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响时,郑朋猛地哆嗦了一下,几乎是同时,他听见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,停在门口,犹豫了片刻,轻轻叩响了门板。
“郑朋?”
是田雷的声音,带着一丝难得的、不易察觉的迟疑。
郑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冷汗,深吸一口气,才哑着嗓子应道:“少爷……我没事。”
门外静了一下,然后门把手转动,田雷推门走了进来,他没开大灯,只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,看到床上蜷缩成一团的身影。
空气里还残留着噩梦带来的惊悸气息,田雷反手关上门,隔断了走廊的光,却没有走近,只是靠在门边的墙壁上,沉默地看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。
又一道闪电划过,瞬间照亮了房间,也照亮了郑朋苍白惊惶的脸,和他那双在暗夜里睁得大大的、湿漉漉的眼睛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,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、尚未完全平息的惊涛骇浪。
“做噩梦了?”田雷先开口,声音在雷雨的背景音里显得有些低哑。
郑朋点点头,随即想起黑暗中对方可能看不见,又“嗯”了一声,鼻音浓重。
田雷似乎叹了口气,很轻,几乎被雷声淹没,他离开墙壁,走到床边,没有坐下,只是弯腰,伸手探了探郑朋的额头,触手一片冰凉的冷汗。
“梦见什么了?”他问,手没有立刻收回去,反而用指腹轻轻蹭掉郑朋眼角残留的一点湿意,这个动作自然得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其中的亲昵。
郑朋身体微微一僵,却没有躲闪,黑暗和雷雨似乎成了某种掩护,让他暂时卸下了一些白日的拘谨和防备,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,声音很低:“……梦见有人……放我的血,很多血……还有……”他迟疑了一下,还是说了出来,“还有那对玉佩,系在我腰上。”
田雷的手指顿住了,呼吸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,梦境的重合,让他心头那点荒诞的猜想又沉重了几分,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,只是收回手,直起身,语气平淡:“梦而已,当不得真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只是安抚一个被噩梦吓到的孩子。
郑朋却抬起头,在又一次闪电的映照下,捕捉到了田雷眼底一闪而过的凝重和某种深藏的痛色,少爷也在做噩梦,这个认知让他心里那点莫名的委屈和恐惧,奇异地找到了共鸣。
“少爷,”他鼓起勇气,声音微微发颤,“您……是不是也……”
田雷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,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被暴雨冲刷的世界,背对着郑朋,声音混在雨声里传来:“这世上稀奇古怪的事多了去了,梦再真,也是梦,活人不能被梦魇住。”
这话是说给郑朋听的,也像是在说服他自己。
“那对玉佩……”郑朋犹豫着,“您买回来,是不是……因为它让您觉得不舒服?”
田雷转过身,背靠着窗台,隔着昏暗的光线看向床上的人影。“你觉得它让我不舒服?或者说你不舒服?”
“嗯。”郑朋老实点头,“看见它,心里就闷得慌,像……像有什么东西堵着,喘不上气。”
田雷沉默了片刻。他没有解释自己买下玉佩的复杂心理,只是说:“既然看着碍眼,明天我让人收起来,锁进库房。”
他的语气很随意,仿佛处置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,但郑朋听出了他话里的回护之意——他在乎自己的感受。
心里那点寒意,似乎被这句话驱散了些许。郑朋蜷缩的身体放松了一点,他抱着膝盖,下巴抵在膝头,小声说:“不用……锁起来,少爷喜欢,就放着吧。”
田雷挑了挑眉,似乎有些意外。
“我只是……有点怕。”郑朋的声音更低了,带着点自嘲,“一个梦而已,我自己吓自己。”
窗外的雨势渐渐转小,从瓢泼变成了淅淅沥沥,雷声也滚到了天边,只剩下沉闷的余响,房间里的气氛,似乎也随着雨势缓和了下来。
田雷离开窗边,走到郑朋床边的单人沙发旁坐下,他没有开灯,就这么在黑暗里,和郑朋隔着几步的距离。
“怕什么?”他问,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很平静,“怕梦里的事成真?还是怕……我?”
郑朋怔住了,他没想到田雷会问得这么直接,怕田雷吗?最初或许是怕的,怕他莫测的心思,怕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力。
可现在……怕里好像掺杂了更多别的东西,依赖,敬畏,或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牵绊。
“不怕少爷。”他摇摇头,这次说得很肯定,“少爷对我好,我知道。”
田雷似乎轻笑了一声,很短暂,几乎听不真切,“知道就好。”他顿了顿,换了个话题,语气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教导口吻,“今天在汇丰银行,看见那个穿灰色西装、一直擦汗的胖子了吗?”
郑朋愣了一下,没想到田雷会突然提起白天的事,但还是努力回忆:“嗯,看见了,他好像很紧张,一直偷看您和李经理。”
“看出什么了?”田雷问。
郑朋想了想,小心地说:“他……手里那个皮包,捏得特别紧,指关节都白了,李经理说话的时候,他眼神老是往门口瞟……像是……心里有鬼,想跑?”
田雷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肯定。“那胖子手里有笔假汇票,想趁着行情乱浑水摸鱼,李经理早就盯上他了,今天不过是请君入瓮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郑朋却听得心头一跳,白天他只看到几个人客客气气地谈事情,没想到底下竟是这样的惊心动魄。
“那……后来呢?”他忍不住问。
“后来?”田雷的语气带了点淡淡的嘲弄,“证据确凿,人赃并获,现在应该在巡捕房喝茶呢,这种人,心术不正,又沉不住气,一眼就能看到底。”
他是在说那个胖子,但郑朋莫名觉得,这话里似乎也有提点自己的意思。
“我……我看不出这些。”郑朋有些沮丧地低下头,“我只看到他出汗,手抖。”
“能看出他紧张,手抖,已经不错了。”田雷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平和了些,“细节见真章,第一次见,能留意到这些,不算太笨。”
这大概是田雷能给出的、最高规格的表扬了,郑朋听得耳根微微发热,心里那点因噩梦带来的阴霾,又被冲淡了不少。
雨终于停了,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嗒嗒声,月光从逐渐散开的云层后透出来,给房间蒙上一层朦胧的清辉。
田雷站起身,走到床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还蜷在那里的郑朋,月光照在他侧脸上,勾勒出冷硬的线条,但眼神却比平日柔和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语气是不容置疑的,“天塌下来,也有高个子顶着。”
这话带着他一贯的霸道,此刻听在郑朋耳中,却奇异地变成了一种承诺,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“嗯。”郑朋低低应了一声,慢慢滑进被子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田雷。
田雷替他掖了掖被角,动作算不上温柔,却很仔细,做完这一切,他转身准备离开。
“少爷。”郑朋忽然叫住他。
田雷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郑朋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,闷闷的,却清晰。
田雷的背影似乎顿了一下,然后,他抬手挥了挥,什么也没说,拉开门走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房间里重新归于安静,只有窗外偶尔的滴水声,噩梦带来的恐惧已经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,和心底悄然滋长的一丝暖意。
郑朋闭上眼,鼻尖似乎还萦绕着田雷身上淡淡的雪茄味和书房里墨香混合的气息,他想,少爷说得对,梦再真,也是梦,活人,总得往前看。
而此刻,回到自己卧室的田雷,站在窗前,望着雨后清朗的夜空,指间夹着的雪茄已经燃尽,他想起郑朋那双湿漉漉的、在闪电下望着他的眼睛,想起他最后那句闷闷的“谢谢”。
心底某个坚硬冰冷的角落,似乎被那眼神和话语,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,透进了一丝久违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,仿佛还能感受到刚才触碰到郑朋额头时,那冰凉的汗意。
至于所谓的前尘旧梦,血泪玉佩……总有一天,会水落石出,在那之前,他得把人牢牢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。
这是他田雷的作风,也是他……不容更改的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