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瑾秋那条拒绝后续合作的信息,像一颗投向平静水面的小石子,激起的涟漪比她预想的要快,也要清晰。
苏经理几乎是秒回,先是发来一个惊讶的表情符号,紧接着是一段更长的语音。点开后,她亲切干练的声音里,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困惑。
“程小姐,收到您的信息,我们感到很意外,也有些遗憾。是我们上一期的合作有什么让您不满意的地方吗?还是有其他方面的顾虑?您可以直接告诉我,我们非常重视您的反馈,也非常希望能与‘时光边缘’这样有独特气质的空间长期携手。合作方式和具体内容,我们都可以根据您的需求调整的……”
程瑾秋耐心听完,没有立即回复。她需要整理思绪,给出一个既坚定又不失礼貌、同时能堵住对方继续游说空间的理由。
大约半小时后,她才斟酌着打字回复:“苏经理,上一期合作非常愉快,没有任何不满意。贵公司的专业和诚意我都感受到了。只是我个人性格和经营风格更偏向于安静和日常,定期举办活动对我来说压力比较大,也担心影响书店原本的氛围。现阶段我还是想把精力放在书籍本身和日常读者服务上。非常感谢您的理解和一直以来的关照。”
理由充分,态度明确,将问题归结于自身性格和经营取向,不涉及对“拾光”的任何负面评价。
这一次,苏经理那边沉默了许久。久到程瑾秋以为对方放弃了。
直到临近傍晚,一条新的文字信息才跳出来,语气依旧客气,但明显疏淡了许多:“明白了,程小姐。尊重您的个人选择。期待未来有机会再合作。祝书店生意兴隆。”
对话就此结束。没有追问,没有挽留,干脆利落得让程瑾秋反而有些意外。她以为苏经理至少会再多尝试几次。
或许,对方也收到了某种信号,或者本身得到的指令就是“顺其自然,不可强求”?这个念头让程瑾秋的心沉了沉。
她将手机放在一边,目光扫过安静的书店。小雨已经下班,夕阳的余晖将书架染成温暖的橙红色。拒绝了“拾光”,意味着短期内不会再有什么沙龙活动,客流可能会回落,那笔额外的场地费收入也没了。她确实失去了一些东西。
但与此同时,一种久违的、对自己空间的完全掌控感,悄悄回到了她心里。这书店还是她的书店,节奏由她自己决定,不必去配合任何外来剧本的演出。
这就够了。
程瑾秋不知道的是,她那条拒绝的信息,以及苏经理随后简短的汇报,几乎在同一时间,就出现在了周明赫的私人邮箱里。不是通过陈默,而是通过另一条更不显眼的渠道。
他是在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后看到的。当时已是深夜,办公室只开了一盏阅读灯。屏幕冷白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邮件内容很简短,附上了程瑾秋回复的截图和苏经理的几句说明:“程小姐婉拒后续合作,理由出于个人经营偏好。已按您之前指示,表示理解与尊重,未做进一步争取。”
周明赫的目光在“个人经营偏好”和“压力比较大”这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。
然后,他关闭了邮件页面,没有回复。
他向后靠在椅背上,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昂贵的金属钢笔。办公室窗外,是璀璨却冰冷的不夜城景象,与他此刻内心某种微妙的、空落落的情绪形成了奇异的反差。
程瑾秋拒绝了。
这个结果,其实并不完全出乎他的意料。从她在沙龙那天的反应,从她最后那个带着愤怒和失望的眼神,他就隐隐预感到了。她不是那种会轻易被“机会”和“好处”迷惑的人。她身上那种看似柔和、实则顽固的“矛盾性”,恰恰包含了极强的边界感。
只是当拒绝以如此清晰、冷静的文字形式呈现在眼前时,周明赫还是感到了一丝……波动。
不是愤怒,不是挫败,更像是一种计划再次被打乱的轻微不适,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难以名状的……释然?
是的,释然。
如果程瑾秋欣然接受了后续合作,甚至主动寻求更多“拾光”的资源,那么,她在他心中的形象,或许会瞬间坍塌,变得和他惯常打交道的、那些寻求利益最大化的合作者无异。那场雨夜给他带来的、关于“真实”的触动,将变成一个可笑的一厢情愿。
她的拒绝,反而印证了那种“真实”。她守住了她的边界,哪怕这意味着舍弃一些实际的利益。这种选择本身,对她而言,就是一种“价值”的体现,一种与她所守护的书店、与她自身气质相吻合的“低效的坚持”。
这很愚蠢,从商业逻辑看,毫无必要。
但这正是她让他感到困惑、却又无法移开视线的根源。
周明赫放下钢笔,揉了揉眉心。他意识到,自己最初那点或许掺杂了补偿、好奇、甚至是一丝微妙掌控欲的“安排”,在程瑾秋这里,彻底失效了。她用自己的方式,将他再次推离了她的核心领域。
他应该感到不悦,应该重新评估这个不断制造“计划外”情况的女人和她的书店,是否值得继续投放任何注意力。
但奇怪的是,他并没有。
相反,一种更清晰、也更复杂的兴趣,悄然滋长。不再是居高临下的观察,也不再是试图用某种方式去“定义”或“安置”她。而是……一种纯粹的、对那个固执地运行着另一套逻辑的生命个体本身的好奇。
他想知道,在拒绝了“拾光”看似光鲜的橄榄枝后,她和她那个陈旧的书店,究竟能凭借自身的力量,走到哪一步。在“微更新”的背景下,在她那套“个人经营偏好”的指引下,这个空间会如何演化?
这不再是一个商业问题,更像是一个……社会学或心理学层面的观察课题?周明赫为自己的想法感到一丝荒谬。这太不“周明赫”了。
他起身,走到落地窗前,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河。理智告诉他,应该到此为止了。青梧街项目早已归档,“拾光”的试探也被明确拒绝。他与程瑾秋之间,不应再有任何交集。保持距离,对双方都是最理性、最安全的选择——这个结论,他之前就得出了,现在应该更加坚定。
可是,心底某个角落,却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质疑:真的能“保持距离”吗?当那个雨夜,他踏入那间书店,当她走向他身边的高脚凳,当他们之间有过那些近乎触碰的凝视和对话之后,那条所谓的“距离”,是否早已名存实亡?
有些东西,一旦被看见,被触动,就再难装作不存在。
周明赫沉默地伫立良久。最终,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,没有再做任何与程瑾秋或青梧街相关的安排或指示。
他只是,将这件事,连同今夜这丝罕见的、脱离掌控的情绪波动,一起封存在了意识的某个角落。不再主动触碰,但也不再强行删除。
他选择了……搁置。
接下来的日子,对程瑾秋而言,是意料之中的平静回归。
“拾光”文化没有再联系她。沙龙带来的短暂热闹逐渐退潮,书店恢复了往日的节奏,客人不多不少,大多是熟客。暑期阅读角倒是坚持了下来,成了附近几个孩子放学后喜欢逗留的地方。
沈喻依然每周来,对于她拒绝合作的事,老人只是淡淡提了一句“按自己心意来就好”,便不再多问,继续专注于旧书的整理。程瑾秋也没有主动解释,她不想把那些复杂的猜测和不安传递给这位给予她无私帮助的长者。
她开始更认真地思考书店的未来。利用那笔小额贷款结余和这段时间略有起色的流水,她慢慢添置了一些品相较好的二手书,特别是儿童绘本和文学经典,并按照沈喻的建议,给一些有价值的旧书做了简单的修复和保护处理。她还跟小雨一起,设计了几款简单的、印着书店logo和“时光边缘”字样的书签和帆布袋,价格低廉,权当纪念品,竟也卖出了一些。
一切都在缓慢地、依靠自身力量向前推进。虽然依旧清贫,虽然前途依然未知,但这种脚踏实地、完全由自己掌控的感觉,让程瑾秋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和……力量。
偶尔,在夜深人静整理账目,或者清晨开门迎接第一缕阳光时,周明赫的身影还是会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。有时是会议室里冰冷的侧脸,有时是雨夜黑暗中沉静的眼神,有时是沙龙角落里那个沉默的、带来无形压力的剪影。
但那种最初的心慌意乱和愤怒,已经渐渐沉淀下来,变成了一种更为复杂的、带着审视意味的回味。她不再急于定义他行为的动机,也不再为此过度困扰。她只是将他作为一个特殊的“存在”,放置在自己生活经验的某个坐标上。一个曾经试图改变她命运轨道,失败后又以另一种方式留下痕迹,最终被她以沉默和拒绝再次推开的、强大的“变量”。
他们仿佛是运行在两条不同轨道上的星体,因为一次意外的引力扰动而短暂靠近,甚至产生了摩擦和火光,但最终还是遵循着各自的轨迹,渐行渐远。只是那擦肩而过时留下的灼痕和引力余波,或许会长久地存在于彼此的记忆场中,成为某种隐秘的、不可磨灭的印记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青梧街的路灯全部换新,墙面修补也接近尾声。秋天第一缕凉风悄然吹进书店时,程瑾秋站在门口,看着焕然一新却又保留了旧时韵味的街道,心里充满了平静。
她知道,真正的挑战或许还在后面,无论是经营上的,还是其他方面的。但至少此刻,她守住了自己的“时光边缘”,并且,准备以更坚定的姿态,继续守护下去。
至于那个名叫周明赫的男人,以及他可能带来的、未知的涟漪……
程瑾秋抬起头,望向城市另一端那片高楼林立的方向,眼神清澈而平静。
她就在这里。她的书店也在这里。
无论未来如何,她都准备好了,以自己的节奏和方式,去面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