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浓稠,医疗室陷入沉睡般的寂静。
走廊的魂导灯光被调至最低,只在地面投下模糊的光晕。换班后的治愈魂师已离开,空气中只剩下消毒药水和安神草药混合的微涩气息。
浅沫靠坐在床头,呼吸均匀绵长,如同熟睡。但她的双眼在昏暗的光线下,沉静地睁开着。体内,冰晶玉蝶武魂带来的清冷魂力,正如同最细润的溪流,缓慢而持续地冲刷着经脉中残留的“蚀魂鞭劲”阴毒。每一次冲刷,都带来微弱的刺痛和随后的轻松感,像是在剥离附骨之疽。
疼痛是真实的,但远不及昏迷初醒时那般令人绝望。更让她在意的,是夜瞳留下的金属碎片和血布上的“蝮牙”印记,以及宁天那句“慎阅”的叮嘱。
她从储物魂导器中取出那卷皮质卷轴。入手微凉,皮质细腻坚韧,边缘有细微的磨损,显然有些年头了。卷轴用某种暗银色的魂力丝线捆扎,丝线本身并无特别,只是捆扎的方式很奇特,并非简单的十字或绕圈,而是一个精巧的、难以单手解开的活结,似乎隐含了某种防止他人随意开启的用意。
浅沫指尖凝聚一丝极细微的冰寒魂力(来自冰晶玉蝶),轻轻点在活结的某个节点上。魂力丝线微微一亮,随即松散开来,卷轴无声地展开一角。
没有光华四射,没有魂力波动。卷轴上呈现的,是密密麻麻、用某种深褐色墨迹书写的古老文字。并非现今大陆通用语,字形更繁复,笔画间带着一种久远的韵律感。浅沫曾在苏家藏书阁和史莱克的古籍阅览室见过类似的文字——上古魂导文明时期的某种变体密文,常用于记录重要或禁忌的知识。
她眉头微蹙。直接阅读几乎不可能。但宁天特意送来,并留下“慎阅”二字,显然认为她可能有办法解读,或者……这卷轴本身就能给予提示?
她将卷轴完全展开。长度约两尺,宽一尺,正反两面都写满了密文。文字排列并非完全整齐,有些段落旁边还有细小的、类似注解的符号和简图。卷轴中央,绘着一副略显模糊的图案:似乎是九颗星辰,以特定轨迹环绕着一片朦胧的、类似湖泊或漩涡的中心,星辰之间由纤细的线条连接,构成一个复杂而玄奥的阵列。
图案下方,有一行比其他文字稍大、墨迹也更深的密文,像是标题或总纲。
浅沫的目光落在那些密文上。她不认识这些字,但当她凝神细看时,胸口的冰魄魂玉,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悸动。
与此同时,精神之海中,那一直安静悬浮、默默净化着她伤势的冰晶玉蝶虚影,翅膀也似乎无意识地轻轻扇动了一下,洒落的冰晶微光与魂玉的悸动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。
紧接着,九彩霞光流转的速度,似乎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,微微加快。
浅沫心中一动,尝试将一丝精神力,连同魂玉的那缕清凉感应,缓缓注入卷轴。
起初毫无反应。但当她将九彩霞光中代表“碧萦”(惊/疑)和“银胧”(空/无)的两种情绪特质,小心翼翼地随着精神力一同探入时——
卷轴上的古老密文,竟然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!
不是文字在动,而是墨迹中蕴含的、书写者残留的某种极其微弱、近乎消散的“精神印记”或“情绪共鸣”,被她的九彩天女武魂力量触及,从而被激活、显化!
浅沫“看”到的,不再是完全陌生的符号,而是一幅幅模糊却连贯的“意象画面”和“情绪流”:
* 第一段密文(对应卷轴起始部分):传递出一种强烈的“困惑”与“探索”情绪。画面碎片:无数细小的、色彩各异的光点(象征不同的情绪或武魂特质?)在黑暗中无序飞舞、碰撞、湮灭。书写者似乎在对某种复杂、混乱的力量体系感到迷茫,并试图寻找规律。
* 第二段密文:情绪转为“狂喜”与“顿悟”。画面:那些纷乱的光点开始缓慢地、自发地围绕几个相对稳定的核心旋转,形成数个微小的“漩涡”。书写者似乎发现了某种“聚合”或“统御”的雏形。
* 第三段密文(对应中央星辰图案附近):“敬畏”与“震撼”。画面:九个相对较大的“漩涡”(对应九颗星辰?)最终形成,它们彼此独立又隐隐相连,环绕着一个更加深邃、难以名状的“中心”(湖泊/漩涡?)运转。整个体系充满了动态的平衡与浩瀚感。旁边注解的符号和简图,传递出强烈的“记录”、“推演”、“无法完全理解”的情绪。
* 第四段密文(图案下方那行大字):“凝重”、“警告”、“渴望”交织。画面:九星环绕的体系开始不稳定,某些“星辰”光芒过盛,试图吞噬其他;中心区域动荡,似乎有崩溃的迹象。书写者留下了强烈的危机感和对“钥匙”或“平衡之法”的渴求。
* 第五段密文(卷轴末尾):“遗憾”、“不甘”、“寄托”。画面:体系最终崩溃的画面没有出现,而是化作一片模糊的混沌。书写者的情绪归于沉寂,只留下一种将“希望”与“警示”封存于卷轴之中的意念。
当浅沫的精神力随着情绪流“读”完最后一个段落时,卷轴中央那副九星环绕的图案,骤然亮起微光!
不再是墨迹的反光,而是图案本身被注入了某种活性,开始缓缓旋转、演变!九颗“星辰”依次亮起不同的、极其淡薄的色彩光泽——赤、橙、金、碧、青、蓝、紫、银、墨——正好对应她九彩天女的九种情绪色彩!而中央那片朦胧区域,则呈现出一种包容万象、却又空无一物的“灰白”色调。
与此同时,一行由纯粹精神力凝结、直接映入她脑海的文字,清晰浮现:
“九心纷纭,各执一端;欲窥全貌,需见其源。源非外物,乃汝本心;心光映照,九色归元。”
这段话并非密文,而是某种精神传承的直接表达!
浅沫心神巨震!
“九心纷纭,各执一端”——这不正对应着她武魂初觉醒时,九位神女各自为政、争吵不休的状态吗?
“欲窥全貌,需见其源。源非外物,乃汝本心”——全貌?是指九彩天女的完整形态或真正力量?源头不是外物,是自己的本心?这与她在水月幻境中领悟的“情绪为我所用,我即承载者”似乎一脉相承,但更加直指核心:本心,才是统御九情的根本。
“心光映照,九色归元”——“心光”是指自己的精神本源之光?“映照”……难道是指“寂照”魂玉的力量?或者是一种更本质的自我观照?归元……九种颜色归于一元?归于那个“灰白”的、包容万象的中心?
她瞬间联想到了自己在寒潭深处,面对古老存在时,无意识编织出的那副由鲜活情绪记忆构成的“心绪之图”。那是否就是一种“心光映照”?而魂玉自动记录情绪记忆、形成“星海”的能力,是否就是“映照”的一种体现?
卷轴的光芒缓缓敛去,恢复了普通皮质卷轴的模样。但那行精神箴言,以及九星环绕图案最后的色彩闪烁与中央的“灰白”,已深深烙印在浅沫的脑海。
这卷轴……绝非普通的古籍或笔记!它很可能是一位同样拥有类似“多重心绪”或“复合情绪”武魂的先辈留下的传承或研究手札!那位先辈似乎也困于多种力量无法统合,最终发现了“九星环绕,中心统御”的模型,却未能真正找到让体系稳定、让“九色归元”的“钥匙”或“平衡之法”,只能将希望与警示留给后人。
而自己,阴差阳错,因为九彩天女武魂和“寂照”魂玉,触发了卷轴中残留的精神印记,得到了这条指向性极强的箴言!
浅沫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。这或许是她真正理解和掌控九彩天女武魂的关键线索!“九色归元”,那会是怎样的境界?力量又会发生何种质变?
但兴奋只持续了一瞬,便被更深的疑虑覆盖。
宁天,从哪里得到的这卷轴?七宝琉璃宗珍藏的古籍?还是她个人的机缘?她显然知道这卷轴的不凡,甚至可能知道它与情绪类、复合类武魂有关。她特意送来,并留下“慎阅”的提醒,是示好?是投资?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她知道多少?
还有,卷轴中提到的“九星”模型,与自己的九彩天女如此吻合,是巧合,还是某种必然?留下卷轴的先辈,与自己,甚至与九彩天女武魂的源头,是否存在某种联系?
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腾。浅沫小心地将卷轴重新卷好,用魂力丝线按照原样捆扎,收回储物魂导器。这东西的价值,恐怕远超想象。在彻底弄清其来历和宁天的意图前,绝不能泄露分毫。
她重新躺下,闭上眼睛,但脑海中那九星环绕、中央灰白的图案,以及“心光映照,九色归元”的箴言,却不断盘旋。
伤势未愈,强敌环伺,学院内暗流不明,如今又多了一卷可能解开武魂终极奥秘,却也带来更多谜团的古老卷轴……
窗外的天色,依旧沉在浓墨般的夜色里。但浅沫知道,黎明前的黑暗,往往最为深邃难测。
胸口的魂玉,默默散发着恒定的微凉。
精神之海中,九彩霞光围绕着冰晶玉蝶的虚影,缓缓流转。那冰蓝的蝶翼,似乎比之前更加凝实、剔透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