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 镜厅的考验
先锋艺术影像节的主会场设在城市美术馆新馆。建筑本身便是一件极富未来感的艺术品,流线型的白色外壳在秋日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。内部空间高阔,以纯白和浅灰为主调,光线经过精心设计,柔和地弥漫在每个角落,将观众的注意力完全引向展出的作品。
我和檀健次在影像节开幕当天下午抵达。他没有走艺人通道,我们像普通参与者一样,从侧门低调进入。林薇和一位影像节组委会的工作人员已等候在内,简短寒暄后,引着我们穿过正在进行的展览区域,前往稍后举行对谈活动的“镜厅”。
沿途经过一些影像装置和放映区。氛围沉静,观众大多步履轻缓,低声交谈,与往常娱乐圈活动的喧闹浮华截然不同。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、属于电子设备、印刷品和某种高级香氛的混合气味。我能感觉到自己心跳有些快,不是因为兴奋,而是面对一个全新且高标准“场域”时,那种本能的敬畏和紧张。
檀健次走在我身侧,步伐稳健。他今天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,没有过多装饰,低调内敛,与周围的艺术氛围很契合。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紧绷,在转过一个拐角、与前面引路者拉开几步距离时,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。
“呼吸。”他目视前方,用只有我们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,“这里没人要吃人。他们只是对影像和思想感兴趣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再缓缓吐出,试着放松肩膀。他的话有种奇异的安抚效果。
“镜厅”是一个相对小型的阶梯式演讲厅,大约能容纳两百人。厅如其名,两侧墙壁是特殊处理的镜面材质,但不是完全清晰的反射,而是带着朦胧的雾感和细微的纹理,将空间在视觉上延展得更深,也使得身处其中的人影变得影影绰绰,削弱了“被直视”的压迫感,却又无处不在一种被温和“注视”的氛围中。舞台简洁,只有两把造型现代的高脚椅,一个立式麦克风,以及背后巨大的投影幕布。
我们对谈的时间段安排在下午三点,算是影像节首日的一个重头戏。距离开始还有四十分钟,工作人员安排我们先到后台的休息室准备。
休息室不大,但有窗,能看到美术馆内庭的竹景。桌上摆着鲜花、矿泉水和简单的茶点。林薇再次和我们确认了流程:先播放《凝视的彼岸》十五分钟精华版,然后是与主持人对谈约四十分钟,最后是二十分钟的观众提问。
“主持人邱明,是电影学院的教授,也是知名的影评人,以提问犀利、见解独到著称,但为人公正,很尊重创作者。”林薇介绍道,“观众席里有不少业内人士,也有媒体和资深艺术爱好者。提问环节可能会比较活跃,什么问题都可能出现。”
檀健次点点头,看向我:“还记得我们说的吗?真诚,但不用追求完美。有我在。”
“嗯。”我点头,再次检查了一下手边平板电脑上准备的要点提纲。其实内容早已烂熟于心,但指尖触碰屏幕,能带来些许实感。
时间在安静的等待中流淌。能隐约听到前厅观众陆续入场的细微声响。我走到窗边,看着庭院里随风轻摇的翠竹,试图让心神宁静下来。颈间的蓝宝石项链贴着皮肤,传来温润的凉意,像一个小小的、私密的“灯塔”。
三点整,工作人员示意我们入场。
我们从侧幕走上舞台。灯光柔和却聚焦,台下是黑压压的人影,因为镜面墙壁的反射,仿佛观众席延伸到了无限远。一瞬间的目眩。我定了定神,跟着檀健次,走到高脚椅前,转身,面向观众,微微颔首。
主持人邱明已经站在立式麦克风旁。他约莫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戴着细边眼镜,气质儒雅而敏锐。他先做了简短的介绍,感谢我们到场,然后便示意播放精华短片。
灯光暗下,唯有巨幕亮起。熟悉的画面和音乐再次流淌出来。在这个专业场域里观看自己的作品,感受截然不同。脱离了初发布的喧嚣和后续的种种解读,作品本身的力量被剥离得更加纯粹。我甚至能以更抽离的视角,审视每一个镜头的构图、光线、剪辑点,内心涌起的不再是忐忑,而是一种近乎严苛的审视,以及……一丝清晰的骄傲。是的,这是我们共同完成的作品,它足够好,有资格站在这里。
十五分钟很快过去。灯光重新亮起时,台下响起了礼貌而持久的掌声。不是狂热粉丝的尖叫,而是带着欣赏和思考意味的、沉静的认可。这掌声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。
对谈开始。邱明果然名不虚传。他的问题从不流于表面,直指创作的核心矛盾和意图。
“檀先生,在您过往的演艺生涯中,‘被凝视’是常态。但这一次的‘凝视’,似乎被赋予了主动让渡和反向交互的意味。这种从‘客体’到某种程度‘主体’的转换,是您有意识追求的吗?它是否标志着您对自身艺人身份认知的一种根本性转变?”
檀健次的回答沉稳而深刻:“与其说是根本性转变,不如说是一种有意识的探索和拓展。‘艺人’或者说‘表演者’的身份,本身就包含着被观看的属性。但我一直认为,观看不应该是单向的、消费性的。这次与文慧的合作,我们试图构建一种更复杂的观看关系,比如在‘镜中之镜’中视线互相折射,在‘角色互换’中权力临时转移。这种‘让渡’和‘交互’,是为了打破单一的观看模式,探寻在镜头前‘存在’的更多可能性。它确实让我对‘被观看’这件事有了新的体验和理解,但并非要完全抛弃过往,而是希望增加维度和深度。”
邱明转向我:“文慧女士,作为这次‘复杂凝视’关系的主要构建者之一,您的镜头语言非常独特,有一种沉静的侵入感。您似乎并不满足于记录表象,而总是试图逼近某种心理的‘临界点’。在‘角色互换’段落,您作为被拍摄者所体验到的强烈不适,是否反过来影响了您作为拍摄者的方法论?您如何看待创作中这种‘必要的冒犯’?”
问题尖锐,直指核心。我能感觉到台下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我身上。镜面的反射让这些目光仿佛来自四面八方。我握了握微微出汗的手心,抬起眼,看向邱明,也看向台下那些模糊而专注的面孔。
“是的,那段经历确实深刻影响了我。”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,比预想中平稳,“它让我亲身体验到‘被凝视’可能带来的压力、防御和不适。这让我更加意识到,镜头作为一种权力,需要克制,更需要尊重。但另一方面,‘冒犯’——或者说,有意识地打破舒适区——在创作中有时又是必要的。关键在于意图和界限。我们的‘冒犯’,不是为了羞辱或操控,而是为了在安全的前提下,共同探索被常规掩藏的真实反应和潜在自我。这需要拍摄双方极高的信任和共识。我认为,这是一种基于深度信任的‘共同冒险’,而非单方面的‘冒犯’。”
我的回答似乎让邱明感到满意,他微微颔首,继续深入追问关于“真实”与“表演”的界限、女性凝视的独特性、以及商业与艺术平衡等话题。我和檀健次时而分别阐述,时而相互补充,观点在交锋与融合中逐渐清晰立体。我最初的紧张感,在对谈深入后慢慢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浸在思想交流中的专注和畅快。
观众提问环节开始。第一个举手的是个年轻学生模样的女孩,她先表达了对作品的喜爱,然后问了一个关于“共震”概念的技术性问题,询问我们在剪辑时如何通过音画节奏来强化这种感受。檀健次从表演节奏和情绪配合的角度回答,我则补充了镜头运动和剪辑点的设计考虑。回答顺畅。
接下来的几个问题也大多围绕作品本身和创作理念,气氛友好而深入。
然而,当一位坐在中排、穿着黑色西装、气质精干的中年男士接过话筒时,场内的空气似乎微妙地凝滞了一瞬。
“两位老师好,我是《深度艺评》的记者,陈述。”他语速平缓,措辞礼貌,但眼神锐利,“首先必须肯定,《凝视的彼岸》是一部极具勇气和完成度的作品。我的问题可能稍微有些尖锐,但也代表了业界一部分人的疑虑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我和檀健次之间扫过:“这次合作,因其前所未有的深度和默契,引发了诸多关于二位私人关系的猜测。虽然两位在之前的访谈中,都将其定义为‘深度互信的创作伙伴关系’。但不可否认,这种超越常规工作关系的紧密联结,构成了这次创作得以深入的情感基础,也成为了作品公众解读中无法绕开的一部分。”
他的声音通过音响清晰地传遍静默的“镜厅”:“我的问题是,当创作的情感基础与公众的窥私欲、以及娱乐圈复杂的舆论环境不可避免地交织在一起时,你们如何确保这种珍贵的‘创作共震’,不会在未来因外界的过度关注、误解甚至恶意曲解而变质或反噬?换句话说,你们是否担心,这份成就了作品的情感‘燃料’,有一天也会成为燃烧你们职业生涯的‘引信’?”
问题像一颗冰冷的石子,投入刚刚还泛着思想热度的池水。全场寂静。镜面墙壁上,无数个模糊的“我们”仿佛都在静静等待回答。
我感觉到檀健次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。我自己的呼吸也滞了滞。这个问题太直接,太现实,也太一针见血。它撕开了艺术探讨的温文面纱,直指我们一直心照不宣、却不得不面对的核心困境。
邱明作为主持人,没有打断,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们,眼神带着审视,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。
檀健次沉默了两秒,然后拿起他面前的麦克风。他的侧脸在舞台灯光下显得线条分明,眼神沉静而坚定。
“陈记者的问题很尖锐,也很实在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稳有力,“首先,我不认为我们创作的情感基础,是所谓的‘燃料’或‘引信’。它是土壤,是空气,是让这次创作得以生根发芽、自由呼吸的环境。它珍贵,但并非不可再生,也并非与我们的职业身份水火不容。”
他看向台下,目光扫过那些模糊的人影:“至于外界的关注、误解甚至曲解,是这个职业与生俱来的组成部分。从我决定站在台前的那一刻起,就在学习与它们共存。重要的不是它们是否存在,而是我们以何种心态和方式去面对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组织更精准的语言:“这次合作,以及我们之间的关系,对我们而言,首先是一场真诚的、专业的共同探索。我们选择将它呈现出来,是因为我们认为它有价值,值得分享。分享之后,它便有了自己的生命,会接受各种解读。我们可以引导,但无法控制。我们能做的,是继续专注创作本身,用下一个作品,下下一个作品,去不断丰富和定义我们作为创作者的底色。时间会沉淀噪音,而真正坚实的作品和关系,经得起审视。”
他的回答不卑不亢,既承认了问题的存在,又表明了清晰的态度和应对之道。台下传来一些赞同的低语和掌声。
陈述点了点头,但显然并未完全满意,他的目光转向我:“文慧老师,作为相对更早暴露在这种复杂舆论关注下的‘新人’,您个人对此的承受和适应过程是怎样的?您是否担心,未来您的个人身份和创作,会永远与‘檀健次’这个名字捆绑,难以获得独立的评价?”
问题再次指向我,且更加个人化,甚至有些残酷。它触及了我内心深处那份对失去独立性的隐忧。镜厅里所有的“目光”,仿佛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实质的压力,汇聚在我身上。
我下意识地抬手,指尖触碰到了颈间的蓝宝石,冰凉的触感让我纷乱的思绪瞬间清晰了一瞬。
我拿起麦克风,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先环顾了一下这个充满镜面反射的空间。我看到无数个自己和檀健次的模糊影像,也看到台下那些等待着答案的、真实或虚幻的面孔。
“陈记者的问题,也是我一直在思考的。”我开口,声音起初有些微颤,但很快稳定下来,“不可否认,因为这次合作,我被更多的人认识,这种认识不可避免地与檀老师关联。这是事实,我无法改变,也无须否认。”
我停顿了一下,整理思绪:“但在我看来,‘捆绑’与否,主动权部分在于外界,更大部分在于我自己。如果我只满足于这一次的成功,或者只依赖这种关联带来的光环,那或许真的会被‘捆绑’。但如果我继续学习,继续思考,继续用我的镜头去观察和表达我眼中的世界,产出属于‘文慧’的、有独立价值的作品,那么,时间久了,‘文慧’这个名字自然会拥有它自己的重量和辨识度。”
我看向陈述,也看向台下:“至于承受和适应……确实不轻松。从躲在镜头后,到站在镜头前和被无数目光审视,需要学习的东西很多。但这个过程,也让我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创作者。我感激这次合作带来的机遇和成长,也清醒地知道,路要自己一步步走。外界的声音,我会听,会思考,但不会让它取代我内心的罗盘。”
我的回答结束后,场内安静了片刻,随即响起了比之前更为热烈的掌声。我看到邱明教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陈述也微微点了点头,坐下了。
提问环节又进行了几个问题,气氛回归到相对平和的创作探讨。对谈最终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。
从舞台上走下来,回到后台,我才感觉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,手心也湿漉漉的。但精神却有一种高强度脑力活动后的、异常清醒的亢奋。
檀健次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水,先递给我一瓶,然后自己才打开另一瓶。我们相视一笑,没有说话,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和某种默契的肯定。
林薇走过来,低声说:“非常出色。尤其是最后两个问题的应对,得体又真诚。邱明教授刚刚私下跟我说,你们的对谈是今天质量最高的环节之一。”
我们简单收拾了一下,准备从特殊通道离开,避开可能等候的媒体。走在美术馆安静的后廊,窗外已是暮色四合。
“那个陈记者的问题,”我忽然低声说,“其实问出了很多人的心里话吧?”
“嗯。”檀健次应了一声,握住我的手,“但我们的回答,也说出了我们的心里话。这就够了。”
他的手温暖而有力。镜厅的考验暂时过去了,但我们都知道,前方还有更长的路,更多的“镜厅”需要去面对和穿越。
而此刻,夜幕初降,华灯初上。我们并肩走在渐渐亮起的城市光影里,像两艘刚刚穿过一片暗礁的船,船身或许留下了些许擦痕,但桅杆依旧挺直,风帆依旧饱满,朝着更深更远的海域,继续航行。
(第四十一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