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家三位女士离开机场不久,城市的另一隅,阳光已驱散了清晨的薄雾,将暖意洒向繁华街区。一家颇有名气的重庆火锅店包间里,红油锅底正“咕嘟咕嘟”翻滚着浓烈的椒麻香气,白雾氤氲,驱散了窗外残留的一丝寒意,也仿佛暂时隔绝了外界的纷扰。
林胜雪到得最早,正细心检查着菜单,又添了两盘欧阳硕爱吃的鲜毛肚和乔子扬最近偏好的手打青虾滑。她今日穿了件柔软的米白色羊绒衫,长发松松挽起,几缕碎发垂在颈边,神色恬静,唯有眼底深处不易察觉的一抹轻松,透露出某种心事已了的释然。接连几天处理林心瑶留下的烂摊子,虽是铁腕果断,到底耗费心神。此刻,与真正亲近的家人伙伴相聚,于她而言,是最好的慰藉。
包间门被推开,欧阳硕率先走进来,带着室外的清冽空气。他脱下大衣,很自然地走到林胜雪身边,俯身看了眼菜单,手轻轻搭在她椅背上,“都点好了?他们马上到。”
“差不多了,等他们来了再看看。”林胜雪侧头对他微微一笑,指尖在菜单上点了点,“给你加了毛肚。”
欧阳硕眼神柔和下来,“嗯。”
接着进来的是乔家老四乔子文,性格开朗,一进门就嚷嚷:“嚯,这香味儿,正点!胜雪姐,硕哥,你们可真会找地方,我馋这口辣想了半个月了!”他身后跟着略显文静的乔家小妹乔子琳,笑着跟兄姐打招呼。
最后进来的,才是乔子扬。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,脸色有些疲惫,眼下一圈淡淡的阴影,进来后对大家扯了个笑容,但那份强打的精神掩不住眼底的沉郁。林心瑶的事,虽是他咎由自取,但毕竟曾真心投入,闹到如此不堪又仓皇收场,心里难免五味杂陈,空落落的。
“子扬,这边坐。”林胜雪招呼他,特意指了指自己对面、离火锅最近也最暖和的位置。
人到齐了,锅底沸腾,各色菜品琳琅满目摆了一桌。欧阳硕主动担起“涮菜”的职责,先下了一盘雪花肥牛,红色的肉片在滚烫的红油中瞬间蜷缩变色,香气四溢。乔子文忙着调配蘸料,蒜泥香油耗油小米辣摆弄得不亦乐乎。乔子琳则细心地将烫好的第一波菜分到大家碗里。
气氛很快热络起来,乔子文讲着公司里的趣事,乔子琳小声补充,笑声不时响起。只有乔子扬,显得有些沉默,筷子动得不多,常常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出神。
林胜雪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,夹起一勺刚煮好的、饱满弹牙的虾滑,仔细地放进乔子扬面前的油碟里。
“来,子扬,多吃点儿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带着一贯的温和与不容置疑的关切。
乔子扬回过神,连忙道谢:“谢谢胜雪姐。”
林胜雪用餐巾擦了擦手,目光平静地看向他,语气家常,却仿佛随口投下一颗石子:“啥都别想了。过去的事,翻篇就翻篇了。其实啊,有个女孩一直在默默关心你,只是你自己没发觉。”
包间里热闹的谈笑瞬间静了一瞬。乔子文和乔子琳交换了一个好奇的眼神,欧阳硕夹菜的手顿了顿,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,继续将烫好的毛肚放进林胜雪碗里。
乔子扬则是彻底愣住了,筷子尖上的虾滑差点掉回碟子里。他困惑地抬起头,看向林胜雪,又下意识瞥了眼欧阳硕,满脸写着难以置信:“胜雪姐,你说的是谁啊?” 他迅速在脑海里过滤了一遍近期接触过的异性,毫无头绪,只觉荒唐。经历了林心瑶这一场,他对“关心”这个词都有些条件反射般的警惕和怀疑。
欧阳硕放下公筷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接过话头,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,却带着一种“你早该知道”的笃定:“高晓菲。我们从小玩到大的同学。”
“噗——!”
乔子扬一口水结结实实喷了出来,好在及时偏头,呛咳着,脸瞬间涨红,不知是呛的还是惊的。他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擦着下巴和前襟,眼睛瞪得溜圆,看着欧阳硕,又看看林胜雪,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。
“咳咳……你说谁?高晓菲?!”乔子扬好不容易顺过气,声音都拔高了几度,带着浓浓的惊愕和抗拒,“那个男人婆?胜雪姐,硕哥,你们饶了我吧!” 他连连摆手,脑袋摇得像拨浪鼓,“我不是她的菜啊!她……她哪儿看得上我?再说了,我们多少年没正经联系了?”
记忆的闸门猛地被撞开。高晓菲,那个名字连同一段“不堪回首”的青葱岁月,一股脑涌了上来。在他们那个大院的孩子群里,高晓菲是个极其特殊的存在。她比大多数男孩子都高,瘦,但劲头十足,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,永远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,夏天是T恤短裤,冬天是运动服,脚上一双球鞋能踢翻半个院子的男孩。她爬树最快,打弹弓最准,玩打仗游戏永远是“司令”,脾气爽直火爆,路见不平一定吼得比谁都响。乔子扬小时候没少被她“教育”,要么是因为欺负了更小的孩子,要么是玩游戏耍赖。在他和绝大多数发小眼里,高晓菲就是个不折不扣的“男人婆”,是兄弟,是哥们,是“菲哥”,独独从来没把她当成过一个需要呵护、可能会产生暧昧情愫的女孩。
后来,高晓菲的成绩出奇的好,尤其是理科,高考后直接去了英国伦敦大学学医,听说读的是顶尖又辛苦的心外科。再后来,断续听说她学成归国,进了兰州军区总院,成了心外科最年轻的骨干之一。在乔子扬模糊的印象里,这很符合“菲哥”的人生轨迹——强大、专注、一路向着目标冲锋,和他这种在家族企业里按部就班、感情生活还一团乱麻的人,根本是两个世界。
“男人婆?”林胜雪微微挑眉,语气里听不出责备,却有一种让乔子扬不由自主静下心来的力量,“子扬,看人不能总停留在十几岁的时候。晓菲现在是兰州军区总院心外科的副主任医师,她的手术成功率在同龄医生里是拔尖的。”
欧阳硕点了点头,补充道:“去年,老家陈伯伯那个棘手的心脏搭桥手术,就是她主刀,做得非常漂亮,术后恢复比预期好很多。陈伯伯一家感激得不得了。” 他看向乔子扬,“你当时在国外出差,可能没太留意这事。”
乔子文也插嘴道:“对啊二哥,我也听我妈提过。说晓菲姐现在可厉害了,院里重点培养对象,就是忙得脚不沾地。不过……”他挠挠头,“确实很难把她跟‘默默关心’这种词联系起来。”
乔子琳小声说:“我去年在医院碰到过晓菲姐一次,穿着白大褂,带着一群实习生查房,特别干练,也……挺有气势的。”她斟酌了一下用词,没敢说“吓人”。
乔子扬听着,脑子里试图把记忆中那个风风火火的短发假小子,和哥哥妹妹口中这位冷静专业的女医生形象重叠起来,却只觉得更加怪异和疏离。他苦着脸:“不是,硕哥,胜雪姐,就算她现在成了再厉害的医生,那跟我也没关系啊。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。而且,她怎么就会‘默默关心’我了?这从何说起啊?”
林胜雪用长筷慢慢搅动着油碟,声音平稳,娓娓道来:“你前年是不是有一次急性肠胃炎,半夜被送去急诊?当时值班的医生正好是晓菲带的一个学生,处理得有些犹豫。晓菲那天刚下了一台大手术,本来都准备休息了,听说后特意赶过去看了你的病历,远程指导了用药,还嘱咐护士特别注意你的过敏史。这些,是后来那学生跟其他医生聊天时,偶然被我们一个共同的朋友听到的。”
乔子扬怔住。前年那次肠胃炎他印象深刻,疼得死去活来,在医院折腾了一夜。但他完全不知道背后还有这一层。高晓菲?她怎么会知道?又为什么要这么做?
欧阳硕接着说道:“还有,你之前是不是有一次在朋友圈随口抱怨,说老宅书房窗户的铰链坏了,嘎吱响,吵得人看不进书?没过两天,物业就接到一个匿名电话,提醒他们去检查维修乔家老宅几处可能有安全隐患的旧窗铰链。物业查了来电,虽然没显示具体姓名,但区号备注是军区总院家属区。”
乔子扬张了张嘴,这次没能立刻发出反驳的声音。那件事他也记得,只是随手一发牢骚,自己都没当回事,后来窗户修好了,他还以为是物业例行检查。
“另外,”林胜雪看着乔子扬变幻不定的脸色,继续道,“你之前负责的那个开发区项目,不是有一阵子因为一个环保评估的问题卡住了吗?后来很顺利就通过了。你爸当时还觉得有点意外,说没想到那边负责审核的一位老专家那么好说话。那位老专家,是晓菲研究生导师的故交,她碰巧在一次学术交流会上遇到,闲聊时提了一句,只说是个朋友家的项目,符合规范,希望能公允评估。当然,前提是项目本身确实没问题。”她顿了顿,“这些事,晓菲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,更没想过让你知道。如果不是我们偶尔从不同渠道了解到一些碎片,拼凑起来,恐怕也没人会想到。”
包间里安静下来,只有火锅持续沸腾的“咕嘟”声。乔子文和乔子琳都听呆了,看看乔子扬,又看看兄姐,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些故事。
乔子扬彻底陷入了混乱。这些零碎的信息像一块块拼图,强行嵌入他固有的认知框架里,让他一时难以消化。那个被他贴上“男人婆”、“兄弟”标签的高晓菲,竟然在不知不觉中,以这样一种安静甚至隐蔽的方式,关注着他生活中的一些琐碎甚至困境?为什么?
“她……她为什么这么做?”乔子扬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干涩地问道。
“为什么?”欧阳硕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仿佛在说“这还用问?”,“子扬,上学那会儿,虽然晓菲总跟你们这群小子混在一起打打闹闹,像个假小子,但你仔细回想一下,是不是每次你闯了祸挨骂,或者遇到什么坎儿情绪低落的时候,她要么是那个站出来帮你说话(虽然方式比较粗暴),要么就是默默塞给你一本你当时正想要的漫画书,或者拉你去打球发泄?只是她那会儿的表达方式,可能比一般女孩子更……直接,更像哥们义气,以至于你,甚至我们很多人,都没往别的方面想。”
林胜雪轻轻叹了口气:“晓菲的性格,从小就要强,不愿意流露出任何可能被看作‘软弱’或‘依赖’的情绪。她对人的好,是实打实的行动派,却很少用语言表达。去了英国学医,那种高强度、高竞争的环境,可能让她更加内敛和习惯于用专业能力说话。但她心里,始终记挂着小时候的朋友,尤其是你。”
乔子扬的脑海里,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早已淡忘的画面:初中时他被高年级勒索,是高晓菲撸起袖子就冲上去跟人理论,虽然最后两人都被叫了家长;高考前他压力大到失眠,是高晓菲扔给他一盒她叔叔从国外带回来的助眠糖(虽然被他吐槽味道奇怪);还有一次他打球崴了脚,是高晓菲背着他(没错,是背着!)一路跑到校医室,骂他笨手笨脚,额头上却全是汗……那些被他归类为“兄弟义气”的举动,此刻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色彩,让他心口一阵阵发紧,不知是什么滋味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这都多少年了……”乔子扬喃喃道,挣扎着,“而且,她那么优秀,是顶尖的心外科医生,我……我现在这样……”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,经历了林心瑶事件的打击,他自觉有些狼狈颓唐。
“子扬,”林胜雪的声音温和而坚定,“感情的事,没有配不配,只有对不对眼,用不用心。晓菲从来没有用外在的标准衡量过你。她看到的,或许是连你自己都没发现的闪光点。而且,你现在‘这样’怎么了?吃一堑长一智,经历了挫折,未必不是一种成长。重要的是,未来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,想过什么样的生活。”
欧阳硕拍了拍乔子扬的肩膀:“我们今天提这个,不是要逼你立刻怎么样。只是觉得,你应该知道。林心瑶那一页已经翻过去了,你的生活还要继续。前面或许有更值得你留意的人和风景,别因为过去的失误,或者固有的偏见,就错过了。”
火锅的热气持续蒸腾,辣味刺激着味蕾,也仿佛刺激着神经。乔子扬沉默地吃着碗里已经微凉的虾滑,心绪如同那锅红汤,翻滚不休。高晓菲……那个名字不再仅仅是一个代表着“童年玩伴”、“男人婆”的符号,而是突然变得具体、复杂,甚至有些沉重起来。她的默默关注,像细密的针脚,无声地缝补在他生活的某些缝隙里,他此前从未察觉,此刻知晓,却不知该如何应对。
这顿饭的后半段,乔子扬显然安静了许多,时不时陷入沉思。乔子文和乔子琳很识趣地不再追问,转而聊起其他轻松话题。欧阳硕和林胜雪也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,只是偶尔给乔子扬夹些他爱吃的菜。
离开火锅店时,午后阳光正好。乔子扬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,长长呼出一口气,白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。
“硕哥,胜雪姐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谢谢。”
欧阳硕只是点了点头。林胜雪微笑着理了理围巾:“回去好好休息。有些事,不急,想清楚了再说。”
几人分别上车。乔子扬坐在驾驶座,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。他拿出手机,指尖在通讯录上滑动,最终停留在那个久未联系、几乎被遗忘的名字——“高晓菲(菲哥)”。头像似乎是一片模糊的医院走廊,或者是手术室外的灯光。
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许久,最终却没有按下拨号键,只是锁屏,将手机扔到副驾座位上。发动机响起,车子缓缓汇入车流。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,而某个曾经熟悉又陌生的身影,连同那些猝不及防被揭露的往事与关注,却在他心中清晰地浮现、盘旋,一时难以挥去。
未来的路还长,而有些悄然生长多年的种子,或许只需要一点无意间浇灌的真相之水,便可能破土而出,迎来全然不同的生长方向。只是这萌芽的瞬间,对当事人而言,往往伴随着措手不及的惊讶与需要时间梳理的茫然。乔子扬的未来,以及他与那位“男人婆”女医生之间是否会有新的篇章,此刻都还隐藏在生活的迷雾之后,唯有时间能给出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