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草苑
百草苑的气息,与丹芷汀的清冽截然不同。无数草木精魂在温热中舒展开的吐纳,层层叠叠,暖烘烘地裹上来,像一团软热的丝棉,把骨髓里最后那点僵硬的倦意,轻轻给“渍”了出来。
百草轩的建筑多以竹木为主,与自然融为一体,装点得生机勃勃。
百草轩今日格外热闹。空地上,已摆开了一张巨大的圆桌,桌面是用完整的百年香樟木树根打磨而成,纹理古朴。
桌上琳琅满目,摆满了各色菜肴,但仔细看去,几乎全是素斋,且多以花卉、草药、菌菇、药果为原料。
兰心蕙一身浅紫,如一朵姿态端凝的辛夷。簪着一朵新鲜的紫色“梦幽兰”,更显温婉秀雅。
叶蓁蓁穿着一身藕荷色衣裙,气质娴静,正细心地将一套青瓷餐具摆放到每个座位前,动作轻柔。
曲灵儿着一身鹅黄衫子,在桌子与厨房之间穿梭,端菜摆盘,小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,发间还插了几朵小绒花。
“师兄来啦!”眼尖的曲灵儿第一个发现林知行,立刻丢下手中的活计,像只快乐的小鸟般飞扑过去。
在她身后,叶蓁蓁也含笑抬头望来,兰心蕙更是转过身,脸上露出温柔如水的笑意。
林知行“兰师叔,蓁蓁师妹,灵儿师妹,新年好。”林知行被这满院的生机与暖意感染,笑容也更加明亮。
“师兄师兄!快来看我们准备的宴席!都是师父和我们一起做的!”曲灵儿扯着林知行的袖子,叽叽喳喳地介绍着,小脸上满是自豪。
叶蓁蓁也走过来,柔声道:“少谷主一路辛苦了,快入座吧。”
兰心蕙上前,目光如最细腻的手扪诊脉,将他气色细细“读”过一遍,才放下心底的担忧。她展开那件“雨过天青”色的锦袍,像展开一片蓄满了云朵与溪声的天空。
兰心蕙的声音柔和动听,将锦袍轻轻披在林知行肩上,“这青色,我瞧着清爽,衬你。只是从未见你穿过,也不知你喜不喜欢。”
林知行低头看了看披在身上的锦袍,那清雅的青色瞬间将他衬得愈发俊逸出尘,竹叶暗纹更增添了几分风骨。
林知行没有立刻答话。他低下头,用手指一寸寸地抚过锦袍上竹叶的轮廓。
林知行抬起眼,目光清正地看进兰心蕙眼里:“师叔的针脚,除了已刺绣见长的绣女,能每年得师叔缝制的衣服已是世间难得。”
林知行对兰心蕙绽开一个清朗温煦的笑容“这青色极好,清爽又雅致,让师叔费心了。”
林知行顿了顿,看着兰心蕙眼角细细的笑纹,声音更柔,“师叔每年都为我操劳缝制新衣,知行心中……既感且愧。”
兰心蕙伸出的手指,在他额前停住了。那要点下去的玩笑劲儿,化作了掌心,极轻地覆了一下他的发顶,快得像是错觉。
“……知行。”她唤了一声,后面的话却融进了一声更柔软的笑叹里,“你这孩子,总把最重的话,说得这样淡。快坐下吧,尝尝这汤,今日就陪师叔用午膳,师叔也也许久未与你用过了。”
在这时,曲灵儿又从旁边蹦了出来,手里捧着一株异花,盆中一株不过一尺来高的梅花,枝头上竟同时盛开着红、白两色花朵,红如胭脂,白似冰雪,交相辉映,煞是奇丽。
“师兄!你看!这是我的‘大作’!”她献宝似的举到林知行面前,小脸上写满了“快夸我”,“这是我栽的花里开得最好的一株!送给师兄!”
林知行接过这盆凝聚了小师妹心血与巧思的“双色寒梅”。
玄微真瞳下,能清晰“看”到这株梅花根系发达,两股不同的花气在植株内和谐流转,生机勃勃。更蕴含了对草木生命力的精妙引导与调和,足见曲灵儿在草木天赋的惊人进步。
林知行他接过花盆。没有直接夸赞,而是屈指,极轻地弹了一下那朵白梅的花瓣,听着那几乎不存在的清微回响,笑道:“灵儿,你听见了吗?”
曲灵儿眨着眼:“听见什么?”
林知行“它在呼吸。”林知行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没让任何一种颜色,吞没另一种。你让它们成了彼此的交缠。这很难,看来师妹的确是用功了。”
曲灵儿听了,顿时眉开眼笑,梨涡深深,围着林知行转了一圈,才被叶蓁蓁笑着拉去帮忙摆碗筷。
林知行林知行这才示意随从,将送给兰心蕙的种子匣奉上。“师叔,这是知行偶然收集到的一些种子,还有殿下赠予我的,其中或许有您一直寻觅的。”
兰心蕙打开匣盖,目光落在种子上时,整个人都怔住了。
兰心蕙的手微微颤抖,轻轻抚过。她抬起头,看向林知行的目光充满了感动与温暖,唇瓣动了动,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柔的叹息与眼底隐约的水光:“知行……你这孩子……这份礼,太重了。”她有些哽咽,说不下去。
身为药草大家,如何认不出种子的珍贵,知行性情纯善,兰心蕙心中庆幸起来,幸好谷主没有同意把知行送到青州在生父生边长大。
林知行赶紧安慰兰师叔,毕竟这些种子除了青州送过来的,还有自己搜集加上萧昭琼赠予的。
叶蓁蓁得到的是一套完整的《异花培育秘录》的摹本,是从萧昭琼私库中募抄。其中记载了许多早已失传的古法,正对叶蓁蓁胃口,娴静的脸上浮出激动的红晕:“多谢少谷主!此录对蓁蓁而言,胜过千金!”
送给曲灵儿的,除了一个装满各种奇花异草种子的锦囊,还有用柔韧的月藤编织的、可以斜挎在身上的囊袋。
囊袋设计精巧,分了好几层,可以分门别类地放入她那些工具,上面还用彩色丝线绣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小蝴蝶。曲灵儿爱不释手,立刻就把自己的零碎工具都装了进去,挂在身上,美滋滋地转了个圈。
百草轩的午宴在一片温馨笑语中开始。
兰心蕙不断给林知行用公筷夹菜,叶蓁蓁细心地介绍每道菜的食材与功效,曲灵儿则叽叽喳喳地说着谷中趣事和她的“培育大计”。
那根自临安城便绷紧的弦,如同浸入了温热的药泉,缓缓地舒展开来,显露出它原本柔韧的质地。松弛下来的,远不止心弦——更是他对自己“为何而战”的确认。
午后,林知行又依次去了金针阁、守正堂。
竹长青竹师叔话不多,只是一坛烈酒,尽在不言中的碰碗,竹长青推过来的那坛烈酒,泥封上满是陈年旧尘,拍开时,涌出的是一股沙场血火淬炼过的凛冽。
菊傲霜师叔则拍着林知行的肩膀,嗓门洪亮地说了许多关心与叮嘱,塞给他一大堆自己做的能“补气壮骨”的肉干和点心,又让石铁山和谢凌云展示了一番新练的合击技巧“给少谷主助兴”。
林知行趁着宁静时去了后山悬壶洞外,对着寂静的洞口方向,将他亲手抄录沈素心师叔祖家族失传的针经残篇,连同几样新奇毒草和一大盒孙大娘特制的糕点,恭敬地放在洞口石台上,深深三拜。
因着苏星河师叔祖在外,林知行早已把礼物留在公主府内,让萧昭琼代为转送给师叔祖。
都送完礼后,都到了傍晚时分,踏着夕阳余晖回到知竹苑时,苑中堆满各位师叔和师弟妹们硬塞给他的回礼,心中无比充实。
林知行清楚的知道,万花谷便是他的根,他的家,他愿意用一切去守护的温暖与安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