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 暗涌与微光
威尼斯双年展的项目像一头突然闯入生活的巨兽,吞噬着时间、精力和平静。正式合约签订后,前期筹备的复杂程度远超我的想象。不仅仅是创作本身,还有跨国沟通的时差、文化差异导致的理念摩擦、预算的精确分配、技术团队的搭建、物料的国际运输与报关……每一环都需要我亲自跟进或决策。
我的日常变成了:上午处理工作室的常规事务和央美讲座的最后准备;下午与欧洲那边的策展团队、技术协调人开视频会议,往往一开就是三四个小时,需要全神贯注应对各种专业问题和繁琐细节;晚上才是属于我自己创作的时间,查阅资料,完善方案,绘制更详细的分镜和装置草图。
睡眠时间被压缩到五六个小时,咖啡消耗量急剧上升。眼底的淡青色用遮瑕膏都快盖不住,体重秤上的数字又往下掉了两斤。
檀健次那边也不轻松。《寻光》的成功带来了更多“高质量”的工作邀约——不是简单站台,而是有深度的品牌合作、国际音乐节邀请、甚至有知名导演递来电影配乐创作的橄榄枝。他审慎地筛选着,既要维持专辑带来的艺术口碑,也要考虑长远的职业布局,工作量只增不减。
我们像两个高速旋转的陀螺,在各自的轴心上竭力保持平衡,交集的时间被挤压成碎片。
碎片一:凌晨两点的厨房
我被一个技术难题卡住——我想在装置中使用一种特殊的、对湿度极其敏感的感光材料,来隐喻移民群体脆弱易变的生存状态。但意大利那边的技术团队反馈,威尼斯的潮湿气候可能导致材料在展期内快速失效或效果不稳定,建议更换。我却偏执地觉得,只有这种材料才能准确传达那种“岌岌可危的美”。
争论了几轮邮件,心神俱疲。抬头看钟,已是凌晨一点半。胃里空得发慌,起身去厨房想找点吃的。
推开厨房门,却看见里面亮着温暖的灯光。檀健次穿着睡衣,正站在灶台前,锅里煮着什么东西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他背对着我,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,肩颈的线条却依旧挺拔。
“吵醒你了?”我轻声问,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。
他回头,眼下也有倦色,但眼神温和。“没有,刚回来不久。林薇拉着开了个长会,讨论下半年巡演的可能性。”他示意了一下锅,“煮了小米粥,养胃。看你晚上没怎么吃。”
我这才想起,晚饭时因为一个紧急的国际通话,我只匆匆扒拉了几口就回了书房。心里一暖,又有些愧疚,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的腰,把脸贴在他温暖的脊背上。
“累吗?”他问,手覆盖在我环在他腰间的手上。
“嗯。”我诚实地点点头,“觉得自己好像同时在下三盘棋,每一盘都到了中盘绞杀,一步都不能错。”我把脸埋得更深些,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。“那个材料的问题,我是不是太固执了?”
他关了火,用勺子慢慢搅动着浓稠的粥。“在创作上,有时候固执不是坏事。关键是,你的固执是为了更好的表达,还是仅仅为了不服输?”
他的话让我怔了怔。我松开他,绕到他侧面,看着锅里袅袅升起的热气,陷入思考。
“我想……是为了表达。”我慢慢理清思路,“如果换了材料,那种‘脆弱感’和‘不确定性’的隐喻就会大打折扣。但技术团队的担忧也是现实。”
“那就找到兼顾的办法。”他盛出一碗粥,撒上一点白糖,递给我,“比如,有没有可能给材料加一个可控的微环境保护层?或者,把材料的不稳定性也纳入作品观念的一部分,记录它的变化过程?技术上或许有难度,但观念上也许能走通。先别急着否定任何一方,跳出‘换或不换’的二元对立,想想有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捧着温热的粥碗,听着他冷静的分析,我焦躁的心渐渐平复下来。是啊,我钻进了牛角尖,只想着对抗,忘了还有创造性的解决之道。
“明天我再和技术团队深入沟通一下,看看有没有其他工艺可能性。”我喝了一口粥,暖流直达胃底,人也活过来一些。“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他给自己也盛了一碗,靠在料理台边,陪我一起吃着这顿迟来的宵夜。“我也常有钻牛角尖的时候。上次为了专辑里一段三十秒的间奏,跟编曲老师磨了整整两天,差点把人家逼疯。最后是林薇看不下去,拉我去吃了顿火锅,吃着吃着,突然就想通了。”
我们相视而笑。凌晨的厨房里,粥香弥漫,灯光温柔。这一刻的陪伴和理解,比任何鼓励的话语都更有力量。
碎片二:机场贵宾室的二十分钟
我要飞一趟上海,去见一位可能有办法解决材料问题的资深装置艺术家。檀健次同一天也要飞长沙,参加一个重要的卫视综艺录制,作为《寻光》宣传的一部分。
很巧,我们的航班起飞时间相差不到一小时,在同一个航站楼。
我们在贵宾室有了二十分钟的交集。
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,妆容精致,正在和宣传助理最后确认落地后的流程。我则是风尘仆仆的打扮,牛仔裤、运动鞋、双肩包,手里还拿着打印出来的技术资料和问题清单。
看到彼此,都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。有一种“同道殊途”的奇妙感。
他的助理很有眼色地暂时离开。我们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。
“去上海顺利吗?”他问,递给我一瓶水。
“希望顺利。约的这位老师是业内大牛,脾气有点怪,能不能说服他没把握。”我接过水,拧开喝了一口。“你呢?那个综艺听说游戏环节挺折腾人的。”
“嗯,有个高空项目。”他笑了笑,眼底却没什么惧色,“就当为新巡演体能集训了。”
我们简单交换了一下行程要点,就像两个出差在外的同事互通信息。没有太多温存的时间,也没有那个心境。周围人来人往,不远处还有认出他的粉丝在兴奋地低声议论、拍照。
“对了,”他忽然想起什么,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眼罩和一小盒蒸汽眼罩,递给我,“路上休息用。你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。”
我接过来,心里软了一下。“你也是,别逞强。”
广播响起,提醒他的航班开始登机。
他站起身,我也跟着站起来。在众目睽睽之下,我们不可能有任何亲密举动。他只是很自然地伸手,帮我理了理耳边有些凌乱的碎发,手指轻轻擦过我的脸颊。
“保持联系。”他说。
“嗯,你也是。落地报平安。”
他点点头,戴上墨镜,转身在助理的陪同下朝登机口走去,背影很快融入人流。我也深吸一口气,拿起背包,走向另一个方向的登机口。
这二十分钟,没有拥抱,没有甜言蜜语,只有务实的交流和平淡的关心。但那种在各自奔赴战场前短暂的、心照不宣的照面,却让我在随后漫长的飞行中,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定。
碎片三:视频通话里的沉默
在上海的洽谈并不顺利。那位艺术家老师认可我的概念,但对技术实现持悲观态度,认为在有限的预算和时间内难以达到理想效果。他给了些建议,但大多杯水车薪。
我带着沮丧和新的焦虑回到酒店,已经晚上十点多。身心俱疲,连吃饭的胃口都没有。
打开微信,看到他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:“录完了,刚回酒店。你那边怎么样?”
我直接拨了视频请求过去。几乎是秒接。
屏幕亮起,他出现在画面里,应该也是在酒店房间,穿着宽松的T恤,头发半干,脸上带着卸妆后的干净疲惫。他身后的桌上,摊开着一本乐谱和一支笔。
看到我的瞬间,他眉头轻轻蹙了一下。“脸色这么差?谈得不顺?”
我把情况简单说了,越说越觉得无力:“……感觉好像被卡住了,前面有堵墙,我知道方向是对的,但就是找不到路过去。”
他安静地听着,没有立刻给出建议,只是看着我,眼神专注。
我说完了,房间陷入沉默。视频通话里,只有我们轻微的呼吸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低沉平缓:“文慧,你还记得《寻光》里那首《隙》吗?”
我点点头。那是专辑里最实验、也最私密的一首,几乎没有人声,只有各种环境音和极简的电子音符,描绘城市楼宇间偶然瞥见的一线天空。
“那首歌的灵感,来自我有一次被一个商业活动困在高层酒店一整天。烦躁,透不过气。傍晚的时候,我无意间走到消防通道的窗口,看见两栋摩天大楼之间,窄窄的缝隙里,透进来一道金色的夕阳,正好照在对面老居民楼晾晒的被单上,有鸽子飞过。”他慢慢说着,“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被那道‘缝隙’里的光救赎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屏幕里的我:“你现在,可能就处在那两栋大楼的夹缝里,觉得逼仄、无路。但别只盯着墙壁看。试着找找你的‘缝隙’,也许很窄,也许只是偶然一瞥的光。可能是一个你还没尝试过的技术路径,可能是一个被你忽略的合作伙伴,也可能只是……允许自己暂时停一停,喘口气。那道‘缝隙’一直在,只是需要你转换一下视角,或者,等待一个时机。”
他的话,像一股清泉,缓缓流过我心间焦灼的裂痕。
我没有立刻得到具体的解决方案,但那份几乎要将我淹没的挫败感和焦虑,却奇迹般地消退了不少。是啊,我被“问题”本身困住了,失去了寻找“缝隙”的耐心和眼力。
“嗯。”我轻轻应了一声,感觉喉咙有些发哽,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累了就早点睡,别硬撑。”他的声音更柔和了些,“方案不会跑,明天再想。”
我们又安静地互看了一会儿,谁也没舍得先挂断。隔着屏幕,隔着上千公里的距离,但某种深刻的联结,却在这个沉默的视频通话里,无声地流淌、加固。
暗涌之下
忙碌与压力之下,并非全是相互扶持的温馨。摩擦与情绪的暗涌,也在看不见的地方滋生。
有一次,因为我连续几天熬夜赶工,早上睡过了头,忘了帮他准备一份他当天活动急需的、存在我电脑里的参考资料(之前他提过一句,我答应帮他整理)。他虽未责怪,自己紧急联系团队其他人重新准备,但出门前看我的那一眼,带着明显的失望和匆忙导致的紧绷。
我懊恼不已,一整天工作都心神不宁。晚上他回来,虽然语气如常,但我能感觉到那层细微的隔阂。我想道歉,他却摆摆手说“小事”,转身就去书房处理工作了。那份客气,比争吵更让人难受。
还有一次,他难得有一天调休,提议去看一场我们都很感兴趣的艺术展览放松一下。我却因为前一晚和欧洲那边开会到凌晨,白天又要去郊区看一个可能的材料供应商,只能抱歉地推掉。电话里,他沉默了两秒,才说:“好,那你自己注意安全。” 挂断后,我看着手机,心里空落落的。我知道他有多期待那次约会,就像我知道自己有多需要那半天的喘息。但现实是,我们似乎连抽出半天时间共享一件轻松小事,都变得奢侈。
这些细小的失落、错位的期待、被压缩的相处,像海底的暗涌,表面平静,内里却积蓄着力量。我们都在竭力维持平衡,避免给已经超负荷运转的对方增添额外情绪负担,于是有些话选择不说,有些情绪自己消化。
但暗涌积蓄到一定程度,总会寻找出口。
出口,在一个暴雨夜
那是一个周五晚上,突如其来的暴雨袭击了城市。我因为跟一个意大利材料供应商确认最后的样品细节,错过了末班地铁,打不到车,手机也快没电。好不容易拦到一辆愿意拼车的网约车,浑身湿透地回到家,已经快十二点。
推开家门,屋里一片漆黑安静。我以为他还没回来,摸索着开了灯,却看见他坐在客厅沙发上,没有开电视,没有看手机,只是静静地坐着,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霓虹灯光。
“回来了?”他转过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嗯,雨太大了,不好打车。”我脱下湿透的外套,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。“你吃过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他简短地回答,目光又移回窗外。
气氛有些凝滞。我察觉到他情绪不对,但自己此刻又累又冷,实在没有精力去仔细探究。我去浴室快速冲了个热水澡,出来时,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。
我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,一股凉意从他身上传来。他似乎也坐了很久。
“怎么了?”我轻声问,“工作上遇到不顺了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:“今天下午,我去医院看了我妈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他母亲身体一向不太好,有慢性病,但最近还算稳定。“阿姨怎么了?”
“老毛病,头晕,住院观察两天。”他揉了揉眉心,“她拉着我的手,说看到电视上我那么忙,瘦了,问我是不是太拼了,让我注意身体,还说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问我什么时候能定下来,让她安心。”
我的心慢慢沉下去。我知道他母亲一直很牵挂他的个人问题,以前也委婉提过。在他事业攀上新高峰、我埋头于国际项目的当口,这个问题的重量似乎格外凸显。
“你怎么说的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我能说什么?”他苦笑了一下,转头看我,眼神里混杂着疲惫、压力和一丝罕见的迷茫。“我说工作忙,让她别操心。她叹了口气,没再追问。但我看得出来,她眼里的担忧更深了。”
窗外雷声隆隆,雨点激烈地敲打着玻璃窗。
“文慧,”他叫我的名字,声音很轻,却重重敲在我心上,“我们这样……算是在一起‘定下来’了吗?”
我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我们相爱,彼此信任,相互支持,在事业上携手共进。这难道不算“定下来”吗?可为什么,当这个问题以如此具体而沉重的形式(父母的期盼、社会的时钟)抛到面前时,我却感到一阵心虚和茫然?
我们好像一直在往前冲,冲向下一个目标,下一个项目,下一个里程碑。我们为彼此的成就骄傲,为共同的未来规划。但“定下来”这个词,似乎意味着一种更稳固、更可见、更符合传统期待的状态——比如,同居的稳定生活节奏?比如,对婚姻的明确计划?比如,向家人的正式宣告?
而这些,在我们目前高速运转、充满变数、且备受关注的生活里,似乎都成了需要精心计算时机、权衡风险、甚至暂时搁置的议题。
我的沉默,似乎让他眼中的那丝迷茫更深了。他转过头,不再看我。
“对不起,”他低声道,“我不该在这个时候问这个。你也很累,压力很大。我只是……今天在医院,突然有点……”
有点什么?有点无力?有点对高速生活失控的恍惚?有点在事业成功背后,面对至亲最简单期盼时的愧疚?
我没有问出口。因为那一刻,我感同身受。
我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膝上、有些冰凉的手。
“健次,”我用了很少直接称呼的名字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坚定,“我们现在,是在一起。是以我们自己的方式,在‘定下来’。也许这个方式,和别人不一样,和父母期望的模板也不一样。它可能有点颠簸,有点忙乱,需要闯过很多关。但是,”
我用力握紧他的手,看着他的侧脸:“我在这里。不是暂时的,是认真的。阿姨那边……等我们都缓过这口气,等威尼斯项目上了轨道,等你的巡演计划更清晰……我们可以好好商量,怎么让她更安心。好吗?”
他反手握住我的手,力道很大。他依旧看着窗外,但我看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良久,他才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暴雨依旧肆虐,但屋子里,紧握的双手传递着温度,和一种无需多言的同盟感。
我们都没有给出完美的答案,生活抛出的难题也依然存在。但在这个雨夜,在情绪暗涌找到出口之后,我们没有逃避,没有指责,只是共同承认了这份重量,并确认了彼此共同背负的意愿。
光,或许未必总能穿透厚重的云层,照亮前路。
但至少,在疾风骤雨里,我们知道身边是谁的手,可以紧紧握住。
这就够了。足够我们在各自的轨道上,继续颠簸却坚定地前行,并相信,总有云开雾散、微光重现的时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