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陆防御会议前第十五天,圣城。
与北境的严寒不同,圣城的深秋是明净而凉爽的。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石板路上,投下斑驳光影。街市依旧热闹,商贩叫卖,孩童嬉戏,老人坐在屋檐下晒太阳,仿佛北境的战火、魔族的威胁,都与这座千年古城无关。
但平静只是表象。
猎魔团联盟总部,荣耀大厅旁的战术会议室里,气氛凝重如铅。
长桌两侧,六大圣殿的代表、各大家族的长老、王级和帝级猎魔团的团长们分列而坐。所有人都盯着前方巨大的魔法沙盘——沙盘上,圣魔大陆的地形立体呈现,但此刻,大陆边境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点,每一个红点都代表一处魔族活动异常的区域。
“北方,霜狼要塞方向,霜冻之息陨落后,魔族暂时后撤百里,但侦察发现,至少有三位八阶魔将在重新集结部队。”负责情报的联盟军官用长杆点着沙盘,“西方海岸,深海魔族活动频繁,上周有渔船在近海发现体长超过三十米的‘深海巨兽’。南方丛林,泽林族的斥候多次越过边境,疑似在绘制地图。东方平原相对平静,但...太过平静了,平静得反常。”
军官顿了顿,声音更沉:“而根据内线传回的消息,魔族腹地,排名前二十的柱魔神中,确认苏醒的已有五位:第三柱混沌吞噬者、第九柱暗影编织者、第十二柱瘟疫散布者、第十六柱烈焰暴君、以及...第二柱,终焉之眼。”
“终焉之眼”四字一出,会议室里响起压抑的吸气声。
如果说霜冻之息是北境的噩梦,暗影编织者是阴影中的鬼魅,那终焉之眼,就是整个人类文明的终末预言。它是七十二柱魔神中排名第二的存在,传说它的眼睛能看到万物的终结,它的权能是“因果”与“命运”,是连其他魔神都敬畏的禁忌。
“它为什么会苏醒?”战士圣殿的代表,一位满脸伤疤的老将军嘶声问,“终焉之眼已经三百年没有动静了!”
“不知道。”军官摇头,“内线只传回一句话:‘它在看。它在看所有人,在看所有事,在看...结局。’”
会议室陷入死寂。
“看结局...”魔法圣殿的代表,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法师喃喃,“它在看什么结局?人类的?还是...魔族的?”
没有人能回答。
“所以,”猎魔团联盟的轮值主席,骑士圣殿殿主杨皓涵站起身,目光扫过所有人,“大陆防御会议必须提前。原定一个月后,现在改为十天后。所有议题不变,但增加一项——如何应对终焉之眼的苏醒。”
他看向长桌末端的六人:“星痕猎魔团,你们对暗影编织者的狩猎计划,还需要多少准备时间?”
杨文昭起身:“至少需要二十天。永夜森林的情报还在收集中,战场也需要实地勘察。”
“十五天。”杨皓涵不容置疑,“十天后会议结束,你们有五天的最后准备,然后必须出发。暗影编织者必须被牵制,不能让它和终焉之眼形成配合。”
“明白。”杨文昭应下,但心中沉甸甸的。十五天,太短了。
会议结束后,星痕猎魔团六人没有立刻离开。他们聚在战术室的角落,摊开永夜森林的地图。
“十五天...”陈樱儿咬着嘴唇,“光是往返永夜森林就要四天,实地勘察最少三天,剩下八天要制定完整战术、准备物资、调整状态...来不及的。”
“来不及也要来。”龙皓晨盯着地图上那片被标记为“绝对黑暗”的区域,“暗影编织者擅长制造幻觉、操控梦境。如果我们对它一无所知就闯进去,等于送死。”
“所以需要情报。”圣采儿突然开口,紫眸看向夜未央,“冰系魔法中,有没有能‘冻结记忆’或‘提取记忆’的法术?”
夜未央一怔,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:“你想从俘虏的魔族那里提取关于暗影编织者的记忆?”
“莎莉丝特。”圣采儿吐出这个名字。
影魔·莎莉丝特,被俘的八阶魔将,此刻正关押在圣城地下的“禁魔监牢”。作为影魔,她或许接触过暗影编织者,至少,她一定知道永夜森林内部的情况。
“但禁魔监牢有六圣殿联合封印,没有最高议事会的许可,谁也进不去。”韩羽皱眉。
杨文昭却眼睛一亮:“最高议事会进不去,但有人进得去。”
“谁?”
“我爷爷。”杨文昭说,“作为骑士圣殿殿主,他有巡视监牢的权限。而且...他应该会帮我们。”
两小时后,禁魔监牢第三层。
这里比想象中更加压抑。走廊两侧是厚重的黑曜石墙壁,墙壁上刻满抑制魔气的符文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——那是从魔族囚犯身上散发的、被符文净化后的残余魔气。
在凌霜的押送下,莎莉丝特被转移到圣城已经三天。这三天,她没有受到拷问,也没有被用刑,只是被关在这间完全隔绝光线和声音的囚室里。对习惯阴影的影魔来说,这种绝对的“空无”比任何酷刑都可怕。
当囚室的门打开时,莎莉丝特蜷缩在墙角,像受惊的野兽般发出嘶嘶的低吼。她的黑袍破烂,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,那双纯黑的眼睛布满血丝。
“你们...还想干什么?”她的声音嘶哑,“该说的我都说了...”
“还差一点。”杨文昭走进囚室,身后跟着夜未央和圣采儿。韩羽、龙皓晨和陈樱儿守在门外,以防万一。
夜未央举起法杖,杖顶的冰魄宝石亮起幽蓝光芒。她没有吟唱,只是将法杖点在莎莉丝特额头。
“你要做什么?!”莎莉丝特尖叫,但身体被圣采儿的暗影锁链死死束缚。
“读取记忆。”夜未央的声音冰冷,“放心,不会伤你性命,只是...会有点疼。”
冰蓝光芒渗入莎莉丝特的额头。影魔的身体剧烈颤抖,眼中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——永夜森林的参天古木、在阴影中潜行的同族、森林深处那座由噩梦构筑的城堡、城堡王座上那个由无数瞳孔组成的身影...
还有,一些零碎的低语,来自暗影编织者:
“阴影是真实的倒影...噩梦是欲望的镜子...”
“猎杀希望...品尝绝望...”
“他们来了...六个光点...美味的食粮...”
莎莉丝特突然惨叫,七窍流血。夜未央立刻收手,脸色发白——强行读取记忆对她也是极大的负担。
“怎么样?”杨文昭问。
“得到了一些情报。”夜未央喘息着,“永夜森林内部结构、暗影编织者的部分能力特性、以及...它似乎已经知道我们要去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圣采儿说,“第九柱魔神,如果连这点预知都没有,也不配这个排名。”
“具体情报呢?”
“第一,永夜森林不是自然形成的森林,而是暗影编织者用权能编织的‘领域’。在森林内,它的力量增幅三成,我们的力量压制三成。而且森林内部空间错乱,没有地图指引,进去就会迷失。”
“第二,暗影编织者的本体很少离开城堡。它更喜欢派遣‘梦魇分身’狩猎。分身拥有本体七成实力,但被击杀对本体影响不大。要杀它,必须找到城堡,杀死本体。”
“第三,它的弱点...可能是‘光’。”夜未央看向龙皓晨,“在莎莉丝特的记忆碎片中,暗影编织者曾对部下说:‘小心那些带光的东西,它们会刺痛我的眼睛。’”
“光?”龙皓晨若有所思,“永夜森林终年黑暗,确实应该畏惧光明。但普通的光对它应该无效,否则它早就被剿灭了。”
“需要特殊的光。”杨文昭突然想到什么,“皓晨,你的晨曦领域,能驱散黑暗,安抚心神。如果配合樱儿的自然之力稳定领域,未央的冰系魔法冻结思维,采儿的暗影之力抵消阴影,韩羽的法则之力维持平衡,我的秩序之力定义真实...或许能创造一个‘光之领域’,暂时克制它的权能。”
“但范围呢?”韩羽问,“要覆盖整个永夜森林不可能,只能覆盖战场。如果我们不能引它出来,进入森林作战,还是会陷入被动。”
“所以必须引它出来。”圣采儿再次强调,“用我们做饵,在森林边缘,我们选定的战场作战。”
“饵需要足够诱人。”陈樱儿说,“我们刚杀霜冻之息,应该够了吧?”
“不够。”莎莉丝特突然开口,声音虚弱但清晰,“暗影编织者...只对‘有秘密的灵魂’感兴趣。它喜欢挖掘猎物内心最深处的恐惧、欲望、悔恨,然后用这些编织成噩梦,让猎物在疯狂中死去。”
她抬起头,纯黑的眼睛扫过六人:“你们六个,心里都藏着秘密吧?那些不敢对彼此说的,那些夜深人静时独自咀嚼的...那些,才是它最爱的食粮。”
六人沉默。
每个人都有秘密。杨文昭对龙星宇之死的愧疚,陈樱儿对当年无力救援的自责,龙皓晨对父亲牺牲的复杂心结,圣采儿在刺客训练中染血的过去,夜未央对韩羽那份说不清的情感,韩羽对自己断臂和毁容的深处自卑...
“所以,”莎莉丝特咧嘴笑了,笑容诡异,“你们真的敢去吗?在它面前,所有秘密都会暴露,所有伪装都会剥落。你们敢让彼此看到...最真实的自己吗?”
囚室里一片死寂。
许久,杨文昭转身:“走吧,情报够了。”
“等等!”莎莉丝特叫住他,“如果...如果你们能活着回来,能不能...放了我?我愿意用更多情报交换,我知道暗影编织者的另一个弱点,一个真正的弱点!”
杨文昭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:“等我们回来再说。”
离开禁魔监牢,回到地面,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。六人站在联盟总部门前的广场上,一时无言。
“她说得对。”龙皓晨突然开口,“我们都有秘密。但如果因为害怕秘密暴露就退缩,我们就不配叫星痕。”
“我没有秘密怕你们知道。”陈樱儿握住杨文昭的手,“我最大的秘密,就是喜欢文昭,喜欢你们所有人,喜欢到可以为你们去死——这算什么秘密?我早就说过了。”
夜未央低头,冰蓝长发遮住侧脸:“我...确实有秘密。但如果有天必须暴露,我希望...是由我自己来说。”
圣采儿看向龙皓晨,又迅速移开目光:“刺客的秘密,本就该带进坟墓。但如果是你们...知道也无妨。”
韩羽的机械臂无意识地握紧、松开:“我的过去,没什么光彩的。但既然是一起作战的同伴,你们有权知道。”
“那就这样。”杨文昭深吸一口气,“狩猎暗影编织者之前,我们找个时间,把该说的都说了。不是因为它可能窥探我们的秘密,而是因为...我们之间,本就不该有秘密。”
“好。”众人点头。
“现在,”杨文昭看向圣城中央高耸的钟楼,“先去准备会议。十天后的大陆防御会议,我们必须拿出完整的狩猎计划,争取更多支持。”
“是!”
六人分开行动。杨文昭和龙皓晨去骑士圣殿整理霜狼要塞的战报,韩羽和夜未央去魔法圣殿查阅永夜森林的古籍,陈樱儿和圣采儿去市集采购必要的物资。
忙碌中,时间过得飞快。
转眼,大陆防御会议前第三天。
深夜,星痕猎魔团驻地。
六人围坐在壁炉前,中间的小几上摆着六只酒杯,一壶温好的酒。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,暖黄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。
“就从我开始吧。”杨文昭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,然后放下酒杯,看着跳动的火焰,“我的秘密是...我恨过老师。”
众人一怔。
“恨他为什么选择牺牲,恨他为什么丢下我,恨他...让我背负这么沉重的传承。”杨文昭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砸在人心上,“特别是在北境,在幽暗沼泽,在我不得不燃烧本相的时候,那种恨意会突然涌上来——为什么是我?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些?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但后来我明白了。老师不是丢下我,是把未来交给了我。我恨的不是他,是那个无力改变一切的自己。这个秘密,我一直不敢说,怕你们觉得我软弱,怕...辜负老师的期望。”
陈樱儿握住他的手,眼眶红了:“你不软弱,文昭。你是最坚强的人。”
“该我了。”韩羽开口,独眼盯着壁炉里的火焰,“我恨这条机械臂,恨这道疤,恨这只瞎了的眼睛。每次看到镜子里这张脸,我都想把它砸碎。我加入秘境,拼命修炼,不是想变强,是想证明...就算变成这副鬼样子,我也有价值。”
他看向夜未央:“你当年看到我时,一定觉得我很可怕吧。一个断臂、毁容、瞎了一只眼的怪物...”
“不。”夜未央打断他,冰蓝的眼眸在火光中异常明亮,“我看到的是,在北境冻土上,用身体挡住狂魔,救下一个陌生女孩的骑士。是那个即使失去一切,也没有放弃希望的战士。你的样子从来不可怕,可怕的是...我配不上你的守护。”
韩羽愣住,独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
“我恨光明圣殿。”龙皓晨突然说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,“恨他们把我当成‘光明之子’,当成未来的希望,当成...必须完美的符号。我父亲牺牲了,他们第一反应不是哀悼,是‘太好了,光明之子有了更悲壮的故事,更能激励人心’。我恨他们用父亲的死做文章,恨他们...把我当成工具。”
圣采儿轻轻握住他的手,没有说话,但那紧握的力度说明了一切。
“我怕被抛弃。”圣采儿的声音很低,几乎被柴火声掩盖,“刺客训练时,同伴会互相残杀,只有最狠的才能活下来。我活下来了,但我经常做噩梦,梦见那些死在我手里的人。我怕有一天,你们也会像他们一样,因为我做得不够好,就离开我,或者...死在我面前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龙皓晨反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
“我怕拖累你们。”夜未央低头看着酒杯,“我是冰系法师,在团队里主要作用是控制和辅助。但每次战斗,你们都冲在最前面,受伤最重。我怕有一天,因为我的控制慢了半拍,因为我的冰墙不够厚,你们中的谁就...回不来了。我怕成为负担。”
“你不是负担。”韩羽、杨文昭、龙皓晨同时说。
陈樱儿最后开口,泪水已经流了满脸:“我怕...我怕我们走不到最后。怕有一天,六个人变成五个人,变成四个人,最后...只剩下我一个。那我宁愿先死,也不要一个人活着回忆。”
壁炉前安静下来,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,和压抑的啜泣声。
许久,杨文昭重新倒满六杯酒,举起自己那杯:
“这些秘密,这些恐惧,这些恨和怕,从今天起,不再是秘密。它们是我们的一部分,是我们必须背负的重量,也是...我们必须守护彼此的理由。”
他看向每一个人:“我恨过老师,但我会继续走他给的路。韩羽大哥恨自己的样子,但在我眼里,你是最可靠的盾。皓晨恨圣殿,但你依然在守护光明。采儿怕被抛弃,但我们永远不会抛弃你。未央怕拖累,但你救过我们每个人。樱儿怕孤独,但我们会一起走到最后。”
“所以,”他高举酒杯,“为了这些不完美的、有缺陷的、会害怕会恨的我们——干杯。”
“干杯!”
六只酒杯碰撞,酒液飞溅,如同泪水,也如同星光。
那一夜,他们说了很多,哭了很多,也笑了很多。
说到童年趣事,说到训练糗事,说到对未来的幻想,说到...如果有一天和平了,要去哪里,要做什么。
说到最后,所有人都醉了,倒在壁炉前的地毯上,横七竖八地睡去。陈樱儿枕着杨文昭的胳膊,夜未央靠着韩羽的肩,圣采儿蜷在龙皓晨怀里。火光温暖,呼吸均匀,仿佛所有的恐惧和秘密,都在这个夜晚被火焰净化,只留下最纯粹的羁绊。
而在遥远的永夜森林,那座噩梦城堡的王座上,那双由无数瞳孔组成的眼睛,缓缓闭上。
“羁绊...多么脆弱又多么坚韧的东西...”暗影编织者的梦呓在黑暗中回荡,“让我看看...当噩梦降临,当秘密撕裂,当信任崩塌...你们的羁绊,还能剩下多少...”
“我等着你们...美味的食粮...”
城堡重归死寂。
但森林深处,阴影开始蠕动,噩梦开始编织。
狩猎的网,已经撒下。
而猎物,正在奔赴而来。
大陆防御会议,还有三天。
真正的风暴,即将来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