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院坐落在云深江氏府邸的西北角,与主宅之间隔着一片疏朗的竹林,一条蜿蜒的卵石小径是唯一的连通。领路的青衣侍从在一道月洞门前停下脚步,侧身垂首:“苏姑娘,此处便是为您安排的居所。日常所需已备齐,若有欠缺,可摇檐下铜铃。”
他的语气恭敬,姿态标准,但目光始终落在苏晚镜脚前三尺的地面上,不曾抬眼看她。说完这句,便微微一揖,转身离去,步伐快而不乱,青色衣袂很快没入竹林深处。
苏晚镜独自站在月洞门前,仰头看向门楣。匾额上是两个清隽的行楷:“听竹”。字是好字,透着股出尘的雅意,可这“听”字在此处,却莫名让她心头微凛——听竹,亦听人。
院门虚掩着,她抬手推开。
入眼是一个颇为宽敞的院落,格局简洁。正面三间正房,左右各一间厢房,皆以青瓦覆顶,廊柱漆色半新不旧。院中地面铺着青石板,缝隙间生着茸茸青苔,角落植了几丛修竹,风过时沙沙作响。一切都很妥当,妥帖得挑不出错,却也妥帖得没有丝毫人气。
这里太静了。与江氏主宅那种隐约可闻的子弟练剑声、讲学声、甚至仆役往来行走的细碎声响截然不同。此处静得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罩子隔绝开来,连鸟鸣虫唱都稀淡得近乎于无。
苏晚镜步入正房。屋内陈设同样简洁雅致:一床、一桌、一椅、一书架,临窗设了一张矮榻。床铺被褥是干净的素色棉布,桌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,书架空着,角落里有一只半人高的桐木衣箱。
她打开衣箱,里面整齐叠放着几套换洗衣裙,质料是寻常的细棉与葛布,颜色非青即白,样式是最基础的交领襦裙,没有任何纹饰。旁边还放着洗漱用的盆巾、一把木梳、一面模糊的铜镜。这便是她在此处的全部家当。
没有婢女在旁侍候,没有多余的陈设,甚至连一杯热水都没有提前备下。一切都需要她自己动手。
这是一种礼貌的放逐。
苏晚镜在桌边坐下,手指拂过冰凉的白瓷杯壁。她想起方才引路侍从的姿态,想起他始终低垂的视线,想起那飞快离去的背影。不是轻慢,而是某种更明确的划界——你在此处,但你不属于此处。
也好。她本就不想与这云深江氏有太多牵扯。清净,正合她意。
略作休整后,苏晚镜便按捺不住,盘膝坐于矮榻上,尝试运转体内灵力,感应此方天地的灵气。
甫一入定,她便察觉出不同。
与前世那个灵气日渐稀薄的末法时代相比,此世的天地灵气充沛得令人心惊。灵气如无形之潮,缓缓涌动在空气之中,只需稍加引导,便丝丝缕缕汇入经脉,其效率比前世高出数倍不止。她依照前世基础的引气法门,小心导引这些初入体的陌生灵气沿着经脉循环周天。
起初颇为顺利。灵气温顺地流淌过十二正经,滋养着这具尚且稚嫩的身体,带来微弱的暖意与生机。
然而,当灵力运行至右臂时,异变陡生。
灵力流经臂上那处暗紫色印记附近时,毫无征兆地滞涩了一瞬。仿佛溪流奔淌中突遇无形礁石,水流为之顿挫、盘旋。更奇异的是,就在这滞涩的刹那间,一丝极细微的灵力竟脱离主脉,被那印记悄然“吸”了过去。
不是吞噬,而是某种……转化。
那缕被吸入的灵气,在印记中流转一周后,重新汇入经脉时,已带上了一抹极淡的、难以形容的阴冷特质。量虽微乎其微,却像一滴墨汁落入清水,让原本中正平和的灵力气息,泛起一丝不和谐的涟漪。
苏晚镜心神一震,立即放缓了灵力运转,仔细内视。那印记依旧安静地伏在臂上皮肤下,颜色深暗,触之并无异常。方才的滞涩与转化感也消失了,仿佛只是她的错觉。
她不敢大意,又小心翼翼地尝试了几次。结果如出一辙:只要灵力流过印记附近区域,就必定会出现那微不可察的滞涩,并有一丝灵力被转化。转化的比例极低,不足百分之一,若非她神魂感知远超这具身体的修为,几乎无法察觉。
这印记……究竟是什么?
它显然并非单纯胎记或伤疤。它能与灵气发生交互,并改变灵力的部分性质。虽目前影响甚微,但长此以往,随着她修为提升、灵力日深,这被悄然转化的部分会累积成何等模样?
更重要的是,江澄是否知晓这印记的古怪?他将她安置于此,是巧合,还是因为这院落有什么特殊,便于观察这印记的反应?
诸多疑问盘旋心头,让苏晚镜再无静修之意。她收功起身,窗外天色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,暮色如青灰色的纱,笼罩了竹林与小院。
有轻微的脚步声自院外传来,停在月洞门外。随即是两下克制的叩门声。
苏晚镜整理了一下衣裙,走到院中:“请进。”
门被推开,来的是一名着浅碧衣裙的侍女,手中提着一个双层食盒。她年约十七八,面容清秀,举止规矩,进院后便垂目敛衽:“苏姑娘,晚膳时辰到了。奴婢为您送来。”
“有劳。”苏晚镜颔首。
侍女将食盒置于正房外廊下的矮几上,揭开盒盖,取出三菜一汤并一碗米饭。菜色简单:一碟清炒笋片,一碟凉拌蕨菜,一碗蒸蛋,一盅青菜豆腐汤。饭是白饭,粒粒分明。皆是素菜,不见半点荤腥。
“府中惯常饮食清淡,不知可合姑娘口味?”侍女一边布菜,一边轻声问,语气是训练有素的平和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甚好,多谢。”苏晚镜道。
侍女布好菜,便退至一旁垂手侍立,并无离开之意,显然是要等她用毕收拾餐具。这无声的陪伴却比独处更让人感到拘束。
苏晚镜在矮几前跪坐下来,执起竹箸。饭菜温度适中,味道也还清爽,只是这用饭的过程,在侍女静默的注目下,每一口都吃得有些刻意。她能感觉到侍女的目光偶尔会极快地扫过她的脸、她的手、她周身,那目光里没有好奇,更像是一种冷静的评估与记录。
这便是监视了。不必疾言厉色,不必恶形恶状,只需这般滴水不漏的“规矩”与“侍奉”,便足以筑起一道透明的墙,让人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是个被隔离观察的“外人”。
她很快用完饭,放下竹箸。侍女立刻上前,利落地收拾好碗碟,装入食盒。
“热水已备在厢房,姑娘可随时取用。入夜后府中有巡值,为免惊扰,若无必要,请姑娘勿轻易出院门。”侍女提着食盒,微微屈膝,“奴婢告退。”
依旧是规矩周全,言辞客气。但那句“勿轻易出院门”,已将这院落的实质点明——这是一处软禁之所。
苏晚镜看着她再次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的背影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转身回了房。
夜色彻底降临。院中没有点灯,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,在室内地面投下斑驳的淡白光影。苏晚镜没有睡意,她吹熄了屋内唯一的油灯,和衣靠坐在床头,闭目养神,耳中捕捉着院外一切细微声响。
竹林的风声,极远处隐约的更漏,不知名虫豸的窸窣……万籁在寂静中反而被放大。而在这自然的声响里,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和谐音,渐渐被她捕捉。
那不是风声,也不是虫鸣。像是极轻的衣袂拂过草叶,又像是呼吸被刻意压缓后几不可闻的吐纳。声音来自院墙之外,并非固定一处,而是缓慢地、有规律地移动着,绕着这处客院外围,如同一个无形的环。
巡值?恐怕不止。
时间在寂静与那若有若无的窥伺感中缓缓流逝。约莫子时前后,那一直环绕院外的细微声响忽然消失了片刻。
紧接着,一股极淡的、却异常清晰的被注视感,如冰凉的蛛丝,骤然缠上苏晚镜的脊背。
那视线并非来自院墙外围,而是来自……窗外。
苏晚镜倏然睁开眼,身体保持着原本的姿态,连呼吸频率都未改变,唯有眼睫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。她没有立刻转头,而是将全部心神集中于感知。
月光将她坐在床上的侧影投在窗纸上。而在那扇面向庭院的雕花木窗外,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,似乎多了一道朦胧的影子。
不,不在窗前。那视线带着距离感。
她以慢得难以察觉的速度,微微偏过头,目光透过窗棂的缝隙,投向庭院对侧的廊下阴影。
起初,那里只有一片浓黑,与廊柱、竹影融在一处。
但当她凝神细看数息后,一道几乎与黑暗同化的修长身影,渐渐从阴影的轮廓中“浮现”出来。
那人穿着一身深紫色劲装,外罩同色暗纹长袍,身形挺拔如松,静静立在廊柱之侧。月光吝啬地洒落几缕,只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与紧抿的薄唇,上半张脸仍隐在廊檐投下的深沉暗影里。
江澄。
他站在那里,不知已有多久。姿态并不鬼祟,甚至带着一种冷然的坦然,如同夜巡时偶然驻足。但他的目光,隔着大半个庭院,精准地、毫无偏移地落在苏晚镜所处的这间正房窗户上。
那目光里没有好奇,没有审视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般的沉寂,以及沉淀在沉寂之下的、毫不掩饰的锐利警惕。他在观察,评估,确认。确认这个身负诡异印记、来历不明的女子,在这寂静的深夜里,是否安分,是否有异动,是否……会露出什么马脚。
夜风吹过,庭院中竹叶沙沙作响,更衬得这一角的凝固死寂。
苏晚镜的心跳在胸腔里平稳地搏动,她甚至能感觉到臂上那处印记,在江澄目光凝注而来的瞬间,似乎极轻微地麻痒了一瞬,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触动。她强行压下所有情绪,连眼波都未再转动,只维持着那仿佛浑然不觉的侧影。
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那道静立如雕塑的紫色身影,终于动了一下。
他极缓地转开了视线,不再看向窗户,而是扫过寂静的庭院,最后望了一眼深蓝的夜空。随即,他转过身,步履无声,如同融入夜色的暗影,沿着长廊向着主宅方向行去,几个呼吸间便彻底消失在层层楼阁的阴影深处。
窗外,只剩下空荡荡的廊柱与摇晃的竹影。
那股如芒在背的注视感,也随之消散。
苏晚镜又静静坐了半晌,直到确认那萦绕院外的细微声响再次规律响起——巡值之人回到了岗位——她才缓缓松开不知何时已握紧的掌心,指尖冰凉。
江澄的亲自窥视,远比侍女们刻板的监视更具分量。这明确无误地传达出一个信息:他对她的戒备,远不止于表面。这处看似僻静的客院,实则是置于他目光之下的囚笼。而她臂上这枚古怪的印记,恐怕正是这一切的根源。
她低头,撩起右臂衣袖。月光下,那暗紫色的印记静静盘踞,轮廓似乎比白日里更清晰了些许。
灵力流经时的滞涩与转化……
江澄深夜里冰冷的审视……
这印记,究竟隐藏着什么?而江澄,又在等待着什么?
夜色愈深,寒气透过窗缝漫入室内。苏晚镜躺下,拉过薄被盖住身体,却毫无睡意。她睁着眼,望着头顶素色的帐幔,耳中听着院外那永不停歇的、象征看守的细微脚步声。
在这云深江氏的府邸之中,她如同一枚被置于棋盘边缘的孤子。棋手正在暗处观察,等待她露出破绽,或显现价值。
而她的破绽,或许正悄然生长在那枚诡异的印记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