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黎明未至,史莱克城东北一处隐秘的私人港口。一艘通体呈现流线型的深蓝色魂导舰船,如同沉睡的巨兽,静静地停泊在微光笼罩的码头旁。舰船名为“定风波”,长约六十米,船身铭刻着复杂的防御与敛息魂导法阵,是七宝琉璃宗旗下最先进的远洋魂导船之一,此番被秘密调拨给史莱克七怪使用。
港口静悄悄的,只有海浪轻拍船舷的声响。宁天、浅沫、白汐、以及恢复了大半战力的烈风、铁战、石岩、叶灵、夜瞳,共八人,悄无声息地登上了船舷。船上的水手和必要的辅助魂师早已就位,皆是七宝琉璃宗与史莱克学院精心挑选、忠诚可靠的核心人员。
“扬帆,启航。”宁天立于船头,简洁下令。
“定风波”号发出低沉的嗡鸣,魂导核心启动,淡蓝色的光晕包裹船身,缓缓驶离港口,向着东南方向的无垠大海,破浪而去。
最初的航程波澜不惊。大陆架附近的海域相对平缓,魂导船速度极快,日行千里。船舱内,八人分成了两组轮值,一组负责监控航向、警惕海面,一组则抓紧最后的时间进行适应性修炼和战术推演。
浅沫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甲板或视野开阔的舷窗旁。她尝试着将“心光”与落鸣笛的“倾听”能力,延伸到广阔无垠的大海上。与陆地不同,大海的“声音”更加浩瀚、深邃、难以捉摸。她“听”到洋流的低语,听到鱼群的嬉戏,听到远处风暴隐隐的咆哮,也听到船体划开波浪的韵律。这种全新的感知环境,让她对落鸣笛力量的运用,有了新的体会。
白汐则显得更加沉默。她似乎对大海有种本能的排斥与隐约的恐惧,大部分时间都抱着离殇琴,待在自己的舱室里,只有浅沫在身边时,才会稍微放松一些。浅沫能感觉到,离殇琴对海洋中弥漫的、混乱的、充满原始力量的自然之“音”,反应有些微妙,既排斥,又似乎被某种同质的力量隐隐吸引。
航行到第七日,海况开始发生变化。天空变得阴沉,海风带上了咸湿的潮气,远方的天际线,开始出现铅灰色的厚重云层,隐隐有雷光闪烁。空气中也开始弥漫起一丝若有若无的、能让人心烦意乱的奇异“杂音”,这杂音无孔不入,并非通过耳朵,而是直接作用于精神,越是靠近风暴海域,这杂音便越是明显。
“进入天音群岛外围影响区域了。”负责领航的七宝琉璃宗老水手,一位魂帝级别的独眼老者(人称“老海狼”),神色凝重地提醒道,“都打起精神来!这里的‘天音’能乱人心神,海况也诡谲多变,水下还不时有被‘天音’影响、变得狂暴的海魂兽出没!”
果然,不久之后,原本平稳的航程开始变得颠簸。海浪越来越高,狂风卷着咸湿的水汽拍打着船体。“定风波”号开启了更强的防护法阵,在波峰浪谷间艰难穿行。而那股扰人的“天音”杂音,也变得更加清晰,仿佛无数种混乱的、不成调的乐器声、嘶吼声、海浪声、风声混杂在一起,在脑海中嗡嗡作响,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烦躁、焦虑,甚至产生各种光怪陆离的幻听。
宁天第一时间撑开九宝琉璃塔的“御”之光,护住众人心神。浅沫也尝试释放“万籁俱寂·镇魂”,但这“天音”似乎并非纯粹的负面情绪或怨念,而是一种更加原始、更加混乱的“声音污染”,“镇魂”的效果并不理想,只能勉强削弱。白汐则脸色有些发白,离殇琴在她怀中发出不安的颤鸣,琴弦自动绷紧,似乎在抵抗着什么。
“这样下去不行,精神消耗太大。”烈风揉了揉太阳穴,感觉脑袋里像有一群蜜蜂在乱撞。
“看前面!”瞭望台上的夜瞳忽然示警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前方数里外的海面上,雾气骤然变得浓稠如墨,翻滚不休。而在雾气之中,隐约可见数道庞大的、形态狰狞的黑影,正以极快的速度,向着“定风波”号合围而来!黑影破开海浪,带起滔天的水花,散发出狂暴而混乱的魂力波动,赫然是数头被“天音”彻底侵蚀、失去理智的强大海魂兽!领头的,更是一头体型堪比小型岛屿、长满骨刺、双眼赤红的万年深海魔鲸!其后跟着数头千年以上的狂暴剑鱼、腐蚀章鱼等。
“准备战斗!魂导炮准备!”宁天厉声下令。船上配备的几门中型魂导炮立刻调整角度,对准了来袭的海魂兽。
然而,不等魂导炮发射,那头万年深海魔鲸猛地张开巨口,发出一声无声的、却让所有人灵魂都为之一颤的恐怖尖啸!尖啸中蕴含的精神冲击,比之前的“天音”杂音强了十倍不止!船体的防护法阵剧烈波动,几名修为稍弱的水手更是闷哼一声,抱头蹲下,七窍都渗出血丝。
“是鲸歌!被‘天音’扭曲强化的鲸歌!能直接震碎灵魂!”老海狼脸色煞白。
浅沫只觉脑海中仿佛有无数钢针攒刺,眼前阵阵发黑。她强提“冰寂之心”,配合“镇魂”之力,死死守住灵台清明。宁天的九宝琉璃塔光芒也摇曳不定。
就在众人被这恐怖鲸歌冲击得阵脚大乱之际,一直沉默的白汐,忽然动了。
她抱着离殇琴,踉跄着走到船头,无视了扑面而来的狂风巨浪和那恐怖的鲸歌。苍白的手指,轻轻搭在了那两根新接续的琴弦上,然后,闭上了那双盛满哀伤的眼眸。
“离殇……”她低声呢喃,仿佛在与怀中的古琴对话,“你听到了吗?那是……被扭曲的痛苦,被强加的疯狂……我们,不能让它继续……”
话音落下,她拨动了琴弦。
“铮——”
一声清越、孤高、却蕴含着无尽悲伤与净化的穿透力的琴音,如同划破黑暗的曙光,骤然响起!琴音并不宏大,却异常凝练,精准地穿透了混乱的“天音”和那扭曲的鲸歌,仿佛一柄无形的利剑,直刺其最混乱、最核心的“不谐”之处!
这琴音,与浅沫的“镇魂”不同。它并非以“静”制“乱”,而是以更高阶、更纯净的“悲伤韵律”,去同化、解析、并试图净化那些被扭曲的声音!这是属于“哀恸乐章”守琴人的独特力量!
扭曲的鲸歌,在白汐这蕴含着纯粹净化哀伤的琴音冲击下,竟然出现了短暂的凝滞和紊乱!那头万年深海魔鲸赤红的眼中,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,冲锋的速度也为之一缓。
“好机会!”宁天立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战机,“魂导炮,齐射!目标,魔鲸双眼与喷水孔!烈风、铁战、石岩,准备接舷战,解决那些剑鱼和章鱼!”
轰轰轰!
数道炽热的魂导光束,精准地轰击在深海魔鲸最脆弱的部位!魔鲸发出痛苦的怒吼,更加狂暴,但动作明显失去了章法。与此同时,烈风三人也如猛虎下山,扑向那些被鲸歌影响稍弱、但依旧疯狂的千年海魂兽。
浅沫也反应过来,强忍着头痛,将“冰心木语”领域展开,重点加持在烈风三人身上,并提供范围性的治疗与净化效果,抵御“天音”的持续影响。叶灵的灵藤也如同活物般从船舷探出,协助缠绕控制。夜瞳则隐匿身形,伺机袭杀。
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。深海魔鲸虽然受伤,但万年修为非同小可,掀起的巨浪和蕴含魂力的攻击,让“定风波”号摇摇欲坠。那些剑鱼和章鱼也极其难缠。
然而,有了白汐的琴音持续干扰、净化那些最要命的精神攻击,史莱克七怪得以将主要精力放在物理攻击上。在宁天精准的增幅指挥和浅沫的辅助下,战斗渐渐朝着有利的方向发展。
就在深海魔鲸被烈风和铁战的合击重创要害,发出濒死的哀鸣,其余海魂兽也被清除大半,眼看危机即将解除时——
异变再生!
远处那片浓稠如墨的雾气,忽然剧烈地翻滚起来,向着两侧分开。紧接着,一艘通体漆黑、造型狰狞、船首雕刻着滴血骷髅、桅杆上挂着破烂魂幡的三桅帆船,如同幽灵般,从雾气中缓缓驶出!
这艘黑船的出现,毫无征兆,仿佛它一直就隐匿在那里。船上寂静无声,看不到人影,只有那破烂的魂幡在风中猎猎作响,散发出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、混合着死亡、腐朽与某种奇异音律波动的诡异气息。
“是……幽灵船?!”老海狼的声音带着恐惧,“不,不对!这气息……是‘冥河’的船!他们竟然把船开到这里来了!”
几乎在“冥河”黑船出现的瞬间,一股阴冷、滑腻、仿佛无数虫豸在耳边爬行低语的、充满恶意的精神力场,便瞬间笼罩了“定风波”号!这力场与“天音”的混乱不同,更加有序,更加恶毒,目标明确地干扰魂力运转、侵蚀精神防线、并试图引动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欲望!
白汐的琴音受到这突如其来的、针对性的恶意干扰,出现了瞬间的波动。那头垂死的深海魔鲸抓住机会,发出一声最后的疯狂尖啸,庞大的身躯猛地向着“定风波”号撞来,竟是要同归于尽!
“小心!”石岩怒吼,花岗岩盾牌光芒暴涨,试图阻挡,但魔鲸的临死一击威力惊人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“定。”
一个清冷、平静、却仿佛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规则之力的女子声音,突兀地在战场上空响起。
随着这个“定”字落下,时间与空间,仿佛都凝滞了一瞬。
疯狂撞来的深海魔鲸,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无形的墙壁挡住,僵在半空。翻涌的海浪,凝固成奇异的形状。甚至连那“冥河”黑船上散发的恶意力场,都出现了刹那的迟滞。
紧接着,一道璀璨的、由无数细碎冰晶构成的光芒,如同从天外垂落的银河,瞬间掠过海面,精准地洞穿了那头万年深海魔鲸的头颅!魔鲸连惨叫都未及发出,庞大的身躯便失去了所有力量,轰然砸落海面,溅起滔天巨浪。
冰晶光芒去势不减,在击溃魔鲸后,于空中一个优雅的回旋,化作一道手持冰蓝色长剑、身姿高挑、容颜绝美清冷、一头冰蓝长发随风舞动的女子身影,静静地悬浮在“定风波”号与“冥河”黑船之间的半空中。
女子一袭简约的冰蓝长裙,气质如万古寒冰,清澈剔透的眼眸淡淡地扫过下方的战场,尤其在浅沫和白汐身上,停留了微不可察的一瞬,随即落在了那艘漆黑的“冥河”船上。
“滚。”
她朱唇轻启,只说了一个字。
但就是这个字,却仿佛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与无上威严,化作一道无形的、蕴含着恐怖极寒与净化意志的冲击波,狠狠撞在“冥河”黑船的防护罩上!
“咔嚓——!”
黑船的防护罩应声而碎!船体剧烈摇晃,甲板上传来几声压抑的闷哼和器物碎裂的声音。
黑船中,传出一个嘶哑、充满忌惮与怨毒的声音:“冰凰斗罗……雪舞?!你怎么会在这里?!”
被称为“冰凰斗罗”的冰蓝长发女子,只是冷漠地看着黑船,手中冰蓝长剑微微抬起,剑尖指向对方。
黑船中沉默了片刻,随即,那嘶哑声音恨恨道:“哼!算你们走运!我们走!”
黑船不再犹豫,调转船头,船舷两侧伸出数对巨大的骨桨,以一种极不协调却异常迅捷的速度,划开海浪,重新没入浓雾之中,消失不见。
危机,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解除了。
冰凰斗罗雪舞缓缓落下,轻盈地站在“定风波”号的船头。她收起长剑,目光再次落在浅沫和白汐身上,尤其在浅沫腰间的风铃和粉蓝长发上停顿了一下,清冷的眸中,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、难以解读的光芒。
“史莱克的小家伙,还有……哀恸的守琴人。”她的声音依旧清冷,却少了方才那份冻彻灵魂的寒意,“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。立刻返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