柏林时间，凌晨四点整。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，姜晚的身影映在落地窗玻璃上，像是被嵌进了一幅静谧却不安的画里。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，那张照片安静地躺在掌心，照片中的自己像是一道单薄的剪影，而角落里的那个人，穿着灰色风衣，模糊又冰冷，如同阴影般压在她的胸口。

“他在看着你。小心B7。”

“快逃。”

两条短信，字迹冰冷，仿佛从黑暗中伸出的手指，直戳她心底。陌生号码再无动静，她盯着屏幕许久，终于放下手机。窗外的世界开始苏醒，天际线浮起一丝鱼肚白，但她的思维却没有片刻停歇。逃跑？不，不是选项。在这异国他乡，孤立无援才是最危险的事。更何况，顾衍舟还在——他是敌是友尚且未知，但至少，他是目前她唯一的保护伞。

展台……B7。她必须去。

但她不能一个人去，拉上顾衍舟又太明显了。正当她思索时，手机屏幕上突然跳出一条新消息。是她的哥哥姜宸发来的：“查到一点眉目：林父最近在接触几家建材供应商，都是我们上游的合作方。他似乎想绕过我们直接拿下代理权。爸很恼火，已经让法务准备合同审查了。”

林家的动作果然迅速。就在她离开国内的时候，趁父亲分神，他们已经开始布局了。

姜晚回复得很快：“哥，帮我查一下柏林展会B7展台的公司背景，要快。”

“B7？那家以色列智能照明公司？你对他们感兴趣？”

“嗯，感觉他们的情绪光疗概念挺有意思，想深入了解。”

理由顺理成章。姜宸没有怀疑，只是回了一句：“半小时后发你。”

等待的时间里，姜晨起身换装。深蓝色裤装布料挺括、剪裁简洁，穿上身后既利落又便于行动。她将长发扎起，露出干净的脖颈和耳廓，这是为了更方便留意身后的动静。最后，她掏出那个从马场带回来的微型遥控器，用密封袋装好，塞进内袋。这东西既是证据，也是防身武器。

六点整，资料准时送达。B7展台的公司名叫“LuminaTech”，成立五年，主打情绪感知照明系统，宣称能够通过用户的生理数据调节光线的色温和亮度来改善心情。看起来一切正常。但姜晚敏锐地捕捉到一个细节——创始人之一伊兰·科恩，三个月前突然离职，对外宣称是因为家庭原因返回以色列。

这个信息让她心中一动。

七点整，门铃响起。姜晚透过猫眼向外看，是顾衍舟的助理陈深。“姜小姐，顾总让我陪您用早餐，九点一起出发去展馆。”他彬彬有礼地说道，“他说今天B区有几个重点展台需要看。”

B区，包括B7。姜晚垂眸片刻，眼神闪烁了一下。顾衍舟此举，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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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跳转至上午九点半，7号展馆B区。LuminaTech的展台设计充满未来感，墙壁与天花板由柔性屏幕构成，播放着缓慢流动的光影，营造出一种柔和而梦幻的氛围。参观者踏入其中，手腕立刻会被戴上一枚监测手环，据说可以实时读取心率和皮电反应，并调节灯光以配合情绪变化。

顾衍舟站在展台入口处，微微颔首示意姜晚先进去。他的随行人员则留在外围。姜晚接过销售递来的手环，走进展台中央。冷白色的灯光逐渐变为暖黄色，随后模拟日出般缓缓铺洒开来。手环上的屏幕显示，她的心率72，压力指数“低”。

“我们的系统能识别超过十五种情绪状态。”金发女销售微笑着为她讲解，德语口音纯正，“例如当它检测到焦虑时，会切换到蓝绿色光谱；如果检测到疲惫，就会模拟午后阳光。”

姜晚听得很认真，却并未完全专注于对方的话。她的目光扫过展台内部结构，最终停留在黑色幕布后的工作区。那块幕布遮掩得严实，但从缝隙间偶尔露出的男人身影，以及他警惕的眼神，让她心头隐隐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。

“我可以看看你们的核心传感器吗？”姜晚忽然用英语问道。

销售愣了一下，随即摇头：“抱歉，核心部件在后台，不方便展示。不过您可以通过平板了解工作原理……”

姜晚没有继续追问，脸上挂着淡然的微笑。她漫不经心地走向展台侧面的一排产品展示架，那里陈列着各种家用灯具。然而就在她伸手触碰其中一盏球形灯时，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。

“啊！”销售惊呼出声，连忙小跑过来。

姜晚迅速稳住身体，脚下的电线松脱了一截，原本应该用胶带固定在地面的位置，如今却完全断裂开来。她蹲下身拾起电线，指尖轻轻拂过断口——整齐得不像自然脱落，更像是被人刻意割开的。

“姜小姐没事吧？”顾衍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走近几步，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电线上。

“没事，只是绊了一下。”姜晚笑了笑，把电线递还给工作人员，语气歉然：“差点碰坏你们的展品，不好意思。”

站起身时，她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，嘴角微微勾起。刚才那短暂的一低头，她已经看清了电线的走向——它延伸向幕后工作区，而在线路上串联的一个模块显得格外老旧，与展台宣传的“最新一代技术”显然不符。

“顾先生，”姜晚靠近顾衍舟，声音压低，“你觉得这家公司宣传的情绪监测算法，可信度有多高？”

顾衍舟凝视着她，眼底泛起一层深邃的波澜：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
“我在想……”姜晚斟酌着措辞，“如果他们真的掌握了情绪识别的技术，为什么创始人会在几个月前突然离职？还有，为什么要在展台上使用这种旧型号的传感器模块做演示？”

顾衍舟沉默了几秒，然后抬起手对陈深做了个手势。陈深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，走上前与销售沟通，表明顾氏集团有兴趣进一步洽谈合作，要求见技术负责人。

销售喜出望外，连忙跑进后台叫人。而姜晚与顾衍舟则被邀请进入展台后方的洽谈区。在那里，一块监控屏幕正实时播放着展台内的画面。

趁销售去倒咖啡的间隙，顾衍舟忽然开口了：“伊兰·科恩，LuminaTech的首席算法工程师。他离职的原因是发现了公司演示数据造假。所谓的情绪识别，其实只是预设的光效循环，传感器读取的数据从来没有真正被分析过。”

姜晚猛地抬头看向他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因为伊兰·科恩现在是我的员工。”顾衍舟的声音依旧平静，像在讲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“三天前，他通过猎头联系了顾氏，带来了所有证据。”

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。

姜晚的大脑飞速运转：顾衍舟早已知晓B7展台有问题。但他为什么还要带她来这里？是为了试探她的观察力，还是还有别的目的？

“你知道。”她的声音低不可闻。

“我知道这家公司有问题。”顾衍舟承认，“但我并不知道，他们会把问题延伸到展台的安全性上。”他说完，抬手指向监控屏。画面上，展台中央的柔性屏幕结构正在轻轻晃动，虽然细微，但如果注意观察，确实存在隐患。

话音刚落，外面便传来了阵阵惊叫声！

姜晚与顾衍舟同时起身冲出洽谈区。只见展台中央的柔性屏幕开始倾斜，支撑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。

“退后！全部退后！”工作人员大喊。参观者们纷纷惊慌失措地后退，场面顿时混乱不堪。就在此时，姜晚的目光捕捉到一个七八岁的孩子，正呆呆地站在屏幕下方，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。

孩子的母亲在人群外尖叫着试图冲过来，却被人流阻挡无法靠近。

没有时间思考。姜晚毫不犹豫地朝那个方向狂奔。

“姜晚！”顾衍舟的呼喊紧随其后。

她扑向孩子，将他护在怀里，一同滚向一旁。几乎是在同一瞬间，头顶传来一声巨响——轰！

柔性屏幕与部分支撑结构轰然坍塌，尘土飞扬。姜晚将孩子紧紧护在身下，背部感受到碎屑撞击带来的钝痛。尖叫声此起彼伏，夹杂着惊恐与慌乱。

“姜晚！”顾衍舟的声音再次响起，急促得让人窒息。

有人冲过来搬开压在她腿上的轻质板材。透过模糊的视线，姜晚看到了顾衍舟的脸。他的西装裤沾满灰尘，半跪在地，眉宇间透着从未有过的紧张与愤怒。

“你怎么样？”他问，声音略显沙哑，手指按住她的肩膀，力度大得似乎怕她会消失一般。

姜晚咳嗽了一声，勉强扯出笑容：“孩子……”

“孩子没事。”旁边的工作人员迅速扶起那个哭叫的孩子，母亲也终于冲上前将其紧紧抱入怀中。

姜晚想撑起身子，却发现左脚踝传来剧烈的疼痛。

“别动。”顾衍舟制止她，低头检查她的脚踝，动作细致且谨慎。他的手掌冰凉，触碰却轻柔无比。

救护车的鸣笛声渐渐逼近，展馆保安和救护人员陆续赶到，现场一片嘈杂。LuminaTech的负责人脸色惨白，试图辩解所谓的“意外”，却被顾衍舟一个凌厉的眼神逼退。

“陈深，报警，封存现场所有证据，联系律师团。”顾衍舟的声音冷得像寒冬的冰棱，“这家公司，从今天开始可以消失了。”

姜晚被扶上担架，医护人员围绕着她忙碌不停。顾衍舟一直站在旁边，寸步未离。

“我没事，只是扭伤。”姜晚轻声说道。

顾衍舟没有回应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，眼神复杂得难以捉摸。里面有后怕，有怒意，甚至还有一些姜晚不敢深究的关切。

担架被抬向出口。经过坍塌的展台废墟时，姜晚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影子——在扭曲的金属架之间，一抹灰色风衣的衣角一闪而过，随即隐没在混乱的人群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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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院病房，夕阳的余晖洒满房间。姜晚左脚踝缠上了石膏，医生诊断为韧带轻微撕裂，需要休息一周。顾衍舟独自留在病房内，站在窗边，背对着她。

“那个人，”姜晚靠在床头，终于问出了压在心里的问题，“穿灰色风衣的人，到底是谁？”

顾衍舟沉默片刻，缓缓开口：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得很坦然，“但科恩提到过，LuminaTech背后还有一个神秘的投资人，从未露面。那个人可能和他们有关。”

他转身面对她，目光锐利如刀：“你为什么要冲过去？那个孩子，和你有什么关系？”

姜晚沉默了片刻，声音低下来：“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
顾衍舟迈步走近病床，俯身，双臂撑在床沿，将她困在自己的怀抱之间。这个距离太近了，近得她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。

“姜晚，”他低声唤她的名字，语气里带着某种克制的情感，“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
病房里静谧得连输液管中液体滴落的声音都清晰可辨。姜晚迎上他的目光，却什么也没有说。她不能回答，因为答案是她最大的秘密，也是她绝不能泄露的禁忌。

顾衍舟最终也没等到答案。他直起身，恢复了惯常的冷静。“好好休息，展会行程取消，我会安排飞机送你回国。等你的伤稳定再说。”

走到门口时，他停下脚步，没有回头：“对了，你哥哥那边有新消息。林薇薇的父亲，今天下午被税务部门请去‘配合调查’了。据说，有人匿名举报了他公司近三年的账目问题。”

门开了，又关上。

病房重新陷入寂静。姜晚盯着天花板，耳边反复回放倒塌瞬间的轰鸣，以及顾衍舟最后的话语。匿名举报……是谁？

手机震动起来，屏幕上出现一条新消息。依旧是那个陌生号码。

“第一次警告。下次不会这么温柔。”

附带的照片是医院大楼的外景，拍摄时间显示五分钟前。

姜晚慢慢坐起身，拔掉手背上的针头，血珠渗出，她却毫无反应。忍着脚踝的疼痛，她扶着墙壁挪到窗边，目光扫过楼下的街道。

车水马龙，行人熙攘。灰色风衣的身影已经不见踪迹，但她知道，他一定还在某处注视着她。

一直在注视着。

第六章：陷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