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: 新篇章的序曲

第四十四章 新篇章的序曲

国家级荣誉带来的余震，持续了整整一周，才逐渐沉淀为生活里一种坚实而温暖的背景音。祝贺的消息不再如最初几日般汹涌，但那些真正重要的合作邀约和深入探讨，才刚刚开始浮出水面。

林薇的办公室几乎成了我的临时指挥所。桌上摊开着各种计划书、邀请函和日程表。入选“新锐创作人才”带来的直接效应是，许多以往需要主动争取甚至难以触及的资源，现在主动递来了橄榄枝。

“这是欧洲‘凝视与在场’国际影像双年展的邀请函，他们希望将《凝视的彼岸》纳入特别展映单元，并邀请你作为青年创作者代表参与论坛。”林薇递过一份精美的信函，“时间在三个月后，和扶持计划里的国际交流项目时间可以衔接。”

我接过，信纸触感挺括，上面的外文字体优雅而庄重。心中涌起一阵激动，这是真正的国际专业平台。

“还有，央美影像艺术系发来邀请，希望你能去做一次讲座，分享创作经验。几家一线艺术基金会也表达了合作意向，愿意为你接下来的独立长片项目提供资金支持。”林薇如数家珍，眼里闪着光，“文慧，你的路，真的打开了。”

欣喜之余，压力也如影随形。这些机会意味着更高的期待，更严苛的标准，以及更繁重的责任。我必须尽快从“被认可的惊喜”中走出来，投入到扎实的新一轮创作规划中。

檀健次的新专辑《寻光》正式发布日定在了下周。宣传进入白热化阶段，他忙得脚不沾地，我们有时一天只能靠早晚两条简讯联系。但他总会抽空关心我的进展，在我为某个选择犹豫时，给出他冷静而富有远见的建议。

“国际双年展一定要去，那是建立国际视野和行业人脉的绝佳机会。讲座也可以接，但控制在两场以内，确保内容质量。基金会合作要慎重，选择理念契合、干预度低的。”他在一次深夜通话中如是说，“记住，你现在有选择权了，不用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想抓住。精力和时间是你最宝贵的资源，要投注在最核心、最能产生长远价值的事情上。”

他的话总能帮我理清纷乱的思绪。我们像是航行在两片相邻海域的船，各自应对风浪，却始终通过无形的航线保持着紧密的联络与支持。

一个周末的下午，我终于从密集的会议和计划中暂时抽身，檀健次也罕见地有了半天闲暇。我们决定回到那个郊外的小院——杜明宇的“陶渊”，透透气。

车子驶入熟悉的梧桐小道，院门依旧虚掩。推开进去，满院秋色已浓。几株枫树染上些许红意，地上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。阳光和煦，空气清冽，带着植物枯萎前最后的醇厚气息。

杜明宇正在窑室前搬弄一堆新出窑的陶坯，看到我们，直起身，用沾满窑灰的手背推了推眼镜，露出笑容。

“稀客啊！大忙人还有空来我这儿？”他打趣道，目光落在我身上，笑容加深，“哟，我们的大艺术家来了！恭喜恭喜，我在新闻上看到了，厉害！”

我有些不好意思：“杜哥别取笑我，运气好。”

“什么运气，是实力。”杜明宇摆手，引我们到院中的老位置坐下，“作品我看了，网上有片段。有意思，特别是镜子那段。你能把那么虚的概念，拍得那么实，又不落俗套，不容易。”

能得到杜明宇这样真正沉浸在创作中的人的肯定，比任何媒体赞誉都让我开心。

檀健次熟门熟路地去咖啡角弄喝的，杜明宇则兴致勃勃地跟我聊起影像和陶艺在“材质语言”和“时间痕迹”上的共通之处。他的见解独到，给了我不少启发。

“对了，”杜明宇想起什么，起身进屋，片刻后拿出一个用软布包着的东西，小心地放在桌上打开。

里面是一对杯子。与之前那只天青釉的阔口杯同源，但器型略有不同，更显修长秀雅。釉色是更深的雨过天青色，在秋日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沉静内敛的光泽。杯身上，同样有着自然开片的冰裂纹，但纹路更加细腻绵密，如同蛛网，又如时光本身刻下的记忆。

“上次那只杯子，看你们用得欢喜，我琢磨着，好东西不该孤单。”杜明宇笑着说，“就又烧了一对。釉料配方微调了一下，窑位也换了，出来的颜色和开片效果和之前那只既有呼应，又各自不同。送给你们，算是对你们俩……嗯，各自‘寻光’成功的一点小祝贺。”

我和檀健次对视一眼，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喜和感动。这份礼物太珍贵了，不仅是物件，更是一份深厚的情谊和祝福。

“杜哥，这太……”檀健次开口。

“打住，别跟我客气。”杜明宇打断他，“东西做出来，就是要给懂的人用。你们俩，一个在台上寻光，一个在镜头后寻光，都算是我这老哥哥看着一步步走过来的。以后路还长，累了，倦了，或者高兴了，就用这杯子喝口水，喘口气，想想这院子，想想泥土和火，就知道根还在。”

他的话朴实，却蕴含着直抵人心的力量。我们郑重地道了谢，收下了这份沉甸甸的礼物。

午后，我们仨就坐在院子里，喝着杜明宇珍藏的老茶，用的是那对新杯子。茶汤澄澈，倒入杯中，青釉衬着琥珀色的茶汤，冰裂纹在水中若隐若现，煞是好看。话题天南海北，从艺术聊到生活，从行业八卦聊到人生感悟。没有目的，没有压力，只有老友相聚的松弛和愉快。

阳光西斜时，我们才告辞离开。回程车上，我抱着那对用软布仔细包好的杯子，像抱着两份温暖的承诺。

“杜哥活得真通透。”我感慨。

“嗯。”檀健次开着车，侧脸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柔和，“他是我们这群人里，最早找到自己‘核’的人。知道自己要什么，也知道怎么要。不贪多，不求快，守住一亩三分地，精耕细作。这种定力，很难得。”

我深以为然。在这个喧嚣浮躁的行业里，杜明宇和他的小院，像一处精神上的“避风塘”和“充电桩”，提醒着我们，无论走得多远，飞得多高，都不要忘记创作的初心和生活的本味。

回到家，我将那对杯子与原来那只阔口杯并排放在书架显眼的位置。三只杯子，釉色深浅不一，器型各有韵味，冰裂纹路各异，却和谐地组成了一个小小系列，像极了我们三个人——彼此独立，又因深厚的情谊和共同的精神追求而紧密相连。

《寻光》发布日前夜，檀健次难得早早回家。他看起来有些疲惫，但眼神明亮，带着大战前的沉静和蓄势待发的力量。

我们简单吃了晚饭，坐在客厅地毯上，背靠着沙发。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复盘流程或确认细节，只是静静地握着我的手，头靠在我肩上。

“紧张吗？”我问。

“有一点。”他诚实地说，“不是对作品没信心，是对……结果有种期待又敬畏的复杂心情。这张专辑，和我以前做的都不太一样，更个人，更内省。不知道大家能不能接受。”

我能理解他的感受。越是倾注心血、突破自我的作品，面对市场反馈时，心情就越是忐忑。

“还记得《VISION》发布前，你对我说的话吗？”我轻声说，“你说，作品已经在那里了，能打动该打动的人。”

他笑了，收紧手臂：“记得。现在轮到你来安慰我了。”

“不是安慰。”我转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，“是相信。我相信《寻光》里，有最真实的你。而真实的你，已经用无数作品证明过，值得被很多人看见和喜爱。这次也一样。”

他凝视着我，眼底的微光在黑暗中闪烁。然后，他低下头，给了我一个温柔而绵长的吻。

“谢谢你，文慧。”他在我唇边低语，“有你在我身边，好像再不确定的路，都敢往下走了。”

我们没有再多说什么，只是依偎在一起，听着彼此的心跳，等待着新一天的黎明，和《寻光》正式照亮世界的时刻。

夜色深沉，万籁俱寂。

但我知道，对于檀健次，对于我，对于我们共同选择的这条道路而言，一个充满挑战也充满希望的新篇章，即将奏响序曲。

而我们已经准备好，并肩聆听，也并肩创造。

（第四十四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