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：庆功宴的镁光灯与交握的手

指纹锁后的那一夜，像一枚被妥善收藏的私章，在心底烙下隐秘而滚烫的印记。之后的一周，生活似乎被切割成了两个平行的世界：一个是按部就班、甚至更加忙碌高压的工作日常；另一个，则是在夜深人静时，偶尔亮起的手机屏幕，和他简短却足以熨帖整日疲惫的讯息。

【换药了，医生说恢复得不错。】

附一张拆掉大部分纱布、只贴着小块肤色胶布的手背照片，伤痕淡了些，依旧刺目。

【路过你喜欢的奶茶店，买了，三分糖，珍珠椰果。】

即使他人在城东，奶茶出现在我城西公寓的门口，由跑腿小哥送来，杯壁上还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。

【今晚收工早，回了。】

配一张从落地窗俯瞰的、比之前角度略有不同的夜景。

没有过多的甜言蜜语，甚至没有频繁的“想你”。但这些看似平淡的分享，却像一根根无形的丝线，将我们分隔两地的时空悄然缝合。我知道他在哪，在做什么，伤口如何；他也知道我的工作进度，我的喜好，我的作息。这种渗透到生活细节里的、静水流深的牵挂，比热烈的告白更让人感到踏实和温暖。

他受伤的右手成了最好的“保护伞”，推掉了大部分需要肢体出镜的短期工作，也暂时远离了密集的公开活动。我们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，且都异常谨慎。有时是在他复诊后，车子绕路经过我公司附近，短暂停靠的几分钟，我匆匆上车，交换一个带着消毒水气息和彼此体温的拥抱；有时是深夜，确认安全无虞后，我输入那串熟悉的密码，走进那间渐渐熟悉、甚至开始摆放我留下的水杯和书籍的公寓，共享一碗他笨拙地用左手煮出的、味道有些奇怪却无比温暖的面。

每一次见面都短暂而珍贵，像偷来的时光。我们很少谈论外界的风浪，更多的是分享彼此工作中遇到的琐碎趣事，或者只是安静地依偎着，看一部电影，听一段音乐。那种感觉，就像两个在风暴间隙找到一处岩穴避雨的人，珍惜着每一刻的安宁。

然而，风暴从未真正远离。

一周后，檀健次参与主演的那部现实题材电影《远山》完成了全部后期制作，正式定档。片方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暨媒体见面会，地点选在市中心一家顶级酒店的宴会厅。作为电影的重要主创和近期因伤备受关注的焦点，檀健次必须出席。

这也是他手部受伤后，第一次正式在大量媒体和公众面前亮相。

我的名字，再次出现在随行工作人员名单上。理由是：需要为檀健次个人工作室的后续宣传，拍摄独家后台花絮和宴会精彩瞬间。李姐在通知我时，眼神复杂，欲言又止，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：“文慧，今晚场合重要，媒体多，眼睛也多。做好本职工作，镜头要对准该对准的人，记录该记录的事。其他的……要有分寸。”

“分寸”二字，她咬得格外清晰。我明白她的意思。今晚，无数长枪短炮和探究的目光会聚焦在檀健次身上，任何一点不寻常的细节，都可能被无限放大。我们的关系，在山区是意外催生的秘密，在公寓是两人世界的温暖，但在今晚这样众目睽睽的公开场合，必须被严丝合缝地隐藏起来，不能露出丝毫马脚。

下午，我提前抵达酒店，与团队汇合，检查设备，熟悉动线。宴会厅被布置得华丽而富有艺术感，巨大的《远山》海报背景板前，媒体区早已架设好密密麻麻的摄像机。空气里弥漫着香槟、鲜花和高级香氛混合的味道，以及一种无形的、紧绷的兴奋感。

傍晚时分，嘉宾和媒体陆续入场。星光熠熠，衣香鬓影。我穿着工作室统一的黑色小礼服裙，戴着工作证，手持轻便的摄像机，混在工作人员中，寻找着最佳拍摄位置，心跳却不由自主地随着入口处传来的每一次骚动而加速。

他来了。

当檀健次出现在宴会厅入口的红毯上时，全场镁光灯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白光，几乎将他吞噬。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蓝色丝绒西装，没有系领带，衬衫领口微敞，头发精心打理过，脸上是得体的、无懈可击的妆容。受伤的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，手指微微蜷着，巧妙地避开了直接的镜头特写，但手腕处隐约露出的、与肤色相近的医用胶布边缘，还是无法完全遮掩。

他的步伐稳健，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，眼神明亮而沉稳，对着镜头挥手致意，与迎上来的导演、制片人拥抱寒暄，应对媒体抛出的关于伤势、关于角色、关于电影的问题，从容不迫，滴水不漏。

那个在公寓里穿着棉T恤、用左手笨拙煮面、会靠在窗边流露寂寥的男人，仿佛只是我的幻觉。此刻的他，是完美的偶像，是敬业的演员，是掌控全场的焦点。

我的镜头，隔着人群，远远地对准他。透过取景器，我能清晰地看到他微笑时眼角细微的纹路，看到他倾听时微微偏头的专注，也能看到，在某个瞬间，当灯光过于强烈或问题过于尖锐时，他眼底一闪而过的、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
我的心像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，泛起细密的疼。但我知道，此刻我的角色是记录者，不是文慧。我必须用最冷静、最专业的镜头语言，捕捉他需要的每一个光彩瞬间。

红毯环节结束，进入内场宴会阶段。气氛相对放松，但媒体的镜头依旧无处不在。檀健次被各路人士包围，敬酒、交谈、合影。他左手持着香槟杯，偶尔浅酌一口，右手则一直保持着克制而自然的姿态。

我穿梭在人群中，寻找着合适的拍摄角度。某个瞬间，当我调整站位时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宴会厅另一侧。心跳骤然漏了一拍。

苏蔓也在。

她穿着一袭缀满亮片的银色鱼尾长裙，妆容精致美艳，正被几个时尚杂志的主编和品牌高层簇拥着谈笑风生。她的目光，却若有似无地、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探究和评估，越过攒动的人头，落在了被围在中心的檀健次身上。

那眼神，让我极不舒服。像猎人审视着志在必得的猎物，又像竞争对手评估着棘手的障碍。

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，将镜头重新对准檀健次。却发现，他似乎也察觉到了那道目光，正与苏蔓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相接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依旧是那副从容的微笑，只是极轻微地、几不可察地，对我这个方向，眨了一下左眼。

快得像错觉。

但我的心跳，却因这个隐秘的、只有我懂的信号，而陡然失序。他在告诉我：他看到了，但他不在意，他在我这里。

就在这时，电影的总导演，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家，端着酒杯走到了宴会厅中央的小型舞台上，示意大家安静。

“各位来宾，各位媒体朋友，”导演声音洪亮，带着成功的喜悦，“感谢大家今晚莅临《远山》的庆功宴！这部电影，凝聚了我们所有主创人员的心血，尤其是在拍摄过程中，我们的主演檀健次先生，为了角色深入山区体验生活，甚至在拍摄中意外受伤……”

所有人的目光，包括无数镜头，瞬间聚焦到檀健次身上。

他微微欠身，以示谦逊。

导演继续说道：“健次的敬业和付出，大家有目共睹。今天，借着这个机会，我也想特别感谢一个人。”导演的目光，在人群中搜寻着，“在我们山区拍摄最艰难、最危险的时候，有一位年轻的工作人员，始终坚守岗位，用她的镜头，记录下了许多宝贵而真实的瞬间，甚至在意外发生时，表现出了极大的勇气和担当……”

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！手指紧紧攥住了摄像机。

导演的目光，最终定格在我这个方向，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：“文慧，我们的跟拍摄影师，请你上来一下。”

轰——！

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，又在下一秒冻结！周围的空气好像被抽空了，我僵在原地，动弹不得。无数道目光，好奇的、探究的、审视的，像聚光灯一样“唰”地集中到我身上！我能感觉到苏蔓那边投来的、骤然变得锐利的视线，也能看到李姐在不远处蹙起的眉头，和眼神里清晰的警示。

上去？在这种场合？被所有人注视？被媒体镜头记录？

我的大脑一片空白，双腿发软。

就在这时，我感觉到一道沉静而有力的目光，穿透了层层人群，稳稳地落在我身上。

是檀健次。

他正看着我，眼神里没有惊慌，没有催促，只有一种平静的、鼓励的、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笑意的肯定。他微微颔首，用口型无声地说：“别怕。”

那两个字，像一道暖流，注入我冰冷的四肢。我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镇定下来，放下摄像机，在众人瞩目下，缓缓走向舞台。

每一步，都像踩在棉花上，又像踩在刀刃上。镁光灯刺得我睁不开眼，只能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。走上舞台，站在导演身边，我能清晰地看到台下黑压压的人群，和无数闪烁的镜头。檀健次就站在舞台侧前方，距离我不过几米，正静静地注视着我。

“来，文慧，”导演将一杯香槟递到我手里，然后转向众人，“让我们共同举杯，感谢所有为《远山》付出努力的幕后英雄！也预祝电影票房大卖！”

台下响起一片附和声和掌声。

我机械地举起酒杯，指尖冰凉。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檀健次。他也举起了杯，隔着短短的距离，对我遥遥示意，然后仰头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喉结滚动，眼神却一直锁着我，里面有一种……近乎骄傲的光芒。

导演又说了几句鼓舞士气的话，便示意我可以下去了。我如蒙大赦，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下了舞台。人群重新恢复了喧闹，但我能感觉到，仍有许多目光黏在我背上。

我低着头，想尽快回到工作人员的区域。

突然，手腕被人轻轻握住。

温暖，干燥，带着薄茧的触感。

我惊愕地抬头。

是檀健次。
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，正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，自然地、却不容置疑地握住了我的手腕。他的脸上依旧是得体的微笑，仿佛这只是前辈对后辈一个寻常的鼓励动作。

“表现不错。”他低声说，声音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，然后，极其自然地，松开了手，转向旁边一位过来敬酒的制片人，流畅地接过了话头。

整个过程，不过两三秒。

但在众目睽睽之下，在刚刚被导演点名上台之后，他这个看似寻常的“握手腕”，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，在我心里，或许也在某些有心人眼里，炸响了。

我的手腕处，被他握过的地方，皮肤滚烫，脉搏狂跳。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虚化了，只剩下他指尖残留的温度，和他转身时，侧脸上那抹几不可察的、近乎温柔的弧度。

李姐快步走了过来，脸色有些沉，将我拉到了一边，压低声音：“文慧，你跟我来一下。”

我知道，该来的，终究来了。

我跟在李姐身后，走向宴会厅旁边一个相对僻静的休息室。关门，隔绝大部分喧嚣。

“刚才怎么回事？”李姐开门见山，目光锐利，“导演让你上台，是意外，也是给你机会。但檀老师那个动作……”她顿了顿，似乎在斟酌词句，“太显眼了。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吗？尤其是他受伤之后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过度解读！”

“李姐，我……”我想解释，却不知从何说起。难道说，他只是想鼓励我？这理由在刚才那种情境下，苍白得可笑。

“我知道你们……感情不一般。”李姐叹了口气，语气稍微缓和了些，却更加凝重，“从山区回来，我就看出来了。但文慧，这个圈子，感情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。尤其是对他，对你。”

她看着我，眼神里有无奈，有担忧，也有一丝过来人的了然。

“今晚之后，恐怕会有一些……猜测和议论。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李姐拍了拍我的肩膀，“记住，无论听到什么，看到什么，咬死‘同事关系’，‘前辈提携后辈’。这是目前唯一的，也是最好的保护色。”

我用力点头，喉咙发紧：“我明白，李姐。”

“好了，调整一下情绪，出去吧。后面还有流程，做好你的本职工作。”李姐说完，拉开了休息室的门。

我重新回到喧嚣的宴会厅，感觉像从一个真空舱回到了现实世界。喧嚣、灯光、人群，一切依旧，但我却觉得，好像有什么东西，已经不一样了。

我的目光下意识地搜寻着那个身影。

他依旧在人群中心，谈笑风生，应对自如。仿佛刚才那个小小的插曲，从未发生。

但我知道，有些界限，在众目睽睽之下，被他用那样一种看似无意却又无比清晰的方式，轻轻触碰，甚至……跨越了。

宴会进行到后半段，进入了自由交流时间。我强迫自己专注于拍摄，捕捉着一些导演、演员们轻松互动的瞬间。

当我调整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，准备拍摄宴会厅全景时，眼角的余光瞥见，檀健次正朝着我这个方向，看似随意地走来。他的身边，跟着一两位相熟的投资人。

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。

他走到离我不远的地方停下，侧身与那两位投资人交谈。他的背影对着我，宽阔挺拔。

就在那两位投资人因为一个话题而短暂转身、背对我们时——

檀健次忽然，极其迅速而自然地，向后伸出了他的左手。

不是手腕，而是手掌。掌心向上，就那样静静地摊开在我面前，仿佛一个无声的邀请，又像一个默契的暗号。
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
周围的声音褪去，只剩下我震耳欲聋的心跳，和他那只摊开的、在昏暗光影下显得格外清晰的手掌。

他在干什么？在这么多人随时可能看过来的地方？！

理智在尖叫：不要！危险！

情感却在沸腾：那是他的手！他在邀请我！

电光火石之间，我的身体再次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。

我几乎是颤抖着，飞快地、用尽全身力气般，将自己的右手，轻轻放进了他的掌心。

触碰的瞬间，他的手指立刻收紧，温热而有力地将我的手完全包裹住。力道很大，甚至有些疼，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坚定和……安抚。

仅仅一秒。

也许更短。

那两位投资人便转回了身。

他的手，也像从未伸出过一样，极其自然地收回，重新插回了西装裤袋里。他的神色毫无异常，继续着刚才被打断的交谈，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秒，只是我的又一次幻觉。

但我的右手，那被他紧紧握过的右手，指尖冰凉，掌心却滚烫一片，残留着他指骨的力度和掌心的温度，清晰地烙印在皮肤和记忆里。

我的腿有些发软，几乎站立不住。只能靠紧紧握住摄像机来支撑自己。

他……他怎么敢？

在刚刚被李姐警告过之后，在这样危机四伏的场合，他竟然用这种方式，再次确认，再次宣告。

不是隐秘的wink，不是独处的拥抱。

而是在人潮涌动的宴会厅，在随时可能被窥探的角落，用交握的手，给了我一个短暂却无比坚实的支撑，和一个清晰到近乎鲁莽的答案。

那一刻，所有的担忧、恐惧、不确定，仿佛都被他掌心那短暂却滚烫的温度，熨帖了，融化了。

我知道，前路或许更加艰难，风雨或许即将来袭。

但至少在这一刻，在无数目光的缝隙里，我们的手，真真实实地握在了一起。

哪怕只有一秒。

也足够让我相信，无论即将面对什么，我们都不会再放开彼此。

庆功宴在午夜时分落下帷幕。

人群散去，喧嚣褪去。

我收拾好设备，最后一个走出宴会厅。走廊里灯光幽暗，空气里还残留着香槟和香氛的味道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。

我拿出来看。

是他。

没有文字，只有一张照片。

点开——是宴会厅璀璨的吊灯，从极近的角度拍摄，光晕模糊成一片温暖的金色光斑。

下面，跟着一行字：

【手还疼吗？我的意思是，被我握过的那只。】

我看着这行字，站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，忽然就笑了。

笑着笑着，眼底却涌起一片温热的湿意。

我慢慢打字回复：

【不疼。】

【就是心跳得太快，有点缺氧。】

发送。

几乎是立刻，他回复：

【我也是。】

【停车场，老地方。送你回去。】

收起手机，我深吸一口气，走向电梯。

指尖，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滚烫的温度。

而心里，已经为他今晚这近乎“疯狂”的两次触碰，筑起了一座坚不可摧的城池。

打开备忘录，指尖微颤，却无比坚定地记录下这惊心动魄、又无比甜蜜的一晚：

【庆功宴。镁光灯淹没了他。】

【我被导演点名上台。众目睽睽。】

【他握了我的手腕。在台上下来之后。短暂，却清晰。】

【李姐警告了我。】

【然后，在人潮涌动的角落，他对我摊开了手掌。】

【我握住了。一秒。】

【他的手很热，很用力。】

【那一秒，像一辈子那么长。】

【他问我手疼不疼。】

【我说心跳太快。】

【他说他也是。】

【协议好像……快守不住了。】

【或者说，我们都不想守了。】

【风雨要来，就来吧。】

【至少，我们的手，已经握紧了。】

第十九章: 庆功宴的镁光灯与交握的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