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大百年校庆的学术研讨会,将原本散落各处的人再次聚到了一起。
江芷涵作为“Z工作室”的代表,受邀参加建筑分论坛。她依旧是一身简洁的职业装,长发束成低马尾,坐在听众席前排,认真地听着台上的发言。这次论坛的主题是“建筑与人文的共生”,恰好与她正在进行的地标项目理念不谋而合。
中场休息时,她刚走到茶歇区,就听到有人叫她:“江小姐。”
裴衍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,笑容温和:“真巧,你也来了。”
“裴先生。”江芷涵点头致意。上次酒会一别,两人再没见过,他眼中的情愫已然淡去,只剩下坦荡的同行之谊。
“听说你拿下了地标项目?恭喜。”裴衍将其中一杯咖啡递给她,“我看过你的设计图,那个将城市记忆融入现代结构的想法,很惊艳。”
“谢谢,裴先生过奖了。”江芷涵接过咖啡,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,“裴先生的材料研究所,最近不是在和祁氏集团合作吗?”她记得项目材料供应商里有裴衍公司的名字。
“是,主要负责声学材料的研发。”裴衍笑了笑,“说起来,这次合作的契机,还是温希蕊牵的线。”
“温希蕊?”江芷涵微怔。
话音刚落,温希蕊就抱着一摞资料走了过来。她今天穿了件米色西装套裙,戴着细框眼镜,浑身散发着知性干练的气息。看到江芷涵和裴衍站在一起,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落落大方地打招呼:“江代表,裴学长。”
“希蕊。”裴衍对她的称呼熟稔自然,“刚还在跟江小姐说我们合作的事。”
温希蕊看向江芷涵,嘴角噙着得体的笑:“原来江代表认识裴学长?裴学长是我读博时的同门师兄,我们当年在同一个实验室待了三年。”
江芷涵这才明白,原来他们是旧识。学术圈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有这样的渊源并不奇怪。
“难怪裴先生会和祁氏合作。”江芷涵淡淡道。
“主要还是项目本身有价值。”温希蕊翻开手中的资料,“我最近在做建筑声学与心理声学的交叉研究,正好和裴学长的材料研究方向契合。对了,江代表的地标项目,在声学设计上很有突破性,下次有机会想向你请教。”
她的语气谦逊,眼神却带着审视——那是学者面对潜在同行时,天然的探究欲。
江芷涵刚要回应,就听到身后传来祁翊江的声音:“看来我来得正好,赶上你们聊学术?”
他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,外面套着深色大衣,少了几分舞台上的锋芒,多了几分书卷气。他手里拿着一本论坛手册,目光在江芷涵和温希蕊之间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裴衍身上:“裴先生也在。”
“祁总。”裴衍与他握手,“没想到祁总对学术论坛也有兴趣。”
“地标项目的声学设计,需要多听听专业意见。”祁翊江的目光转向江芷涵,“刚才在门口遇到沈先生,他说在找你。”
江芷涵愣了一下,沈林翊怎么会来?她刚要转身,就看到沈林翊正穿过人群朝这边走来,他身边还跟着苏婉琳。
苏婉琳今天穿了件明黄色连衣裙,手里拿着个画筒,看到江芷涵就兴奋地挥手:“涵涵!你看我带了什么?”
她打开画筒,里面是一幅装裱好的水墨画,画的是几株挺拔的竹子,笔锋苍劲有力,留白处题着“虚心有节”四个字。“这是林翊哥昨天画的,我觉得特别配今天的校庆氛围,就拿来送给学校美术馆了!”
沈林翊无奈地笑了笑:“她非要闹着来。”他看向江芷涵,“刚才碰到建筑系的老教授,说想和你聊聊项目里传统元素的运用。”
江芷涵点头:“我这就过去。”
她跟着沈林翊离开时,无意间回头,看到祁翊江正看着那幅墨竹画,眉头微蹙,似乎在辨认什么。而温希蕊则和裴衍站在一起,低声说着什么,两人不时看向江芷涵的方向,神情各异。
***建筑系教授的办公室里,老教授正拿着放大镜研究江芷涵设计图里的一个细节——某个拱券的弧度,竟暗合宋代《营造法式》里的规制。
“这个比例,年轻人能注意到的可不多。”老教授赞叹道,“你对古建筑很有研究?”
“小时候跟着家里长辈学过一点。”江芷涵含糊道。她没说的是,那些“长辈”里,就包括国内顶尖的古建筑修复专家。
沈林翊坐在一旁的沙发上,看着江芷涵和老教授讨论得投机,眼中满是温柔。他从小就知道江芷涵爱琢磨这些,家里书房里那些被翻得卷边的建筑古籍,比任何玩具都更能吸引她。
正说着,苏婉琳风风火火地跑进来:“涵涵!不好了!外面有人说你的设计抄袭!”
江芷涵和沈林翊同时站起身:“怎么回事?”
三人赶到论坛大厅时,只见温希蕊正站在展示板前,指着江芷涵项目的效果图,对周围的人说:“大家看这个中庭设计,是不是和三年前‘Z’大师的处女作很像?”
她手里拿着两张打印出来的图纸,一张是江芷涵现在的设计,另一张是“Z”早年的作品,乍一看确实有几分相似。
“温老师这是什么意思?”江芷涵走上前,语气平静,“建筑设计中元素的借鉴很常见,但若说抄袭,还请拿出证据。”
温希蕊推了推眼镜:“我只是觉得相似之处太多,毕竟‘Z’大师向来神秘,没人知道其真实身份。江代表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才华,难免让人好奇……”
这话看似委婉,实则在暗示江芷涵可能就是“Z”,或者至少是借鉴了“Z”的设计。
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,目光都落在江芷涵身上。
就在这时,祁翊江走了过来,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画册:“温小姐可能对建筑史不太了解。”他翻开画册,指着其中一页,“这种中庭结构,最早见于19世纪法国建筑师勒·柯布西耶的草图,‘Z’大师的作品是在此基础上的创新,而江代表的设计,又融入了中国园林的借景手法,三者形似而神异。”
他对建筑史的熟悉程度,让在场的专业人士都颇为惊讶。
温希蕊脸色微变:“祁先生对建筑也有研究?”
“略知一二。”祁翊江合上册子,目光落在江芷涵身上,“而且我相信江代表的专业素养。”
裴衍也站出来打圆场:“建筑设计本就讲究融会贯通,温老师可能是太敏感了。”他看向温希蕊,“我们不是还要去见导师吗?该走了。”
温希蕊被他一提醒,才想起还有事,只好讪讪地闭了嘴,跟着裴衍离开了。
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。
苏婉琳气鼓鼓地说:“那个温希蕊肯定是故意的!”
沈林翊看着江芷涵:“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江芷涵摇摇头,目光却落在祁翊江身上——他刚才翻画册时,指尖在“Z”的作品页停顿了一瞬,眼神复杂,似乎早已知道什么。
祁翊江感受到她的目光,坦然迎上:“刚才只是实话实说。”
“多谢祁先生解围。”江芷涵语气依旧疏离。
“举手之劳。”祁翊江笑了笑,“对了,晚上校庆有场古典音乐会,演奏的是我新改编的曲子,或许……”
“晚上我要回工作室改图。”江芷涵打断他,“失陪了。”
她转身离开,背影依旧挺拔。沈林翊看了祁翊江一眼,跟了上去。苏婉琳吐了吐舌头,也赶紧跟上。
祁翊江站在原地,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,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。他拿出手机,给助理发了条信息:“查一下温希蕊最近的研究课题,以及她和裴衍的关系。”
***晚上的校庆音乐会,祁翊江作为特邀演奏嘉宾,弹奏了一首自己改编的《秋江夜泊》。钢琴声里融入了古琴的韵味,听得台下众人如痴如醉。
苏婉琳坐在观众席里,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模拟拉琴的动作。沈林翊坐在她身边,看着她专注的侧脸,忽然低声问:“你上次在苏家拉的那首《流浪者之歌》,是自己改的?”
苏婉琳吓了一跳:“你、你听到了?”
“嗯。”沈林翊点头,“改得很好,比原版多了点韧性。”
苏婉琳脸颊微红:“瞎改的,你别告诉别人啊!”
“为什么要藏着?”沈林翊不解,“你的天赋……”
“太麻烦了。”苏婉琳耸耸肩,“我拉琴就是图个开心,不想被那些音乐会、比赛什么的绑架。”她顿了顿,看向沈林翊,“就像你,明明画得那么好,却从来不肯以真名参展。”
沈林翊沉默了。他画了十几年画,从最初的兴趣到后来的执念,藏起身份,既是为了避开家族的期望,也是想守住一方纯粹的天地。
“其实我知道,”苏婉琳忽然笑了,“去年那幅拍出天价的《听松图》,就是你画的。画里那只站在松枝上的小鸟,眼神和你养的那只玄凤一模一样。”
沈林翊猛地转头看她,眼中满是惊讶。那幅画他确实是以匿名身份送展的,连家人都不知道,她怎么会……
苏婉琳得意地扬了扬下巴:“别小看我,我可是‘听松’的忠实粉丝!每次出新画我都去看!”
沈林翊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,心中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下来。他画了那么多年,第一次有人能透过笔墨,看到他藏在画里的细微心思。
***音乐会结束后,江芷嫣给江芷涵发来一段视频,是祁翊江刚才演奏的《秋江夜泊》。
“姐,你看祁老师这首曲子!是不是特别有感觉?”视频里,江芷嫣的声音带着兴奋,“我觉得特别适合我新漫画的男主!他就是个在月夜弹琴的古风公子!”
江芷涵点开视频,钢琴声缓缓流淌出来,确实如江芷嫣所说,有种清冷的古韵。她看着视频里祁翊江专注的侧脸,忽然想起他下午在论坛上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略知一二”。
这个男人,到底还有多少“略知一二”的领域?
她正想着,工作室的门被推开,苏婉琳和沈林翊走了进来。
“涵涵,我们来给你送宵夜啦!”苏婉琳举起手里的保温桶,“林翊哥亲手做的,据说能激发灵感!”
江芷涵看着他们,忽然觉得,自己身边这些人,每个人都像一本厚厚的书,翻开一页,总能看到意想不到的风景。
而此时的C大校园里,温希蕊正和裴衍走在林荫道上。
“你今天为什么要帮江芷涵说话?”温希蕊语气带着不解。
“我只是就事论事。”裴衍淡淡道,“而且,抄袭这种指控,没有证据不能乱说。”
“可她明明就是‘Z’!”温希蕊有些激动,“你看她设计里的那些细节,还有对古建筑的了解,和‘Z’的风格一模一样!”
裴衍停下脚步:“就算她是‘Z’,那又怎么样?”
温希蕊愣住了。
“希蕊,”裴衍看着她,“我们当年在实验室里学的,是严谨和客观。你对江芷涵的敌意,已经影响你的判断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是因为祁翊江,对吗?”
温希蕊别过头,没有回答。
裴衍叹了口气:“祁翊江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人。而且,江芷涵确实很优秀,无论是作为‘Z’,还是作为她自己。”
看着裴衍离去的背影,温希蕊握紧了拳头。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,里面是她搜集到的关于“Z”的所有资料,以及江芷涵的各种行程记录。
她不会就这么放弃的。
***深夜的沈宅书房里,沈林翊正在画一幅新的画。画的是一个在月光下拉小提琴的少女,背景是今晚的音乐会现场。少女的裙摆飞扬,琴弓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,脸上带着专注而自由的笑容。
他画得很慢,每一笔都小心翼翼,仿佛在描摹一件稀世珍宝。画到少女的眼睛时,他忽然停了笔,想起苏婉琳今晚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就像你,明明画得那么好,却从来不肯以真名参展。”
或许,藏起来,也不是那么难接受的事。至少,还能守着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窗外,月光如水,静静洒在画纸上,仿佛为那个拉琴的少女,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。
而这城市里的其他人,也在各自的轨道上,守着秘密,怀着期待,等待着下一次的相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