映出他的侧脸，“因为我想画这里的颜色。”
世王的目光落在她的调色盘上。
那上面有数十种颜色，每一种都是凝固的情绪。有些是明亮的暖色——喜悦的金黄、好奇的淡绿、安宁的天青；有些是暗沉的冷色——悲伤的靛蓝、恐惧的暗紫、痛苦的深褐。而在盘子的角落，还有一小块近乎纯黑的色块，边缘却泛着淡淡的银灰光泽。
那是他第一次允许她触碰自己时，她从他身上提取的颜色。
“毁灭的颜色。”世绯曾这样称呼它，“但不是完全的黑。里面有光，很微弱，但是存在。”
当时世王只是沉默。他不知道那所谓的“光”是什么，也不在乎。
此刻，世绯再次拿起她的染情笔。那支笔笔身温润如玉，笔尖却始终空无一色，直到接触到情绪才会被染上相应的色彩。
她将笔尖轻轻点在空气中——并非随意一点，而是对准了世王身周那些无形流转的毁灭气息。
笔尖开始变化。
先是极致的黑，黑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。但很快，那黑色中浮现出点点银灰，如同黑夜中闪烁的星辰。再然后，一抹极淡、几乎难以察觉的金色从最深处渗透出来，像是一缕被囚禁在深渊底部的阳光。
世绯专注地看着笔尖的变化，眼神纯净得像是在观察一朵花的绽放。她小心地将那抹颜色引导到调色盘上一个空白区域，让它缓缓凝固。
整个过程，世王没有动。
他允许她这么做——事实上，他允许她做任何事。禁忌之地的其他法相都清楚，世绯是唯一一个可以靠近世王、触碰世王、甚至从他身上提取“颜色”而不被毁灭的存在。这是禁忌之地最大的特权，也是最深的谜。
“好了。”世绯满意地看着调色盘上新添的色块。那颜色很特别，乍看是纯黑，但在不同的光线下会呈现出银灰与金的微妙光泽。“今天的颜色比上次亮了一点。”
“是吗。”世王终于开口，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“嗯。”世绯用力点头，长发随着动作晃动，“虽然还是很暗，但是那点金色变明显了。”
她说着，转过头直视世王的眼睛。这个动作如果换成其他任何人，都无异于自杀。但世绯做得如此自然，仿佛她注视的不是毁灭的化身，而只是一个普通的、疼爱她的兄长。
“哥哥，你在想什么？”她问，声音很轻，“你在想那些要毁灭的世界吗？”
大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虚空中的尘埃之河缓缓流淌，远处的破碎星辰明明灭灭。毁灭的气息在王座周围盘旋，却始终与世绯保持着微妙的距离，仿佛有意识般绕开了她。
“我在想，”世王终于开口，声音低沉而缓慢，“为什么会有光。”
世绯眨了眨眼，似乎没理解这句话的深意。
世王的目光投向大殿之外的无尽虚空。那里没有光，只有永恒的黑暗和偶尔闪烁的死亡星辰。他曾毁灭过无数世界，见证过无数文明的最后时刻。尖叫、哭泣、哀求、诅咒——这些声音组成了他记忆的背景音。
光是什么？
是那些世界里，生命对存在的执着吗？是那些蝼蚁般的存在，在毁灭来临前依然紧紧抓住的希望吗？是那些毫无意义却顽强燃烧的灵魂之火吗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毁灭是宇宙的最终归宿。一切诞生，一切存在，一切挣扎，最终都会归于虚无。这是规律，是真理，是他存在的意义。
但身边这个小小的存在，这个拥有香槟色长发和浅金色眼睛的妹妹，却一次又一次地让他产生了疑问。
她为什么不怕他？
她为什么能从他身上看到“光”？
她为什么能坐在这张象征终极毁灭的王座上，却如同坐在春日花园的石凳上一样自在？
“光……”世绯轻声重复这个词，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调色盘。她的手指在那些颜色块上滑过，最后停在一块温暖的金黄色上。
那是“快乐”的颜色。
是她从银尘身上提取的——当银尘讲述那些遥远星辰的故事时，眼中会闪烁的光芒。
也是她从薇楚箬身上提取的——当薇楚箬的寄生藤蔓开出罕见的花朵时，嘴角会浮现的笑意。
甚至是从武神凌身上提取的——当那个好斗的少年终于打赢一场架时，脸上那种纯粹而张扬的得意。
“光就在这里啊。”世绯抬起头，再次看向世王，眼神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，“虽然很少，但是存在。就像哥哥身上的金色，虽然很淡，但是存在。”
她说着，拿起染情笔，蘸取了调色盘上那一点新提取的、带着银灰与金色的黑色。然后，她做了一个让世王都微微怔住的动作——
她将那支笔，轻轻点在了世王的手背上。
笔尖触碰皮肤的瞬间，一股奇异的暖流渗入。那不是温度的变化，而是一种……情绪？一种世王几乎已经遗忘的感觉。仿佛有一缕极细微的阳光，穿过了层层叠叠的黑暗，落在了冰封万年的深渊底部。
染情笔尖的颜色开始变化。
那抹极淡的金色，似乎明亮了一分。
世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，看着那支笔，看着笔后那双专注的浅金色眼睛。毁灭的气息在他身周翻涌了一瞬，然后又缓缓平息。
“你在做什么？”他问，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“让光多一点。”世绯理所当然地回答，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，“虽然每次只能增加一点点，但是积少成多嘛。”
她收回笔，满意地看着笔尖上稍微明亮了些许的颜色，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引导回调色盘，让新旧颜色融合。
世王沉默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。
他知道，如果换做其他任何人，此刻已经连灵魂的残渣都不剩了。触碰他，试图“改变”他——这是连十法相中最强大的几位都不敢想象的僭越。
但她是世绯。
是他的妹妹。
是这无尽毁灭中，唯一的例外。
“哥哥，”世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，抬起头，“明天我可以带八风来找你吗？他说他找到了很有趣的东西，想给你看。”
八风。掌控风蚀之力的法相，十法相中最年轻的成员之一，也是除了两位女法相外，与世绯关系最好的男性法相。
世王几乎要拒绝。
幕天阁不是游乐场，他不是陪孩子玩耍的兄长。他有更重要的事要思考，有更多的世界需要裁决，有无尽的毁灭需要执行。
但话到嘴边，他听见自己说：
“可以。”
那声音依旧低沉，依旧听不出情绪。
但世绯笑了。
那笑容很浅，只是嘴角微微上扬，眼睛微微弯起。但在她脸上绽放的瞬间，整个王座周围似乎都明亮了一分。不是真正的光，而是一种……感觉。一种温暖的感觉。
她从王座上站起来，抱着调色盘，赤足踩在冰冷的王座上，然后轻轻一跃，落回地面。长发在空中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，月白色的裙摆如花瓣般散开又合拢。
“那我先去找银尘姐姐了。”她转身，朝大殿侧方的小门走去，“她说今天要教我分辨不同尘埃的情绪颜色。”
世王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她离开的背影，看着那抹与毁灭之地格格不入的柔和色彩，逐渐消失在黑暗的走廊尽头。
大殿重归寂静。
虚空中的尘埃继续流淌，破碎星辰继续明灭。毁灭的气息重新凝聚，缠绕在他的身周，比之前更加浓郁，更加沉重。
他缓缓抬手，看向自己的手背。
那里什么痕迹都没有。染情笔没有留下任何物理印记，但那种细微的暖意，那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“光”的感觉，却若有若无地残留着。
他握紧手掌。
虚空因为他这个简单的动作而剧烈震颤。远方的三颗破碎星辰同时熄灭，化为飞散的尘埃，汇入那些流淌的光河。
世王重新靠回王座，闭上眼睛。
他需要思考，需要计划，需要裁决。
但不知为何，脑海中挥之不去的，却是那双浅金色的眼睛，和那句轻轻的话语：
“光就在这里啊。”
光？
在这永恒黑暗的禁忌之地？
在这象征终极毁灭的王座之上？
世王缓缓睁开眼，深渊般的眸子里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真正的、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困惑。
而在大殿之外的走廊里，世绯抱着她的调色盘，赤足踩过冰冷的地面，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浅浅的笑意。
调色盘上，那块新提取的颜色块，在虚空中微微发光。
黑色。
银灰。
和一抹比之前更明显的金色。
她伸出手指，轻轻碰了碰那块颜色，低声自言自语：
“下次，要让金色再多一点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但在寂静的走廊中，却清晰得如同誓言。
而在走廊的阴影处，一缕银色的尘埃缓缓飘落，在触地的瞬间化为一个朦胧的身影。
银尘站在那里，看着世绯远去的背影，又看了看大殿的方向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她什么也没说，只是再次化为尘埃，消散在虚空之中。
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唯有禁忌之地永恒的黑暗，和黑暗中那一点微弱却执着的金色，还在静静地存在着。
等待着下一次的提取，下一次的涂抹，下一次的……
改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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