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雷玩味地挑了挑眉,看着青年瞬间又亮起来的眼睛,心底某个角落莫名软了一下,“不行,”他故意拖长了音,在对方眼神再次黯淡前,话锋一转,“不过……”
片刻后,街景中出现了颇为奇特的一幕:田雷那位穿着体面的司机,苦着脸蹬着那辆旧自行车,后座捆着报纸,而田雷自己,竟亲自开着车,慢悠悠地跟在旁边,副驾驶座上坐着满脸忐忑又新奇的郑朋。
送报的路线不长,订户也少,郑朋指点着方向,时不时偷瞄一眼身旁开车的田雷,这位公子哥……还真是怪得与众不同。
“你……就做这个?”田雷单手扶着方向盘,状似随意地问。
“嗯,”郑朋点头,老老实实回答,“我是个卖报的。”他顿了顿,又小声请求,“那个……送完了,能不能回一趟平安报社?我跟老板说一声。”
“嗯。”
这么好说话?郑朋有些难以置信,车子停在平安报社门口时,陈平安正等着,看见郑朋从汽车里下来,身边还跟着个气度不凡的陌生青年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“月月,这是咋了?”陈平安的目光在田雷身上扫过,带着审视。
郑朋被看得紧张,正不知如何解释,田雷却上前一步,自然而然地揽过郑朋的肩膀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、礼貌又略带歉意的笑容:“老板,您好。我是月月的朋友,刚回国不久,多年未见,想接他去叙叙旧,住上几天。您不用担心,耽误的活计……”他指向身后刚从自行车上下来的司机,“这位顶替,工钱照付,我另补一份给您,算是赔礼。”
那司机得了田雷暗中许的加倍工钱,此刻笑得格外殷勤:“老板好!您放心,这送报的活我熟,保准干好!”
陈平安将信将疑,郑朋什么时候有这么阔气又体面的朋友了?他看向郑朋,郑朋生怕连累老板,连忙点头如捣蒜:“老板,是真的,是朋友!我们……过几天就回来,没事的!”
陈平安叹了口气,转身从屋里拿出早就包好的油纸包,塞到郑朋手里:“拿着,包子,还热着。”
郑朋接过,心里又暖又酸,更坚定了不能拖累他们的念头。他拿出一个包子,故意用轻松的语气对田雷说:“来,哥们,尝尝我们老板的手艺,可好了!”
田雷会意,很给面子地接过来咬了一口,赞道:“味道确实不错!”
陈平安见田雷举止有礼,态度也算诚恳,郑朋虽然紧张,但并无强迫之色,心下稍安,叮嘱了几句便放他们离开了。
重新坐回车上,郑朋抱着温热的油纸包,沉默下来,田雷从后视镜里看他低垂的侧脸,忽然轻笑一声:“这会儿知道怕了?砸人的胆子哪儿去了?”
郑朋肩膀一缩,干笑:“你……你都看见啦?”
“嗯,勇气可嘉。”田雷语气听不出褒贬。
郑朋不敢接话,只僵硬地扯了扯嘴角,田雷从镜中看到他这副强颜欢笑的模样,心头那阵熟悉的、尖锐的酸涩与闷痛再次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,甚至比之前更甚,他猛地移开视线,握紧了方向盘,指节微微泛白。
窗外的霓虹开始次第亮起,汇入上海滩永不停歇的流光溢彩,田雷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,努力平复着胸腔里那颗因郑朋,而一次次失常狂跳、疼痛不休的心。
他找不到答案,只有灵魂深处的震颤,在无声地提醒着他,一些早已湮灭在时光洪流中的、锥心刺骨的失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