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:暴雨前夕的宁静午后
律师函像一块投入沸腾油锅的冰块,短暂地压制了最喧嚣的滋啦声。网络上的热议并未完全平息,但那些最刺耳的恶意揣测和人身攻击,在工作室强硬的法律声明和粉丝有组织的控评下,渐渐被压到了角落。新的娱乐八卦如同潮水般涌来,迅速填补了热搜的空缺,檀健次神秘女子#的词条在榜上坚持了不到四十八小时,便悄然滑落,沉入信息的海底。
表面上,风波似乎过去了。
但水面之下,暗流从未停止涌动。
我的“休假”开始了。李姐给我发了一份长长的、措辞严谨的“居家办公指南”,核心内容是:远离社交媒体,避免任何非必要的公开露面,与团队保持线上沟通,专注于“内部资料整理和创意储备”——一个听起来合理又安全的闲职。
公寓成了我暂时的堡垒。最初两天,我严格遵循指示,关掉大部分新闻推送,只与几个信任的同事和李姐保持联系。檀健次的工作则进入了新一轮密集宣传期,为即将上映的《远山》跑通告、接受专访、参与线上直播。我们之间的联系,重新回到了深夜或清晨的简短讯息,和偶尔几分钟的视频通话。
他看起来一切如常,甚至比之前更加神采奕奕。镜头前的他,从容应对关于电影、关于角色、关于敬业精神的提问,偶尔被问及手伤和“近期传闻”,也能四两拨千斤地化解,态度磊落,眼神坦荡,让人抓不住任何把柄。只有透过屏幕,在连线结束前那匆匆一瞥的柔和眼神里,我才能窥见一丝独属于我的疲惫和牵挂。
我告诉自己,这样很好。他在前线披荆斩棘,我在后方默默支持。这是我们现阶段必须维持的平衡。
然而,无所事事的独处,像一面放大镜,将心底那份不安和隐隐的失落无限放大。看着工作群里同事们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新的拍摄计划、宣传方案,而我只能被动接收信息,无法参与;刷到他最新访谈时弹幕里飞速掠过的、偶尔夹杂的关于“那个女摄影师”的零星提及;甚至只是下楼取个快递,都下意识地压低帽檐,加快脚步,仿佛自己真的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……
这种被排除在外的隔离感,和那种如影随形的、被无形目光审视的错觉,比直面网络暴力更消耗心力。
第三天下午,天气阴沉,憋着一场酝酿中的暴雨。我坐在窗前,对着一本摊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的书发呆。手机屏幕亮着,停留在和他两小时前结束的简短对话:
他:【下午录棚内综艺,大概要很晚。记得吃饭。】
我:【嗯,你也是,别太累。】
他:【好。】
干巴巴的,像例行公事的汇报。没有多余的情绪,没有亲昵的称呼。我知道这是出于安全考虑,但心里某个角落,还是不可避免地泛起一丝酸涩。庆功宴上那不顾一切的紧握,和风波初起时他深夜赶来的陪伴,像一场过于炽热又短暂的梦,被现实冷静的洪流迅速冲刷,只留下模糊而怅惘的痕迹。
就在我准备关掉手机,继续对着窗外发呆时,屏幕又亮了一下。
是他。
这次不是文字,是一张照片。
点开——是他的化妆间一角。镜子边缘贴着一张便签纸,上面用黑色马克笔画了一个极其简笔的、哭丧着脸的、头顶飘着几朵乌云的卡通小人,旁边还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、裂开的心。画风依旧丑萌,特征依旧明显——大大的眼睛,乱糟糟的头发(这次特意画成了奶茶色的波浪)。
是我。而且是“心情下雨”版的我。
照片下面,跟着一行字:
【猜猜我在想什么?】
我看着那个丑萌又传神的小人,和那颗裂开的心,怔住了。他……怎么知道?隔着屏幕,隔着距离,隔着这刻意维持的“平静”?
鼻子蓦地一酸。我吸了吸鼻子,手指在屏幕上悬停,却不知道该回什么。承认自己确实在低落?还是假装无事发生?
就在我犹豫的时候,他的信息又过来了:
【是不是在想:某人光顾着自己上节目闪闪发光,把某个小可怜丢在家里发霉长蘑菇?】
后面跟了一个系统自带的【委屈】表情。
我被他这精准的“倒打一耙”和那个与他形象严重不符的委屈表情逗得破涕为笑,手指飞快地打字:
【我才没有!我在……认真学习,努力提升!(严肃脸)】
发送。
他几乎是秒回:【哦?学什么?《论蘑菇的一百种生长形态》?】
我:【……檀健次!你够了!】
附带一个【生气】的兔子表情。
他回了一个【大笑】的表情。
然后,又是一张照片。
这次,是那面镜子本身的倒影。他似乎是举着手机自拍的,但只拍到了镜子里的自己半边侧脸和肩膀。他穿着录制节目的浅色西装,妆容精致,发型一丝不苟,正微微侧头,看着镜子里举着手机的方向。嘴角没有明显的笑,但那双眼睛,透过镜子,看向镜头(或者说,看向屏幕这边的我),眼角微微弯着,里面盛着清晰的笑意,和一丝狡黠的温柔。
照片下面,跟着:
【看到没?某人也在想:家里的小蘑菇是不是又偷偷哭鼻子了?】
我的心,像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,所有阴郁和不安,都在他这几句带着调侃的关切和这张隔着镜子的温柔凝视中,悄然融化。
他总是这样。在我最彷徨低落的时候,用他最独特的方式,精准地找到我,用一个丑丑的涂鸦,一个玩笑,一个眼神,就把我从情绪的泥沼里拉出来。
我捧着手机,看着那张镜子里的侧影,看了很久。然后,慢慢地,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:
【蘑菇没哭。蘑菇只是在想……闪闪发光的人,什么时候能回家?】
发送。
这一次,他没有立刻回复。
等待的几秒钟里,我的心跳莫名加快,脸也有些发烫。这句话……是不是太直白了?太像……撒娇和索要陪伴了?
就在我胡思乱想,甚至想撤回时,他的回复来了。
没有文字,只有一条语音。
我点开,将手机贴近耳朵。
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,背景音有些嘈杂,似乎是在录制间隙的短暂休息处。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疲惫,但更多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和笃定:
“很快。等这场雨下完。”
等这场雨下完。
他指的是窗外正在酝酿的暴雨?还是……我们正在经历的这场舆论风波?
或许,两者都是。
我没有再问,只是回了一个:【嗯。等你。】
放下手机,我走到窗边。天色更加阴沉了,铅灰色的云层厚重地堆积着,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。空气闷热潮湿,带着山雨欲来的气息。
但我的心,却不再像刚才那样窒闷。仿佛他短短一句话,就为这沉闷的午后,推开了一扇透气的窗。
我开始找点事情做。不是为了“提升”,只是为了不辜负他这份用心良苦的“远程安抚”。我整理之前散乱的摄影笔记,将山区拍摄时一些零碎的想法和观察记录下来;我翻出很久没碰的吉他,磕磕绊绊地弹着生疏的和弦;甚至尝试着,按照手机食谱,准备一顿像样的晚餐——尽管最后可能依旧不尽如人意。
专注做事的时候,时间过得快了些。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,雷声越来越近,终于,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,瞬间连成密集的雨幕,冲刷着玻璃窗,发出哗啦啦的声响。
暴雨如期而至。
我关好窗户,将雷雨声隔绝在外。屋内亮着温暖的灯,锅里炖着简单的汤,香气慢慢弥漫开来。我坐在餐桌边,听着雨声,心里一片奇异的宁静。
这场雨,会下多久呢?
晚上八点多,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,反而越下越大,电闪雷鸣。我有些担心他录完节目后的路况。
手机震动,是他发来的定位信息,显示他还在电视台。
紧接着是一条文字:【雨太大,交通管制,高架暂时封闭。可能要在台里等一会儿。】
我:【嗯,安全第一。别着急。】
他:【晚饭吃了吗?】
我拍了一张锅里咕嘟冒泡的汤的照片发过去:【正在吃。你的呢?】
他回了一张工作餐盒的照片,看起来没什么胃口:【凑合。】
我:【要按时吃饭。汤给你留一碗?】
他:【好。(馋)】
简单的对话,却充满了日常的烟火气。仿佛我们不是正身处一场舆论风波的余震里,只是一对普通的、被暴雨阻隔了归途的情侣,在彼此叮嘱,分享着最平淡的关心。
又过了一个多小时,雨势才稍微小了些,变成绵密的淅沥声。他的定位开始移动,显示正在返程路上。
我计算着时间,将汤重新加热,准备好碗筷。
十点左右,门口传来极轻的、有规律的敲门声——不是门铃,是我们约定的暗号节奏。
我快步走过去,透过猫眼确认,然后打开门。
他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和凉意闪身进来。外套肩头有些深色的水渍,头发也被风吹得有些凌乱,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,但眼睛在看到我的瞬间,亮了一下。
“淋到了?”我接过他脱下的湿外套。
“一点,没事。”他换了鞋,目光落在餐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汤上,眉头舒展,“真留了?”
“嗯,快喝点暖暖。”我推着他去洗手。
等他擦干手出来,我已经盛好了汤,摆好了勺子。我们面对面坐在餐桌旁,他低头喝汤,我托着下巴看着他。
屋子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,和他喝汤时轻微的声响。暖黄的灯光笼罩着我们,将这一方小天地与外面湿冷的世界隔绝开来。
“好喝。”他喝了几口,抬头对我笑了笑,眼底的疲惫被暖意驱散了些许,“比台里的盒饭强多了。”
“那就多喝点。”我看着他眼下的青影,心里有些心疼,“今天录制顺利吗?”
“还行。就是有几个环节比较耗神。”他简短地带过工作,显然不想多谈,转而问我,“在家闷坏了吧?”
我摇摇头。“还好。整理了点东西,还……试着弹了会儿吉他。”
“吉他?”他挑眉,有些意外,“没听你提过会弹。”
“很久以前学的,都快忘光了。”我有些不好意思,“弹得很难听。”
“下次弹给我听听。”他舀起一勺汤,语气自然,“难听也没关系。”
下次。又是一个关于未来的约定。
“嗯。”我点点头,心里暖暖的。
他很快喝完了一碗汤,又自己添了半碗。吃饱后,整个人似乎放松了不少,靠进椅背里,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“这场雨,总算下来了。”他看着窗外依旧未停的雨丝,若有所思地说。
“天气预报说明天还有雨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他收回目光,看向我,眼神变得深沉,“有些事,就像这场雨,该来的总会来。下过了,天才会放晴。”
我知道,他说的不止是天气。
“今天……李姐找我了。”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出来,“问我对后续工作有什么想法。说……如果我不想再继续跟拍,可以考虑转到其他项目组,或者……做更偏向幕后的策划。”
这是风波之后,李姐第一次明确与我谈及未来。她在给我选择,也在试探我的态度。
檀健次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黯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平静。“你怎么想?”
“我……”我咬着下唇,实话实说,“我不知道。我喜欢跟拍,喜欢记录那些真实的瞬间。但我也知道,继续留在你身边工作,可能会带来更多麻烦。”
他沉默了片刻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点。“文慧,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而认真,“我不想替你做决定。这份工作,这份事业,是你自己的。无论你选择继续跟拍,还是转到其他岗位,甚至……离开工作室,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,我都支持你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紧紧锁着我,里面的情感深沉如海。
“但有一点,我希望你明白。”他向前倾身,隔着小小的餐桌,握住了我的手,“无论你在哪里,做什么,你都是我檀健次认定的人。公开,或者不公开;在一起工作,或者不在一起工作,都不会改变这一点。”
他的掌心温暖有力,传递着不容置疑的决心。
“所以,不要因为怕给我添麻烦而放弃你喜欢的事情。”他继续说,语气带着鼓励,“麻烦永远都有,我们一起面对就是。但你的梦想和快乐,不能成为牺牲品。”
他的话,像一道暖流,注入我因为犹豫和不安而有些冰冷的心脏。他没有强势地替我安排,也没有因为可能的风险而劝我退缩,而是将选择权交还给我,并给了我毫无保留的支持和承诺。
“我……我想再试试。”我听到自己说,声音不大,却清晰坚定,“跟拍的工作,我喜欢。我也不想……因为别人的目光,就放弃自己努力争取来的东西。”
他看着我,眼底渐渐漾开笑意,那是一种欣慰的、骄傲的、温柔的笑意。
“好。”他握紧我的手,“那就试试。李姐那边,我会去说。接下来的安排,我们商量着来。”
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,似乎因为他这番话,而松动、挪开了。前路或许依旧不平坦,但至少我知道,我不是一个人在走,也不是为了他而牺牲自己地走。
“对了,”他忽然想起什么,松开我的手,从随身带的背包侧袋里,拿出一个小小的、用防水袋装好的东西,递给我,“给你的。”
我疑惑地接过来,打开防水袋——里面是一颗用透明树脂封存起来的、圆润光滑的深褐色小石子,石子表面天然形成了一圈圈淡金色的纹路,像树木的年轮,又像凝固的星光。
“这是……”我惊讶地看着这颗特别的小石头。
“下午在电视台后面的小花园躲雨时捡的。”他语气随意,眼神却带着一丝温柔,“觉得纹路挺特别,像……你眼睛的颜色。”
我拿起那颗树脂石子,对着灯光仔细看。深褐色的底色,衬得那圈圈淡金色纹路更加清晰柔和,确实……有点像阳光下我那双葡萄眼的色泽。
一颗在暴雨中捡到的、纹路特别的石头,被他细心地保存起来,送给我,还说像我的眼睛。
这种细腻到极致的心思,比任何昂贵的礼物都更让我心动。
“谢谢……”我将石子紧紧攥在手心,感受着它微凉的触感和独特的纹路,心里被巨大的甜蜜和感动填满。
他看着我珍惜的样子,嘴角弯起。“喜欢就好。”
窗外的雨声,不知何时已经变小了许多,变成了滴滴答答的、温柔的尾声。
暴雨,似乎真的要过去了。
我们收拾了碗筷,一起靠在沙发上。没有开电视,只是依偎着,听着雨滴敲打窗棂的声音,分享着这份暴风雨后的宁静。
“明天有什么安排?”他问,手指绕着我的一缕头发把玩。
“继续‘居家办公’。”我靠在他肩头,“你呢?”
“上午休息,下午有个线上剧本研讨会。”他说,“晚上……应该没事。”
“那……”我抬起头看他,眼里带着期待,“明天晚上,要不要……尝尝我新学的菜?虽然可能还是不好吃……”
他低头看我,眼底笑意弥漫。“好。只要是你做的,毒药我也吃。”
“胡说八道!”我轻轻捶了他一下。
他抓住我的手,放在唇边吻了吻,然后顺势将我搂得更紧。“不闹了。早点休息吧,明天……会是个晴天。”
“嗯。”我闭上眼,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。
雨停了。
窗外,被雨水冲刷过的城市,在夜色中闪烁着湿润而干净的光泽。
而我们,在这个暴雨过后的宁静夜晚,相拥而眠。
心里,揣着一颗像眼睛纹路的石子,和一个关于明天的、充满烟火气的约定。
前路未知,但此刻的温暖与坚定,足以照亮所有可能的阴霾。
我知道,等天彻底放晴,我们又将各自奔赴不同的战场。
但至少,我们学会了在暴雨来临前互相提醒,在风雨中彼此支撑,在雨后共享宁静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