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下旬，中秋节临近。这是林胜雪婚后在欧阳家过的第一个中秋节，也是她从欧洲交流归来后的第一个重要节日。节前，薛蔓清就同她商量：“胜雪，中秋那天上午，你叔叔单位有事走不开。我打算回我娘家送节礼，你爷爷年纪大不爱走动，硕儿又还在外地集训赶不回来……你愿不愿意陪我一起去？”
林胜雪自然应下：“好的阿姨，我陪您去。”
薛蔓清的娘家也在本市，住在城西一个老牌机关家属院里。中秋上午，薛蔓清开车，林胜雪坐在副驾，后座放着准备好的月饼、茶叶和水果等节礼。路上，薛蔓清简单提了提娘家的情况：“我爸，也就是你叫薛爷爷，退休前是文化局的。我妈去世得早。我有个妹妹，叫薛蔓蔓，比我小五岁，性子……比较活络。她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，有个儿子，叫乔子扬，比你大两三岁，听说最近刚订婚。”她顿了顿，语气如常，“就是普通亲戚走动，你跟着我就行，不用紧张。”
“嗯，我知道的，阿姨。”
薛蔓清娘家是一套宽敞的老式单元房，装修有些陈旧但收拾得整洁。开门的是薛老爷子，一位清瘦矍铄的老人，戴着眼镜，看到薛蔓清和林胜雪，脸上露出笑容：“蔓清来了。这就是胜雪吧？快进来。”
“薛爷爷好。”林胜雪礼貌地问好。
“好，好，屋里坐。”薛老爷子目光温和地打量了她一下，点点头。
屋里已经有人。薛蔓蔓是个打扮入时的中年妇人，烫着卷发，正坐在沙发上削水果。她旁边坐着一个穿着休闲西装的年轻男子，应该就是乔子扬，容貌还算端正，只是眼神有些飘忽。还有一位客人背对着门口坐着，听到动静回过头来——竟然是林心瑶。
林胜雪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林心瑶看到她，眼中瞬间闪过惊愕、怨毒，随即又强行压下，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，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带着刺。
薛蔓清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林心瑶，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蹙，但很快恢复平静，对薛蔓蔓点了点头：“蔓蔓回来了。”
“大姐来啦。”薛蔓蔓放下水果刀，站起身，热情地迎上来，目光却主要落在林胜雪身上，“哟，这就是硕儿媳妇儿吧？真年轻，真精神！快坐快坐！”她拉着林胜雪的手，语气热络，“早就听说硕儿娶了个又漂亮又能干的军医，今天可算见着了！子扬，还不快叫人？”
乔子扬忙站起来，对着薛蔓清喊了声“大姨”，又对林胜雪点点头，笑容有些浮：“表嫂好。”
“你好。”林胜雪淡淡回应，抽回了手。
“这位是子扬的未婚妻，林心瑶。”薛蔓蔓又拉着林心瑶介绍，“心瑶可是个好姑娘，又懂事又体贴。她们家以前可是做企业的，就是运气不好……不过没关系，我们子扬不看重那些。”
林心瑶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，对薛蔓清叫了声“阿姨”，然后目光转向林胜雪，声音甜得发腻：“胜雪姐姐，好久不见。没想到在这里遇上，真是巧。”那声“姐姐”叫得格外刻意。
“是挺巧。”林胜雪语气平静，听不出情绪。
寒暄落座，薛蔓清将节礼放下，和父亲、妹妹聊起了家常。林胜雪安静地坐在薛蔓清旁边，偶尔应答一两句薛老爷子的问话，得体而疏离。她能感觉到林心瑶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自己身上，如芒在背。
乔子扬似乎对这位年轻漂亮的表嫂很感兴趣，试图找话题：“表嫂在部队医院工作？那很辛苦吧？”
“还好，习惯了。”林胜雪回答简短。
“听说你刚去国外交流回来？真厉害。”乔子扬继续搭话。
“只是常规的学习交流。”
林心瑶在一旁忽然轻笑一声，插话道：“胜雪姐姐当然厉害啦。从小就要强，读书好，现在又是军医，还出国长见识。比我们这些普通人强多了。”她顿了顿，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薛蔓清，“不过啊，这女人太要强了，有时候也未必是好事。你看，连自己亲爹亲妈都不认了，这心得多硬啊。”
这话一出，客厅里的空气骤然一冷。
薛蔓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薛老爷子也皱起了眉。薛蔓蔓有些尴尬，扯了扯林心瑶的袖子：“心瑶，胡说什么呢！”
林心瑶却像是豁出去了，或者说，她本就存着挑衅的心思，故作无辜地眨眨眼：“我说错了吗？大姨，您可能还不知道吧？您这位好儿媳妇儿，本事大着呢。亲生父亲去世，她面都不露一下；亲生母亲精神出了问题在疗养院，她也从不过问。林家再怎么不对，那也是生她养她的地方，这份养育之恩，说断就断了？这心肠，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。”她说着，还叹了口气，一副惋惜的模样，“大姨啊，您这儿媳妇儿可了不得；亲爹亲妈都不认。您可得当心点，别哪天……”
“啪！”
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，打断了林心瑶阴阳怪气的话语。
薛蔓清站了起来，脸色铁青，胸口微微起伏。她刚才那一巴掌，结结实实地扇在了林心瑶脸上，力道不小，林心瑶的脸颊立刻浮现出清晰的指痕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，包括林胜雪。她看着挡在自己身前、气得身体都有些发抖的薛蔓清，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酸涩和暖流。
林心瑶捂着脸，难以置信地瞪着薛蔓清，声音尖利：“你……你敢打我？！”
“打你又怎样？”薛蔓清的声音冷得像冰，带着前所未有的厉色，“林心瑶是吧？我不管你跟林家什么关系，也不管你跟乔子扬什么关系。这里是我薛家，轮不到你在这里搬弄是非、污蔑我儿媳妇！”
“我污蔑？我说的都是事实！”林心瑶尖叫起来。
“事实？”薛蔓清向前一步，逼视着林心瑶，她曾经是军医，此刻眼神锐利如刀，“你嘴里的事实，就是颠倒黑白、断章取义！林家的破事，真当没人知道？林万豪、赵明月是怎么对待胜雪的？林心瑶，你又是怎么踩着胜雪上位的？需要我一件件说给你听，说给在座的所有人听吗？”
林心瑶脸色煞白，被薛蔓清的气势所慑，张着嘴说不出话。
薛蔓清不再看她，转向已经傻眼的乔子扬，语气不容置疑：“乔子扬！把你这个口无遮拦、心思恶毒的未婚妻，现在，立刻，马上，给我带离薛家！我薛蔓清这里，不欢迎这种搅家精！”
“大姐！你……你这是干什么！”薛蔓蔓急了，站起来想打圆场，“心瑶她还小，不懂事，说错话我让她道歉就是了……”
“薛蔓蔓！”一直沉着脸没说话的薛老爷子猛地一拍沙发扶手，厉声喝道，“你闭嘴！”
薛蔓蔓被父亲罕见的怒气吓住了。
薛老爷子站起身，目光扫过捂着脸哭泣的林心瑶和手足无措的乔子扬，最后落在自己二女儿脸上，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：“你大姐说得对！这是什么地方？这是中秋团聚的日子！带这么个不懂礼数、挑拨离间的人上门，你想干什么？啊？”
他指着门口：“老二，你要是再多说一句，也马上给我离开！我薛家，没这种是非不分、引狼入室的女儿！”
薛蔓蔓的脸色彻底白了，嗫嚅着不敢再说话。
乔子扬哪里还敢待，慌忙拉起哭哭啼啼的林心瑶，仓皇地对薛老爷子和薛蔓清鞠了个躬：“外公，大姨，对不起，对不起，我们先走了……”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林心瑶拉出了门。
房门关上，客厅里一片寂静，只剩下略显粗重的呼吸声。
薛蔓清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。她转过身，看向一直沉默站在原地的林胜雪，眼神里带着心疼和歉疚：“胜雪，对不起，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林胜雪摇摇头，眼眶发热，喉咙有些哽：“阿姨，谢谢您。”千言万语，化作这最简单的一句。她知道薛蔓清刚才那番话和那一巴掌意味着什么，那是不加掩饰的、毫无保留的维护。比任何安慰和解释都更有力量。
薛老爷子叹了口气，走过来，拍拍林胜雪的肩膀：“孩子，别往心里去。林家的事，你爷爷（指欧阳震）跟我提过一些。你是个好孩子，受了委屈了。今天这事，是蔓蔓糊涂，也是我们没处理好。这里就是你的家，谁敢给你气受，我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“谢谢薛爷爷。”林胜雪用力眨了眨眼，把泪意逼回去。
薛蔓清重新坐下，揉了揉眉心，对父亲说：“爸，以后蔓蔓那边……您多说说她。结交什么人不好，偏偏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薛老爷子摆摆手，有些疲惫，“子扬那孩子，也是被她惯坏了，眼光差劲。”他看向林胜雪，语气缓和下来，“胜雪啊，今天闹了这一出，饭估计也吃不安生了。让你看笑话了。改天，改天爷爷再好好请你吃饭。”
“爷爷，您别这么说。”林胜雪忙道。
又坐了一会儿，薛蔓清便带着林胜雪告辞了。下楼时，两人都没说话。坐进车里，薛蔓清没有立刻发动车子，而是握了握林胜雪有些冰凉的手。
“吓到了吧？”她问。
“没有。”林胜雪摇头，看着薛蔓清，“只是没想到……您会……”
“会打人？”薛蔓清苦笑一下，“我自己都没想到。就是听到她那样说你，血一下子冲上头顶。那些话，一个字都不该进你的耳朵。”
她看着前方，缓缓道：“胜雪，过去的事，改变不了。但往后的日子，我和你爷爷，还有硕儿，都不会再让你受那种委屈。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，以后欧阳家、薛家，就是你的底气。谁再敢拿林家的事来戳你心窝子，我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林胜雪鼻子一酸，终于没忍住，眼泪滚落下来。不是委屈，不是难过，是一种淤积了太久、终于被温暖融化的释然和感动。她曾以为自己早已坚硬如铁，却原来，内心深处依然渴望并珍惜着这样毫无保留的庇护。
“阿姨……”她哽咽着，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薛蔓清伸手，轻轻替她擦去眼泪，动作有些笨拙，却异常温柔。“傻孩子，哭什么。以后，咱们高高兴兴的。”她发动了车子，“走，回家。硕儿不在，咱娘俩自己过中秋，我给你包你爱吃的虾仁馅饺子。”
车子驶离老旧的小区，融入中秋前夕喧闹的车流。车窗内，林胜雪望着窗外掠过的万家灯火，心中那片曾经荒芜冰冷的角落，正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温暖，一点点填满，照亮。
她知道，从今往后，她真的有了可以称之为“家”的港湾，有了会为她挺身而出、遮风挡雨的家人。而那些不堪的过往，终将彻底成为遥远背景里模糊的尘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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