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文昭在第二天午夜时分抵达东南防线第三哨站。
四十里的路程，他用了不到一天一夜跑完。当他踉跄着冲进哨站大门时，值守的士兵几乎将他当作魔族的探子——这个浑身是血、脸色苍白如鬼的孩子，手中握着染血的剑，腰间挂着魔族身上的战利品，怎么看都不正常。
直到他举起那枚金色的令牌。
“龙星宇大人...的信物...”杨文昭的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，“熊魔神...集结军队...目标这里...三天内攻击...”
说完最后一个字，他眼前一黑，向前倒去。
杨文昭在哨站的医疗室醒来时，已是第二天中午。
“孩子，你醒了。”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。床边坐着一位身穿圣骑士铠甲的中年人，肩章显示他是这里的指挥官，“我是第三哨站指挥官，圣骑士林峰。你带来的消息，我们已经核实并上报了。”
“龙星宇大人...”杨文昭挣扎着要坐起，“还有韩羽大哥...他们还在魔族境内...”
林峰的表情凝重起来：“我们已经派出一支精锐小队前往接应。但根据你描述的情况...”他没有说完，但眼中的担忧说明了一切。
熊魔神，第六柱魔神。即便是神印骑士龙星宇，面对这样的存在也凶多吉少。
“我要回去。”杨文昭掀开毯子，双脚落地时却一阵发软。
“以你现在的状态，回去就是送死。”林峰按住他的肩膀，“龙星宇大人既然把信物交给你，让你送消息回来，就是不希望你回去。他的选择是用自己和韩羽的性命，为防线争取时间和情报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林峰的语气严厉起来，“你是骑士，虽然只是见习，但应该明白军令如山。龙星宇大人的命令是让你送消息，你现在完成了任务。接下来的事，交给防线上的士兵。”
杨文昭咬紧嘴唇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理智告诉他林峰是对的，但情感上，他无法接受自己就这样躲在防线后面，而老师和韩羽大哥生死未卜。
就在这时，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号角声。
林峰脸色大变：“是最高警报！”
他冲出门去，杨文昭也挣扎着跟了出去。
哨站的瞭望塔上，哨兵的声音因恐惧而变调：“北方...北方有大规模魔军移动！数量...数量至少八百！前锋已经不到十里！”
“怎么可能这么快？”林峰难以置信，“昨天还在百里之外...”
杨文昭的心沉到谷底。熊魔神提前了进攻时间，这意味着它已经解决了后顾之忧——龙星宇和韩羽恐怕已经...
“全体备战！”林峰拔出长剑，声音响彻哨站，“发信号给主防线，请求支援！平民立即向后方撤退！战士们，准备战斗！”
哨站瞬间陷入紧张而有序的备战状态。士兵们迅速就位，弓弩手登上城墙，骑士们集结在门口。平民在士兵的引导下匆匆从后门撤离，其中大多是老人、妇女和孩子。
杨文昭看着这一幕，突然明白了龙星宇那句话的重量：“守护往往意味着牺牲。”
他转身冲向武器架，取下一柄备用长剑。虽然身体还在疼痛，虽然手臂还在颤抖，但他知道，自己不能就这样离开。
“孩子，你要做什么？”林峰看到他的举动，厉声问道。
“我是骑士圣殿的见习骑士。”杨文昭挺直脊背，声音不大，却异常坚定，“我的老师可能已经牺牲在前线，我不能在他的牺牲背后苟且偷生。请让我参战，哪怕只是在后方帮忙。”
林峰盯着他看了几秒，从这八岁孩子的眼中看到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决绝。最终，他叹了口气：“去医疗站帮忙，运送伤员，这是命令。”
“是！”
魔军的进攻在半个时辰后开始。
首先出现的是黑压压的双刀魔，它们如潮水般涌向哨站。城墙上的弓弩手齐射，箭雨落入魔群，溅起一片黑色的血花。但魔族太多了，前面的倒下，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。
城墙下，骑士们组成防线，与冲上来的魔族展开白刃战。金属交击声、怒吼声、惨叫声交织在一起，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魔气的混合气味。
杨文昭在医疗站和城墙之间来回奔跑，运送着一个又一个伤员。有的士兵断了手臂，有的腹部被剖开，有的脸上被魔气侵蚀出可怖的痕迹。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伤口，只专注于完成任务。
“小心！”
一声惊呼传来，杨文昭抬头，看见一只双刀魔竟然爬上了城墙，骨刃劈向一名弓弩手。他想都没想，抽出腰间长剑冲了过去。
这不是训练，这是真正的生死搏杀。双刀魔的力量远超想象，每一次格挡都震得杨文昭虎口发麻。但他没有退，而是用龙星宇教过的技巧——卸力、侧击、攻其薄弱。
一剑刺入双刀魔的关节，黑色的血喷溅到他脸上。腥臭的气味让他作呕，但他咬牙拔出剑，再次刺出。
终于，双刀魔倒下。
“谢...谢谢...”获救的弓弩手脸色苍白。
杨文昭点点头，继续运送伤员。他的剑已经多了好几个缺口，但他紧紧握着它，像是握着一份承诺。
战斗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。第三哨站的守军不足两百，面对八百魔军，伤亡越来越大。城墙多处破损，防线岌岌可危。
林峰浑身浴血，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，但他依然站在最前线：“坚持住！援军快到了！”
然而，魔军后方突然传来震天的咆哮。
一个庞大的暗金色身影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熊魔神，亲自参战了。
恐惧如瘟疫般蔓延。面对普通魔族，士兵们还能鼓起勇气战斗。但面对魔神，那种来自生命层次上的碾压，让许多人连剑都握不稳。
熊魔神没有直接冲锋，而是举起了那根黑色巨柱。暗紫色的能量在柱顶凝聚，化作一道毁灭性的光束，直射哨站城墙。
“散开！”林峰嘶吼。
但太迟了。
光束击中城墙中段，坚固的石墙如纸张般被撕裂。爆炸的冲击波将附近的士兵掀飞出去，碎石如雨点般砸落。城墙被轰开了一个十米宽的缺口，魔军如决堤洪水般涌入。
“退守第二防线！”林峰的声音因绝望而嘶哑，“掩护平民撤离！”
但第二防线只是哨站内部的几处掩体，根本无法抵挡魔军。更何况，熊魔神已经迈开步伐，向哨站走来。它的目标很明确——彻底摧毁这个据点，然后长驱直入攻击主防线。
完了。这是所有人心中的念头。
杨文昭站在医疗站门口，看着涌入的魔军，看着倒下的士兵，看着远处那个如山岳般的魔神。他握紧手中的剑，胸前的生命之叶灼烫如火。
就在这时，北方的天空突然亮起一道金光。
起初只是一点，但迅速扩大，像是一颗坠落的太阳。金光所过之处，魔气退散，风雪平息。所有人和魔族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去。
金光中，一个身影傲然而立。
龙星宇。
他还活着，但状态极差。铠甲破碎大半，浑身都是伤口，最严重的一处在胸口，深可见骨。韩羽不在他身边，恐怕已经...
但龙星宇的眼神依然锐利如剑。他悬浮在半空中，背后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金色虚影——那是一尊王座，由纯粹的光明能量构成，上面铭刻着无数古老的符文。
“神印王座...”林峰喃喃道，眼中涌出泪水，“他在召唤王座真身...这要燃烧生命...”
龙星宇的目光扫过战场，在杨文昭身上停留了一瞬。那眼神复杂——有关切，有欣慰，有诀别。然后他看向熊魔神，声音响彻天地：
“魔族，你们越界了。”
熊魔神发出一声充满挑衅的咆哮，四只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龙星宇背后的王座虚影。它举起黑色巨柱，暗紫色的能量疯狂汇聚，这一次的威力远超之前。
龙星宇没有躲避，也没有防御。
他开始吟唱。
那是古老的神印骑士誓词，每一个音节都引动天地共鸣。背后的王座虚影越来越凝实，光芒越来越璀璨。但同时，龙星宇的身体开始崩解——皮肤龟裂，血液蒸发成金色的光点，融入王座之中。
他在燃烧自己的生命、灵魂、一切，换取王座短暂降临的力量。
“以吾之血，铸光明之刃。”
“以吾之魂，燃不灭之火。”
“以吾之命，守人族疆土。”
“神印——降临！”
最后四个字落下时，背后的王座彻底凝实，轰然降临。无穷无尽的光明能量从中涌出，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，将龙星宇和熊魔神同时笼罩。
熊魔神的咆哮变成了惨叫。在纯粹的光明之力下，它的暗紫色能量如冰雪般消融，厚重的毛皮开始燃烧，四只眼睛一只接一只爆裂。
但它毕竟是第六柱魔神，临死反扑同样恐怖。黑色巨柱炸裂，化作无数碎片射向四面八方。其中最大的一块，直射龙星宇的心脏。
龙星宇没有躲避，也无力躲避。他只是张开双臂，让更多的光明能量从王座中涌出，净化着战场上的魔气，治愈着士兵的伤口，修复着破损的城墙。
碎片贯穿了他的胸膛。
熊魔神在光柱中化为灰烬。
王座虚影开始消散，光芒逐渐黯淡。龙星宇的身体从空中坠落，像一片凋零的叶子。
“大人！”林峰嘶吼着冲过去。
杨文昭比他更快。
不知道从哪里涌出的力量，杨文昭冲过还在溃散的魔军，冲过满地的尸体和鲜血，冲到龙星宇坠落的地方。
他接住了老师。
龙星宇已经几乎不成人形。胸口被贯穿了一个大洞，可以看见破碎的内脏。身体其他地方也布满伤口，血液几乎流干。但他的眼睛，依然明亮。
“文...昭...”龙星宇的声音微弱如蚊蚋。
“大人，我在。”杨文昭的声音在颤抖，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。
“消息...送到了吗？”
“送到了，防线已经做好准备。”
“好...好孩子...”龙星宇嘴角艰难地扬起一个弧度，“你做得...很好...”
他的目光望向北方，望向魔族境地的深处：“韩羽...我让他先走了...他说...不后悔...”
然后他看向杨文昭，眼神变得无比郑重：“记住...骑士的剑...不是为了杀戮...是为了守护...你要...继续走下去...变强...守护...值得守护的一切...”
“我会的，大人，我一定会。”杨文昭泣不成声。
龙星宇的手颤抖着抬起，想要摸杨文昭的头，但抬到一半就无力垂下。他用最后的气力说：
“五年之约...要履行...那个女孩...你们...都会成为...传奇...”
话音落下，龙星宇的眼睛失去了光彩。
神印骑士龙星宇，陨落。
与此同时，胸前的生命之叶坠饰突然光芒大放，温暖的光晕包裹住龙星宇的遗体，让他破碎的身体显得安详了许多。行囊中，那株星光草透出光芒，长出了第六片新叶——但这一片叶子，是金色的。
战场上陷入了死寂。
魔军因为熊魔神的死亡而陷入混乱，开始溃散。而人类士兵们，无论是受伤的还是完好的，都默默摘下头盔，单膝跪地。
为神印骑士送行。
杨文昭抱着老师的遗体，跪在雪地上，久久没有起身。泪水模糊了视线，但他强迫自己睁开眼，将这一幕深深烙印在心中。
老师最后的话在耳边回响：你要继续走下去，变强，守护值得守护的一切。
还有五年之约。
他轻轻放下龙星宇的遗体，站起身，擦干眼泪。八岁孩子的脸上，稚气褪尽，只剩下决绝和坚毅。
他走到林峰面前，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：“指挥官大人，请允许我护送龙星宇大人的遗体回圣城。”
林峰看着他，看到了这个孩子眼中燃烧的火焰——那是传承之火，是决心之火，是复仇之火。
“准予。”林峰郑重回礼，“我会派一支小队护送你。”
“另外，”杨文昭看向北方，“请将韩羽大哥牺牲的消息，也带回给他的家人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杨文昭最后看了一眼战场。熊魔神已经化为灰烬，但它的黑色巨柱碎片散落一地，其中最大的一块就插在龙星宇牺牲的地方，已经失去了所有能量，变成一块普通的黑色金属。
他走过去，费力地拔出那块碎片。它很重，几乎有他一半高，边缘锋利如刃。
这是老师用生命换来的战利品，也是老师传承的象征。
杨文昭将碎片背在身后，然后小心地抱起龙星宇的遗体，向哨站外走去。
夕阳西下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在他身后，幸存的士兵们列队敬礼，目送着这个八岁的孩子，背着一块比他大的魔神武器碎片，抱着老师的遗体，走向回圣城的道路。
这条路很长，很艰难。
但他会走下去。
因为骑士的传承，已经落在了他的肩上。
因为五年之约，还在远方等待。
因为老师用生命教会了他：守护，是骑士存在的唯一意义。
风雪再起，但这一次，风雪中有一个孩子背负重担前行的身影。他知道，从今天起，他不再只是杨文昭。
他是龙星宇的传人，是骑士圣殿的未来，是一个要在五年后履行约定的少年。
而这一切，都始于北境冻原上，一个神印骑士用生命点燃的火种。
火种已经播下，只待燎原之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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