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:庆功宴的阴影与醉酒告白
时间并没有因为那句“需要时间”而仁慈地停滞。它裹挟着工作、会议、拍摄日程,滚滚向前。我和檀健次之间,陷入了一种奇异的“冷却期”。
工作接触依旧频繁,但都严格恪守着专业边界。他不再有那些似有若无的靠近和触碰,眼神的交汇也刻意控制在合理范围内。仿佛暴雨夜的一切,真的被那场大雨冲刷干净,只留下审片室里那道冰冷的疤痕和那句需要思考的诘问。
我强迫自己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。上海那期VLOG最终版大获好评,尤其是那个延长了三秒的“闭目养神”镜头,被粉丝和业内盛赞“捕捉到了顶流光环下罕见的松弛与真实感”。我的名字在项目总结里被提及,李姐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认可,但那份认可背后,似乎也藏着更深的审视。
那道腰间的疤痕,成了我心底一个隐秘的烙印。我会在深夜,不受控制地去搜索他早年那些拼尽全力的舞台视频,试图从模糊的画面里,找到那场事故的蛛丝马迹。缝了七针……该有多疼?那时的他,又是怎样的心情?这个认知,让他在我心中“全能顶流”的形象,裂开了一道缝,露出里面那个也曾会受伤、会疼痛的血肉之躯。这份认知带来的,不是距离,而是一种更揪心的、想要靠近的冲动。
周五,工作室一个长期合作的大项目圆满杀青,团队组织庆功宴,包下了一家高级餐厅的宴会厅。气氛热烈,香槟塔折射着璀璨灯光,人人脸上都带着卸下重担的喜悦。
檀健次作为核心和老板,自然是焦点。他穿梭在人群中,与人碰杯,接受祝贺,谈笑风生。他今天穿了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,没打领带,衬衫领口微敞,头发精心打理过,在灯光下俊朗得令人移不开眼。他又变回了那个游刃有余、光芒四射的檀健次。
我坐在远离主桌的角落,和几个相熟的同事一起。小口啜饮着杯中的果汁,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众星捧月的身影。看他仰头喝酒时流畅的下颌线,看他与人交谈时专注的侧脸,也看他偶尔流露出的、一闪即逝的、公式化笑容下的淡淡疲惫。
他好像瘦了一点。是项目太累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原因?
酒过三巡,气氛愈加热烈。导演喝高了,揽着檀健次的肩膀,大着舌头说:“健次啊,这次多亏了你!下次有好本子,我第一个找你!”
檀健次笑着应和,眼神清明,但脸颊也泛起了浅浅的红晕。
就在这时,宴会厅的门被推开,一个身影款款走了进来。
一袭精致的酒红色吊带长裙,衬得皮肤雪白,身材窈窕。妆容明艳,波浪卷发,正是前几天在檀健次手机微信预览里出现过的那个当红小花——苏蔓。
她的出现,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。她似乎和导演、制片都很熟络,娇笑着打招呼,然后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檀健次身上,笑容更加甜美灿烂。
“健次哥!恭喜杀青!”她声音清脆,径直走到檀健次面前,很自然地伸出手。
檀健次微微颔首,礼节性地与她握了握手,态度客气而疏离:“谢谢,苏小姐。”
“叫什么苏小姐,这么见外。”苏蔓嗔怪地看了他一眼,身体却不着痕迹地靠近了一些,几乎要贴到他手臂,“上次说的那个聚会,你没忘吧?王总他们都等着你呢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在相对安静下来的这一角,足够清晰。那亲昵的语气和姿态,像一根细针,猝不及防地刺进我的耳膜。
我看到檀健次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,身体微微向后拉开了些许距离。“工作安排,助理会协调。”他的回答简洁而官方。
苏蔓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导演已经凑过来打圆场,拉着她聊起了别的。她的注意力被暂时转移,但依然站在檀健次身边,时不时侧头对他笑,姿态亲昵。
我的手指慢慢收紧,捏住了冰凉的玻璃杯壁。果汁的甜味在舌尖泛开,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涩。
我知道这种场合的应酬不可避免。我知道苏蔓可能是出于工作需要或者人脉拓展。我知道以檀健次的身份,身边从来不会缺少莺莺燕燕。
但是,亲眼看到,亲耳听到,那种感觉……完全不同。
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,闷闷地疼。喉咙发紧,连呼吸都有些困难。我低下头,盯着杯中晃动的液体,眼前却不断浮现苏蔓靠近他时,那抹刺眼的酒红色,和她脸上明媚到有些刺目的笑容。
他为什么不退得更开一些?他为什么不明确拒绝?他上次不是解释那是工作聚会吗?为什么她可以如此理所当然地靠近?
一连串无理取闹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,酸涩的气泡在心里噼啪炸开。我猛地灌了一大口果汁,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,却压不住那股翻腾的、陌生的嫉妒和不安。
“文慧,你怎么了?脸色这么差?”旁边的同事关切地问。
“没事,可能有点闷。”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,放下杯子,“我去下洗手间。”
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座位,穿过喧闹的人群,走向宴会厅外相对安静的走廊。我需要透口气,需要冷静。
洗手间里灯光冷白。我用冷水一遍遍拍打着脸颊,试图让发烫的脸颊和混乱的大脑降温。镜子里的自己,娃娃脸绷得紧紧的,那双总是显得无辜的葡萄眼里,此刻盛满了清晰的慌乱和……受伤。
文慧,你凭什么?你只是一个员工,一个连心意都不敢明确说出口的胆小鬼。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酸涩,在这里不安?
可是……可是那个拥抱是真的。他指尖的温度是真的。他说的“控制不住”……也是真的。
难道那些,都抵不过一个光鲜亮丽、能够与他并肩站在聚光灯下的苏蔓吗?
心乱如麻。
我在洗手间里待了很久,直到情绪稍微平复,才深吸一口气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刚走到走廊拐角,一个高大的身影斜倚在墙边,挡住了去路。
我猛地停住脚步,心脏骤停。
是檀健次。
他脱掉了西装外套,只穿着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领口松了两颗。手里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,只是夹着,没有抽。脸颊的红晕比刚才更明显了些,眼神也不似厅内那般清明,带着几分酒意氤氲的迷离,正沉沉地看着我。
走廊光线昏暗,只有壁灯投下暖黄的光晕。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酒气和属于他的、干净的气息。
“躲在这里?”他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不悦?
“我……透透气。”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,拉开距离。脑海里又浮现苏蔓靠近他的画面,心口一阵闷痛。
他向前迈了一步,轻易就缩短了我拉开的距离。他的身影完全笼罩住我,带着酒意的体温和强烈的存在感扑面而来。
“透气?”他重复,目光紧紧锁着我,像是要将我看穿,“还是……在躲什么?”
他的目光太有穿透力,我无所遁形。那些酸涩、委屈、不安,在他这样的注视下,几乎要决堤而出。
我低下头,避开他的视线,声音细若蚊蚋:“没有躲。”
“看着我,文慧。”他命令道,语气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。
我咬了咬下唇,慢慢抬起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
那双深邃的眼眸,在酒意和昏暗光线下,显得格外幽深,里面翻涌着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,有审视,有探究,还有一丝……隐约的烦躁?
“刚才,”他缓缓开口,每一个字都像敲打在我的心上,“看到苏蔓了?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他注意到了!他注意到我的离席,甚至猜到了原因!
“看到了。”我硬着头皮承认,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,“苏小姐很漂亮,和您……很熟?”
话一出口,我就后悔了。这语气,这措辞,简直像在质问!我有什么立场?
檀健次却似乎并不意外,反而嘴角极轻地向上扯了一下,但那笑容毫无温度,甚至带着点冷意。
“熟?”他重复,语气意味不明,“工作需要而已。这个圈子,抬头不见低头见。”
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。
“是吗。”我干巴巴地应道,心里那根刺却没有被拔掉,反而扎得更深了。
我们之间再次陷入沉默。走廊尽头隐约传来宴会厅的喧闹声,更衬得此处寂静得令人心慌。
他忽然抬手,用夹着烟的那只手,捏了捏眉心,显露出真实的疲惫和一丝烦躁。“烦。”他低低吐出一个字,像是自言自语。
烦?烦什么?烦应酬?烦苏蔓?还是……烦我此刻不合时宜的“在意”?
“檀老师,”我终于鼓起勇气,问出了那个一直横亘在心口的问题,“您说要时间想清楚。那……您想清楚了吗?”
他捏着眉心的手顿住了。缓缓放下手,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脸上,那眼神里的醉意似乎散去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锐利、更加深沉的东西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静静地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久到我几乎要被他目光里的重量压垮。
然后,他忽然笑了。不是那种温和的、客气的笑,而是一种带着点自嘲、又有点苦涩的笑。
“文慧,”他叫我的名字,声音低哑得几乎化在空气里,“你知不知道,有时候,人喝多了,反而会说真话?”
我的心跳骤然失序。
他向前又逼近一步,我们之间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交缠。他身上的酒气混合着他本身的气息,形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味道,将我牢牢包裹。
他的目光灼灼,像是点燃了两簇幽暗的火苗,直直地烧进我心底。
“我想清楚了。”他一字一顿,声音很轻,却重若千钧,砸得我头晕目眩,“我他妈想清楚了,从在走廊撞到你那天开始,从看到你这双眼睛开始,我就没清醒过!”
他的语气带着醉后的粗粝和失控,却比任何清醒时的告白都更震撼,更……真实。
我瞪大了眼睛,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。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,又在下一秒冻结。
“可是文慧,”他低下头,额头几乎要抵上我的,呼吸灼热地拂过我的脸颊,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痛苦的挣扎,“我不敢。”
我不敢。
三个字,像冰水浇头,让我从炽热的云端瞬间跌入冰冷的现实。
“我怕。”他继续说着,酒精似乎剥掉了他最后一层冷静的伪装,露出了内里从未示人的惶恐,“我怕靠近你,会把你卷进我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。我怕那些镜头,那些议论,那些防不胜防的算计,会伤到你。我怕我护不住你……就像,护不住很多东西一样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几乎变成了哽咽。那双总是沉稳深邃的眼睛里,此刻清晰地映出脆弱和无助。他说的“护不住”,是指那道腰间的疤?还是指别的,更深的隐痛?
我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住,疼得无法呼吸。所有的酸涩、委屈、不安,在这一刻,都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恐惧和脆弱击得粉碎。
原来,他的犹豫,他的“需要时间”,不是因为不确定心意,而是因为太确定,所以……害怕。
“我不怕。”我听到自己说,声音颤抖,却异常坚定。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,模糊了视线,但我清晰地看到,他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他似乎没听清,或者是不敢相信。
我抬起手,不是去擦眼泪,而是颤抖着,轻轻碰了碰他紧蹙的眉心,那里写满了疲惫和挣扎。
“我说,我不怕。”我重复道,眼泪终于滚落,划过脸颊,“檀健次,我不怕你的世界有多乱,也不怕那些镜头和议论。我怕的……是你不要我靠近。”
指尖下的皮肤微微一颤。
他猛地吸了一口气,像是被我的话烫到了。那双被酒意和脆弱浸润的眼睛,死死地锁住我,里面风暴席卷,挣扎与渴望激烈交战。
时间仿佛再次凝固。
走廊尽头的喧闹,仿佛隔着一个世纪。
然后,他像是终于被什么击垮了防线,又像是被我的话赋予了最后的勇气,他闭上眼,再睁开时,里面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和……汹涌的爱意。
“文慧……”他沙哑地唤我,丢掉了那个未点燃的烟,双手猛地捧住了我的脸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,也带着轻微的颤抖。
他的拇指,温柔而用力地拭去我脸上的泪痕。
“记住你今天说的话。”他的额头抵上我的,呼吸交织,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我融化,“以后……别后悔。”
说完,不等我反应,他低下头,带着浓烈的酒气和铺天盖地的决心,狠狠吻了下来。
不是暴雨夜那未完成的、小心翼翼的靠近。
而是攻城略地、不容抗拒的、真实的吻。
带着他所有的渴望,所有的挣扎,所有的恐惧,和此刻,所有的孤注一掷。
我的大脑瞬间空白。
世界只剩下唇上滚烫的触感,他掌心灼热的温度,和他身上那令人安心又令人战栗的气息。
眼泪,再一次决堤。
但这一次,是滚烫的,是甜的。
在昏暗的走廊,在隐约的喧闹尽头,在弥漫的酒气里。
我们终于越过了那条悬置已久、令人心焦的界线。
以一个醉酒后失控的告白,和一个带着泪意的吻。
我颤抖着伸出手,环住了他的腰,指尖仿佛能隔着他薄薄的衬衫,触摸到那道旧日的疤痕。
这一次,我没有退缩。
这一次,他不再犹豫。
庆功宴的阴影尚未散去,但在此刻,被这个吻彻底照亮。
我知道,从这一刻起,一切都将不同。
风暴或许将至,但至少此刻,我们抓住了彼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