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儿在外间也没立刻睡着。她躺在窄窄的木板床上，身上盖着自己那床薄被，睁着眼睛看头顶黑乎乎的房梁。嬷嬷今天有点不一样。平时，嬷嬷很少说话，总是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，或者躺着，眼神空空的，也不知道在看什么，在想什么。今天却让她开了那个旧匣子，还看了那么久那本蓝皮册子。那册子里写的啥呢？翠儿不认识几个字，猜也猜不到。可嬷嬷看着那册子的样子，她忘不了。那不是看东西的眼神，倒像是……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，又像是在看一个早就没了的人。
她又想起嬷嬷说“没什么用了，拿去引火”时候的语气，平平淡淡的，好像说的真是一堆废纸。可翠儿觉得不是。那册子，那褪色的绒花，那旧手帕，被嬷嬷那样仔细地收着，锁在贴身带着钥匙的匣子里，怎么会是没用的东西呢？她不懂。她只觉得心里头有点闷闷的，说不出的滋味。
外头风声紧了，吹得破窗户纸呼啦呼啦地响。翠儿翻了个身，面朝着里间门帘的方向。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。嬷嬷大概睡了吧。她今天走了那么几步路，又站了那么久，肯定是累坏了。人老了，真是经不起一点折腾。翠儿想起自己乡下的奶奶，最后那两年，也是这么一天天瘦下去，没力气，总是坐在门口晒太阳，看着村口的路，一看就是半天。后来有一天，奶奶就那么坐着，头一歪，就没了。安安静静的，跟睡着了一样。
翠儿心里忽然有点慌。她轻轻坐起来，披上衣服，趿拉着鞋，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帘边，侧耳听了听。里面还是没声音，只有一点极其缓慢、轻微的呼吸声，拉得很长，隔好久才一下。翠儿稍稍松了口气。还在喘气就好。
她在门帘边站了一会儿，夜里的寒气从脚底往上爬。她搓了搓手，又悄悄回到自己床上躺下。这回她把被子裹紧了些。得睡了，明天还得早起，针工局那边领的活计，得抓紧时间做，做好了，才能有下回。在这宫里，像她们这样没根没基的老嬷嬷和小宫女，能多挣几个铜板，日子就能稍微松动一点点。翠儿想着那几块鲜亮的丝绸边角料，琢磨着该绣个什么花样，想着想着，眼皮子渐渐沉了。
里屋，林嬷嬷其实没睡实在。人老了，觉就浅，容易醒。她迷迷糊糊的，感觉自己好像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里走，走不快，也看不清前头。脚下是软的，深一脚浅一脚。忽然，雾里好像有个影子，穿着宫女小时候穿的青灰色衣裳，梳着双丫髻，背对着她。她想走近点看看，那影子就往前飘一点，总是隔着一段距离。她想喊，嗓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发不出声音。心里有点急，一急，就醒了过来。
醒来的一刹那，那雾和影子都没了，只有眼前实实在在的黑暗，和身上沉重的被子。她喘了口气，胸口那里有点堵得慌。她慢慢吸了口气，又缓缓吐出来，如此几次，才觉得顺畅些。
刚才那是梦吗？还是只是迷糊间的乱想？她分不清。那个背影，有点眼熟，可又想不起来是谁。也许是年轻时候一起进宫的小姐妹？名字都在嘴边了，可就是叫不出来。算了，想它做啥。
她静静躺着，等着心跳慢慢平复下去。外间的翠儿好像已经睡熟了，传来一点均匀的呼吸声。这孩子，白天也够累的。林嬷嬷听着那呼吸声，心里头那点没来由的慌乱，好像也平息了一些。
夜还长着呢。她知道，自己还得这样醒醒睡睡好几回，直到天蒙蒙亮，宫里开始有早起的声响，一天才算真正又开始。她挪动了一下身子，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，尽管怎么躺其实都不太舒服。骨头像是生了锈，关节那里总是别扭着。
她不再去想那个梦，也不再去想那本册子。脑子里空下来，只剩下身体各处传来的、熟悉的酸疼和寒冷。她闭着眼睛，数着自己的呼吸。一，二，三……数着数着，意识又开始模糊，向着睡眠的边缘滑去。这一次，没有雾，也没有影子，只有一片沉甸甸的、什么也没有的黑暗。
窗外的风，好像小了一点。也不知过了多久，远远的，似乎传来第一声鸡鸣，极细微，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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