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筛着碎金似的光斑，透过梧桐叶缝落进教室窗台。一片带露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，“啪”地贴在窗沿，洇开一小片深痕。早读的书声正浓，前排的苏清媛却突然顿住动作，手指在笔袋口探了探——空的。
那点漫不经心瞬间散了，她心里咯噔一下，慌意往上涌，手上动作也急起来。
笔袋被她拎起，哗啦一倒。铅笔、橡皮、直尺滚得满桌角都是，唯独那支从不离身的银杆钢笔，没了踪影。她把东西全抖搂在桌上，连笔袋夹层都用指甲抠开翻了底朝天，指尖把布料攥出深深褶子，关节泛白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那钢笔可不是普通玩意儿。是妈妈出差前特意挑的中考加油礼，笔杆细细润润的银亮色，握在手里刚好贴合指腹，舒服得很。笔帽上还刻了朵小樱花，纹路浅浅的，是妈妈专门找工匠雕的——说樱花看着娇弱，实则耐得住春寒，盼她中考也能有这份韧劲。昨天出门前，她还拿软布仔细擦过，笔杆亮得能照见人影，怎么过了一夜，说没就没了？
“怎么了？”斜后方的黄月生早瞥见她不对劲，转得飞快的篮球悄悄停住，指尖还搭在球面上。他扫了眼乱糟糟的桌面，又看她紧蹙的眉头，把声音压得很低。
苏清媛回头，声音发紧，慌劲儿没藏住：“钢笔不见了。”她顿了顿，脑子里飞速回想，“昨天运动会结束明明还在，我肯定收进笔袋了……会不会落在操场了？”
话音刚落，早读铃尖锐地响起来。班长正往讲台走要点名，黄月生却“腾”地站起身，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吱呀声，引得周围同学纷纷侧目。他撂下句“我去帮你找”，抓起椅背上的校服外套就往外冲。
同桌张磊赶紧拽他衣角，急声劝：“上课了兄弟！点名要算旷课的，等课间再去呗，不差这一会儿。”
黄月生头都没回，脚步没停，只匆匆丢下俩字：“请假。”他快步冲到讲台边，跟刚拿起名册的班长低声说了句什么，没等对方反应，人已经冲出教室。走廊里急促的脚步声，很快远了。
此刻的操场，早没了昨天运动会的热闹，只剩一地狼藉。彩旗残骸缠在栏杆上，被晨风吹得哗啦响，蔫头耷脑的。塑胶跑道浸了晨露，颜色发深，踩上去带着黏糊糊的凉意，空气里混着青草和泥土的腥气。远处保洁阿姨推着扫地车，沙沙的声响在空旷里格外清晰。
黄月生裤脚溅了泥点也顾不上，直奔昨天的场地。他记着呢，上午检录时，苏清媛还拿这支笔补写号码布，笔尖蹭过布料沙沙响，她抿着唇一脸认真；下午中场休息，她用这支笔写加油牌，樱花笔帽在阳光下偶尔闪一下，写几笔就习惯性蹭蹭笔杆，像跟老朋友打招呼似的。
他先沿着昨天一起走的那排梧桐树找，落叶铺了一地，踩上去软软的。他弯腰一片片拨开叶子，路边草丛也用手指扒拉遍，生怕钢笔滚进哪个缝隙里。来回找了两遍，啥也没有。他又折回篮球场——昨天下午苏清媛在这儿看球，还帮他捡过水瓶，保不齐那时候掉的。
篮球场地面留着淡淡的汗渍，篮筐下堆着几个空水瓶。黄月生绕着场子走，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过每一寸地面，连球架底下的阴影都没放过。就在他快死心，担心笔被扫走时，眼角忽然瞥见香樟树根下，一点银光闪了闪。
他心里一紧，几步跑过去蹲下。可不是那支钢笔嘛！正静静躺在枯叶堆里，笔帽上的樱花沾了草屑，笔尖裹着点湿泥，像故意躲在这儿似的。黄月生长舒口气，怕手重弄坏，小心翼翼用指尖捏起来。
先查笔尖——还好，没弯。他这才真放下心，扯起自己校服袖口，一点一点擦笔杆上的泥，银亮的光泽慢慢露出来。笔帽缝里的草屑不好弄，他就用指甲尖小心抠。笔尖那点泥，更是用衣角蹭了又蹭，直到整支笔干干净净，樱花刻痕清晰可见，才满意地拧紧笔帽，仔细揣进校服口袋，还伸手在外边按了按，生怕再丢了。
这时候，上课铃早响过好几遍了。教学楼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，黄月生这才想起要回教室。他一路狂奔，气喘吁吁冲到门口，蹑手蹑脚推开门，正好撞上语文老师严厉的目光。
“黄月生！上课十分钟才回来，去哪了？”教鞭在讲台上不轻不重地一拍。
教室里鸦雀无声。黄月生抓抓头发，喘着气刚要开口，余光瞥见苏清媛回头看他，眼里满是担忧和期待。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，只匆匆说：“老师我去帮同学找东西，下次不会了。”说完溜回座位。
经过苏清媛桌边时，他放慢脚步，把擦得锃亮的钢笔轻轻放在她桌沿，樱花笔帽正对着她的手，安安静静的。做完这个，他才坐下拿纸巾擦汗，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。
苏清媛一整节课都没怎么听进去。黄月生跑出去后，她问了前后桌，没人见过。越想鼻尖越酸，眼眶也红了——妈妈还在外地，要是知道她把这么重要的笔丢了，该多难过。这笔陪着她刷了那么多习题，早成了心头肉。
直到那抹熟悉的银光撞进眼里。她猛地抬头，红着眼眶的模样，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却突然亮起来，像被擦亮的星星。她小心拿起笔，指尖拂过笔帽上的樱花，光滑得没有一点污渍，显然被人仔细擦过。
“你从哪儿找到的？我以为肯定没了。”她转头看向黄月生，声音里藏不住惊喜和感激。
黄月生正低头假装翻书，听见声音赶紧抬头，挠了挠后脑勺，耳尖的红还没退，语气却故作轻松：“跟落叶躲猫猫呢，在香樟树底下。再晚点儿，估计就被保洁阿姨扫走啦。”他忽然想起什么，从校服口袋摸出颗橘子糖，悄悄推到她桌角，“给，压压惊。找的时候我都紧张，就怕空手回来。”
橘色糖纸裹着的水果糖，图案是个圆滚滚的小橘子。苏清媛接过时，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汗意。剥开糖纸，酸甜味儿漫开，含进嘴里，刚才丢笔的委屈和慌乱，竟奇异地散了。
她低头看眼钢笔，又抬头望黄月生，见他一脸局促又藏着期待的样子，忽然把笔往他桌上一推，嘴角弯出浅浅弧度：“喏，借你用一天。你找回来的，当谢礼啦。不过得小心点，别弄丢，也别磕着笔尖。”
黄月生明显愣了，眼睛唰地亮起来，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。他小心翼翼拿起笔，那架势像捧着易碎的宝贝，轻轻拧开笔帽看了眼，又赶紧拧紧，放进笔袋最里头，还特意拉上拉链。“放心！保证完璧归赵！”语气郑重得很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认真劲儿。
窗外梧桐又悠悠落了片叶子，刚好停在窗台。苏清媛含着糖，看着黄月生护着笔袋的模样，笑意更深了。晨光斜斜照进来，落在银杆钢笔上，樱花刻痕闪着温柔的光，像把一整个秋日的暖意，都悄悄裹在了里面。
接下来的语文课，苏清媛听得格外认真。偶尔瞥见桌角皱巴巴的糖纸，还是忍不住弯嘴角。黄月生呢，隔一会儿就偷偷打开笔袋瞄一眼，笔尖银光一闪，眼底的笑就满得快溢出来。连老师提问，他都答得格外响亮，惹得全班一阵善意的哄笑。
课间，张磊凑过来，胳膊肘撞他一下，挤眉弄眼：“可以啊兄弟，为了帮苏清媛找笔，课都敢旷。说吧，是不是早就惦记人家这支笔了？”
黄月生脸一红，推开他：“去你的！同学之间互相帮忙不是应该的？再说那笔对她多重要，丢了得多难受。”话虽这么说，心里却偷偷盘算，以后一定好好保管这支笔。不只是因为它是苏清媛的宝贝，更因为这是她主动借给他的——这意义，可完全不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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