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室的灯光冷白得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，刺眼却不带温度。
C——或者说是陈医生——站在门口，姿态闲适得像个等待谢幕的演员。他手中的枪垂在身旁，食指甚至没有搭在扳机上，仿佛那不过是个随手捡来的玩具，而不是能够致命的武器。
“陈医生？”姜晚的声音在地下室回荡开来，尾音不自觉地颤抖着，“沈清如的主治医生。”
“曾经的。”C微微欠身，动作优雅如同旧时代的贵族，“在她不再‘有趣’之后，我就辞职了。当然，疗养院很乐意保留我的名誉职位，毕竟我捐赠了不少设备。”
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墙壁上的画作，眼中流露出一种几近狂热的欣赏：“这些作品，你们觉得怎么样？清如最有天赋的时期，虽然主题单一了些。”
顾衍舟向前迈了半步，将姜晚挡在身后大约半米的位置。这个距离，既足够保护她，又不至于让她感到被完全庇护。
“你假死三年。”顾衍舟的声音冰冷得像寒冬里的霜，“为了什么？”
“为了观察。”C微笑着，目光越过顾衍舟的肩膀，落在姜晚脸上，“观察我的作品在脱离预设轨道后，会如何发展。结果让我惊喜——你比我想象的更有韧性，姜晚小姐。或者说，我该叫你……晚晚？”
他的语气刻意亲昵，带着一种类似父亲的温柔。
姜晚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疼痛让她保持清醒：“我不是你的作品。”
“哦？”C歪了歪头，这个动作在他苍老的脸上显得诡谲异常，“那你怎么解释，你右肩胛骨上的枫叶胎记，和我实验室日志里记录的完全一致？坐标、大小，甚至连边缘锯齿的形状，分毫不差。”
说罢，他向前迈出一步。顾衍舟立刻绷紧身体，警惕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。
“别紧张，小顾先生。”C停下脚步，举起左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，“如果我想伤害她，三十年前就可以动手了。那时她不过是个婴儿，毫无反抗能力。”
他从风衣内袋掏出一个老旧的皮质笔记本，翻开其中一页，转向他们。手电筒的光照在那一页泛黄的照片上——保温箱里的婴儿，肩膀上的胎记清晰可见。照片旁边的手写记录详细标注了大小和特征。
日期：30年前，11月25日。
正是沈清如入院的同一天。
“你从一出生就在我的观察名单上。”C的声音柔和得像是在讲睡前故事，“不只是因为你的超忆症天赋——尽管这已经足够珍贵。更因为，你是唯一一个在‘潜能激发实验’中存活下来的婴儿。”
地下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一种有形的压迫感。
姜晚感到呼吸困难，咽喉像是被人用无形的手掐住。她强迫自己看向那些照片，看向那些冷冰冰的记录。
“什么实验？”顾衍舟代替她问出了这个问题。
C合上笔记本，小心翼翼地放回内袋，仿佛它是一件无价之宝。
“顾明远——你父亲——的得意项目。”他的目光转向顾衍舟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，“他称之为‘基因印记计划’。简单来说，就是通过药物和心理干预，在婴儿大脑发育的关键期植入特定的‘潜能开关’。理论上，这些开关可以在后期通过特定刺激激活，让实验体展现出超常的能力。”
顾衍舟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：“我父亲的笔记里从未提过婴儿实验。”
“因为他失败了。”C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当天的天气，“前六个实验体，全部在三个月内死亡。死因各不相同：器官衰竭、脑出血、还有原因不明的代谢崩溃。我是项目的医学顾问，负责记录他们的死亡过程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再次落在姜晚身上：“直到第七个。你。”
此时，地下室里寂静得连三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。
“你活下来了。”C继续说道，声音中透着难以掩饰的兴奋，“不仅活下来，还展现出了稳定的超忆症特征。更神奇的是，你在三个月大时，竟然准确‘预知’了一次实验室火灾——当然，是以哭闹的方式。我们撤离后仅仅十分钟，电路短路便引发了小规模火灾。”
预知。就像沈清如那样。
姜晚感到一阵眩晕，她扶住旁边的画架，画布上的扭曲人脸似乎在对着她发出无声的狞笑。
“但顾明远害怕了。”C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，“他决定终止项目，销毁所有数据，把唯一的成功样本——你——处理掉。他说的‘处理’，我太清楚那是什么意思了。”
“所以是你救了她？”顾衍舟问，语气里夹杂着些许复杂的情绪。
“救？”C笑了，笑声在地下室回荡开来，空洞而诡异，“不，我只是认为这样的‘作品’不应该被销毁。所以我偷走了你，姜晚。把你送出了实验室，伪造了沈清如怀孕的假病历，安排了那场‘婴儿被偷’的戏码。”
他的目光变得悠远，仿佛在回忆一件美好的往事：“沈清如是个完美的掩护。那个时候，她已经开始表现出预知能力，并且精神状态不稳定，所有人都相信她可能幻想出一个不存在的孩子。我只需要稍微……引导一下就可以了。”
“然后你把我送到了姜家。”姜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，嘶哑而破碎。
“苏文卿当时刚失去自己的孩子，悲痛欲绝。”C点点头，“姜立诚深爱妻子，正在想尽办法帮她走出阴影。我通过中间人暗示他，可以‘收养’一个弃婴。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，那么完美。”
他向前走了两步，这次顾衍舟没有阻拦。C在距离姜晚仅三步的地方停下，仔细打量着她的脸庞，像是在鉴赏一件精心修复的古董。
“我看着你长大。看着你上学，交朋友，恋爱……”他的目光骤然暗淡下来，“也看着你被那些庸俗的人伤害。林薇薇，周浩然——他们根本配不上你。但我不能干预，因为那会破坏观察的纯粹性。”
“看着我死？”姜晚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，几乎是从喉咙里撕扯出来的，“看着我前世被他们害死，家破人亡，那也是你的观察吗？！”
地下室顿时陷入一片死寂。
顾衍舟猛地看向姜晚，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不解。他听不懂“前世”这个词到底意味着什么。
但C听懂了。
他的眼睛瞬间亮起，那种光芒犹如疯狂科学家发现新大陆般的狂喜。
“你记得。”他轻声说道，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，“你真的记得。天哪……这彻底超出了所有预期……‘潜能开关’不仅激活了超忆症，还触发了时空回溯？不对，应该是平行记忆载入……”
他的语速越来越快，开始自言自语，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着某种复杂的符号。
姜晚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。但在C面前，这个秘密似乎早就不再是秘密。
“你知道我会重生。”她盯着C，声音低沉如深渊。
C停下自言自语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像是努力平复内心激荡的情绪。
“我知道有概率触发。”他承认道，“我在实验日志里推演过，如果超忆症叠加极端创伤刺激，可能会促使大脑启动某种自我保护机制——比如重构时间认知。但概率低于0.7%。你做到了，姜晚。你真的做到了。”
他的眼中几乎涌出泪水，那是疯子对奇迹的敬畏。
“所以这一切，”姜晚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，“我的整个人生，我的痛苦，我的死亡与重生，全都只是你的……实验数据？”
C脸上的狂热渐渐褪去，取而代之是一种冷静的疯狂。
“人生本就是一场实验，亲爱的。”他的声音柔软得如同羽毛，“区别在于，大多数人活在别人的实验里而不自知。至少你知道真相，并且你有能力改变结局。”
他看向顾衍舟：“就像小顾先生。他知道父亲做了什么，因此他用余生去赎罪，去清理那些肮脏的遗产。这是一种更高级别的实验——关于救赎的实验。”
顾衍舟的手微微发抖，姜晚看在眼里。
“你认识他父亲。”姜晚说道，“不仅仅是同事关系吧。”
C笑了，笑容中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哀。
“顾明远是我的师弟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来，“我们师从同一个导师，一起发誓要用医学改变世界。但他选择了捷径，选择了那些……黑暗的道路。我试图阻止他，但失败了。所以我加入了他主导的项目，不是为了助纣为虐，而是为了让更糟糕的事情无法发生。”
“比如救下我。”姜晚说。
“比如救下你。”C点头，“也比如，在关键时刻销毁了‘基因印记计划’的核心数据，让顾明远无法复制成功。这是他恨我的原因之一。”
他顿了顿，转头看向顾衍舟：“你父亲并非死于实验室事故，小顾先生。是我杀了他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顾衍舟的瞳孔猛然收缩。
“三年前，他准备启动第二期实验。”C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他人的故事，“这次的目标不再是婴儿，而是青少年。他选中了三个孩子，其中一个患有先天性心脏病。他承诺免费治疗，实际上是要把他们当作药物测试的对象。”
他的手紧紧握住枪柄，指节泛白。
“我劝过他。恳求过。甚至威胁过。最终，在他准备给孩子注射第一针的那个晚上，我在他的威士忌里加了一些东西。接着，我伪造了一场实验室事故，一场大火，烧毁了一切。”
C抬起头，眼中满是深深的疲惫：“我也在那一夜‘死亡’，以陈医生的身份隐世。因为我知道，组织里依旧有人在寻找他留下的资料，寻找‘第七号实验体’。”
他看向姜晚：“那就是你。如果我还活着，他们迟早会通过我找到你。所以我必须消失。”
地下室里陷入长时间的沉默，只有通风系统发出的嗡鸣声。
姜晚静静看着眼前的老人。他是谁？疯子？杀手？救命恩人？亦或是一名冷酷的观察者？或许，他兼而有之。
“你现在为什么重新现身？”顾衍舟终于开口，嗓音沙哑。
“因为他们找到了线索。”C说，“组织残余势力——我们称之为‘清理者’——发现了沈清如画作中的密码。他们正一步步接近真相，接近姜晚。我不能让他们得逞。”
他走到那幅婴儿床的画作前，轻轻抚摸画布。
“所以我设计了这一切。马场的测试，柏林的考验，疗养院的大火，以及今晚的会面。我要确认，你是否已经足够强大到能保护自己，姜晚。以及，你是否愿意接受自己的过去，并利用它面对未来。”
他猛地转身，抬手间，枪口直接指向自己的太阳穴。
“你要做什么？！”姜晚失声喊道。
“完成最后的实验。”C微笑，那笑容平静得像是解脱，“如果我死了，‘清理者’的线索就会彻底断掉。他们会以为所有知情人都已在大火中丧生。你会安全。”
“不需要！”顾衍舟上前一步，“我们可以保护她。我有资源，有人手——”
“但你没有时间。”C冷冷打断他，“‘清理者’已经在行动。林薇薇的父亲为何突然调查姜家？为何那么巧，沈清如的主治医生‘刚好’回国？因为他们顺着陈医生这条线找来了。”
他的手指扣上了扳机。
“等等！”姜晚大喊，“你死了，那些画怎么办？真相怎么办？”
“真相就在画里。”C说，“每一幅画都是一个密码，拼接起来便是‘基因印记计划’全部资料的藏匿地点。等你们找到那些资料，就能知道如何解除你大脑里的‘潜能开关’——如果你们愿意的话。”
他顿了顿，眼神变得深邃：“但我需要提醒你，姜晚。你的能力不是诅咒，而是一份礼物。它让你重生，给了你改变命运的机会。关键在于，你想用这份力量去做什么。”
他的目光转向顾衍舟：“还有你，小顾先生。你父亲欠下的债，不该由你来偿还。但你选择承担责任，这让你比他更像一个人。保护好她，也保护好你自己。”
“别做傻事。”顾衍舟的声音紧绷，“我们可以一起解决。”
C摇摇头，笑容中夹杂着姜晚看不懂的遗憾。
“太晚了。我已经注射了定时药剂，半小时内心脏就会衰竭。这把枪，”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枪，“只是让我走得更快些，少受点痛苦。”
他看向姜晚，眼神骤然变得无比温柔，像是真正的父亲注视着自己的女儿。
“最后一件事。”他轻声说道，“‘第七号实验体’并不是唯一的成功案例。在顾明远销毁的记录中，还有一个幸存者。‘第八号实验体’，一个男孩。他被送去哪里，连我也不知道。”
姜晚的心脏猛然停跳了一拍。
“但如果他还活着，现在应该和你差不多大。他一定也具备某种……特殊之处。如果‘清理者’找不到你，他们可能会去找他。”
C的手指缓缓扣紧了扳机。
“找到他。在他被找到之前。”
枪声在地下室炸响。
沉闷，压抑，像一个时代彻底终结。
C的身体缓缓向后倒下，撞翻了一排画架。画布散落一地，那些扭曲的人脸安静地躺在地面上，目光对着天花板。
鲜血从他的太阳穴汹涌而出，在地面迅速蔓延，浸透了一幅画的一角——画中的婴儿正对着天空微笑。
姜晚僵硬地站在原地，无法动弹。她看着C的尸体，看着血泊，看着顾衍舟冲过去检查脉搏，然后摇头。
远处传来了警笛声——枪声惊动了外面的守卫。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得像从海底传来：
“第八号实验体……是谁？”
顾衍舟站起身，脸色惨白。他走到姜晚面前，握住她冰冷的手。
“我们会找到他。”他说，“但现在，我们必须离开。”
他拉着她向出口走去。姜晚踉跄地跟上，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
C的尸体静静躺在血泊中，眼睛依然睁着，目光望向天花板。而他的嘴角，似乎还挂着一抹解脱的笑容。
在他的左手边，那本老旧的皮质笔记本从风衣口袋滑出一角。
封面上，用烫金字体印着一个编号：
“观察日志：实验体7& #8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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