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这一秒,周锐的怒吼就在耳机里炸开:“林胜雪!发什么呆!救人!”
她猛醒过来,扑上去按压“伤口”,同时大喊:“伤员左胸中弹,疑似血气胸!需要紧急开胸!”
演练结束讲评,周锐当着全队的面骂了她十分钟:“零点五秒!在战场上,零点五秒就够敌人杀你三次!你是军医,不是观摩团!下次再愣神,就给我滚回后方医院去!”
林胜雪低着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那天晚上,她一个人在训练场加练到深夜。一遍遍重复战术动作,一遍遍模拟止血包扎,直到肌肉记忆取代了本能反应。
三个月后,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任务来了。
边境缉毒,配合地方公安。毒贩藏匿在山洞里,有武器,可能还有人质。
出发前,队长老刀——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特种兵,脸上有道狰狞的疤——做任务简报:“情报显示,对方至少五人,有AK和手雷。我们的任务是配合公安突击,林军医随二组跟进,负责伤员救护。都明白吗?”
“明白!”
直升机在夜色中起飞。机舱里光线昏暗,只能看见队员们脸上涂的迷彩油和冷峻的眼神。林胜雪检查着医疗包:止血带、绷带、吗啡、气管切开包……每一样都确认了三遍。
周锐坐在她对面,忽然开口:“怕吗?”
林胜雪抬头:“报告,不怕。”
“说实话。”
“……有点。”
周锐笑了:“怕就对了。不怕的都是傻子。但记住,怕归怕,手不能抖。”
直升机降落在预定地点。队员们鱼贯而出,迅速消失在丛林里。林胜雪跟着二组,在突击组后方两百米跟进。
夜视仪里,世界是绿色的。虫鸣,风声,还有自己急促的心跳。
突击组的枪声忽然响起,紧接着是爆炸声——对方扔了手雷!
“二组推进!”耳机里传来命令。
林胜雪跟着队员往前冲,丛林里的枝叶抽在脸上,火辣辣地疼。冲进山洞时,硝烟味扑鼻而来,混合着血腥气。
一个公安民警倒在洞口,大腿中弹,鲜血汩汩往外涌。
“这里!”她扑过去,撕开他的裤腿。伤口很深,动脉破了,血喷出来老高。她快速上止血带,加压包扎,注射止血剂。
动作快、准、稳。
“医护兵!这里还有一个!”里面有人喊。
她拎起医疗包冲进去。山洞深处,一名队员被手雷破片击中腹部,肠子都流出来了。老刀正按着他的伤口,手上全是血。
“肠外露!需要立即手术!”林胜雪跪下来,快速消毒,戴手套,“队长,帮我照明!”
老刀举着战术手电,光束稳定地照在伤口上。
没有无菌环境,没有麻醉,甚至没有手术台。只有昏暗的山洞,浓重的血腥味,和远处零星的枪声。
林胜雪深吸一口气,开始清创、还纳、缝合。她的手很稳,每一针都精准。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,滴进眼睛里,刺痛,但她眨都不眨。
二十分钟,手术完成。
伤员被抬出去时,还有意识,虚弱地说:“谢谢……医生……”
林胜雪瘫坐在地上,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高度紧张后的肌肉反应。
周锐走过来,递给她一瓶水:“做得不错。”
她接过,手抖得差点没拿住。
“第一次实战,都这样。”周锐在她身边坐下,“我当年第一次见伤员,吐了一天。”
林胜雪喝了口水,没说话。
“但你有天赋。”周锐又说,“刚才那种情况,很多老军医都未必敢在野外做肠吻合。你做了,而且做成了——秦司令没看错人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山洞外渐渐泛白的天色。
晨光从洞口漏进来,照在血迹斑斑的地面上。
那一刻,她忽然明白了姥爷的话:对敌人狠,对自己人更狠——因为对自己人,得负责。
她现在是“利刃”的军医。
这里的每一个人,都是她要负责的“自己人”。
回基地的直升机上,队员们累得东倒西歪。老刀坐在她对面,忽然说:“林军医,今天谢谢你。”
林胜雪摇头:“应该的。”
“不,”老刀很认真,“在‘利刃’,每一个兄弟的命都金贵。你今天救了一个,就是救了整个队——因为下次上战场,我们才能放心地把后背交给你。”
她怔了怔,然后郑重地点头。
直升机掠过群山,朝阳把机舱染成金色。林胜雪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云海,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。
这里,是她的战场。
这里,是她的家。
林胜雪在“利刃”的第三年,接到了姥姥的电话。
老人的声音在卫星电话里有些失真,但焦急是实实在在的:“小雪,你……你最近看新闻了吗?”
林胜雪刚完成一场为期半个月的野外生存训练,正裹着毯子喝热水。山洞外风雪呼啸,零下三十度,说话都冒白气。
“什么新闻?”她问,“我这儿信号不好,半个月没上网了。”
姥姥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林家……出事了。”
林胜雪握着杯子的手顿了顿。
三年了。她几乎没再想起那个名字,那个家。偶尔在新闻上看到林氏集团的报道,也是匆匆扫过,就像看陌生公司的财经新闻。
“傅芊芊醒了。”姥姥说,“半年前就醒了,但一直没对外公布。上周她接受了媒体专访,把当年的事全说了——行车记录仪的原件她家一直留着,还有当时路边便利店监控的备份……证据确凿。”
林胜雪没说话,等着下文。
“林心瑶被批捕了。故意伤害致人重伤,逃逸,作伪证……数罪并罚,最少十年。”姥姥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但这只是个开始。傅家联合了几家大集团,对林氏发起了全面围剿。股价暴跌,银行抽贷,供应商断供……你爸——林万豪,三天前心脏病发,进了ICU。”
山洞里很安静,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。
林胜雪看着跳跃的火光,过了很久才问:“姥姥,您希望我做什么?”
“我什么都不希望你做!”姥姥急了,“我就是告诉你一声,怕你从别人那儿听说,心里难受。小雪,我跟你姥爷的意思很明确:林家的事,跟你没关系。他们当年怎么对你的,你都忘了?”
“没忘。”林胜雪轻声说,“但也……不重要了。”
是真的不重要了。那些委屈、不甘、愤怒,早就在西北的风雪里,在训练场的汗水中,在一次次的生死任务里,被磨平了,淡去了。
她现在有更重要的责任,更坚实的归属。
“那就好。”姥姥松了口气,“你好好执行任务,注意安全。家里一切都好,别惦记。”
挂断电话,林胜雪走出山洞。
暴风雪暂时停了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。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,像巨大的、沉默的守护者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雪夜,姥爷带她去哨所慰问。站岗的小战士才十八岁,脸冻得通红,但眼神明亮。姥爷问他想家吗,小战士咧嘴笑:“想,但更想守好这儿——因为这儿是家的大门。”
当时她不懂。
现在懂了。
“林军医!”周锐从另一个山洞钻出来,手里拿着卫星终端,“紧急命令,收队。有任务。”
林胜雪立刻收敛心神:“是!”
回基地的车上,周锐把终端递给她:“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屏幕上是一份情报简报:境外某武装势力近期异常活跃,有潜入我国边境的迹象。“利刃”奉命前出侦查,必要时实施拦截。
“这次任务可能比较长,”周锐说,“你先给家里报个平安——用密语,别说具体内容。”
林胜雪点头,编辑了一条看似普通的短信:“姥姥,我要出差一段时间,可能联系不上。勿念。”
发送对象设置成姥爷的保密号码。
按下发送键时,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雪山。
心里很平静。
就像战士走向战场。
就像医者走向病人。
就像她终于走到了,自己该在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