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样的话，爷爷奶奶就不会失望了吧。
陈默把脸埋得更深，校服布料蹭着脸颊，带着洗不掉的洗衣粉味。窗外的广播体操音乐停了，走廊里响起乱糟糟的脚步声，有人跑有人笑，还有人喊着“等等我”，那些声音撞在教室墙上，又弹回来，嗡嗡的，吵得他太阳穴突突跳。
他没动，依旧保持着趴着的姿势，直到听见有人轻轻走进来，脚步很轻，停在他的座位旁边。不用抬头，他也知道是苏情。
刚才她抱着粉色盒子出去的时候，衣角扫过他的桌角，带着一点淡淡的、像糖果一样的甜香。现在那股香味又飘过来了，很近。
陈默的睫毛颤了颤，把脸埋得更紧。
苏情没说话，也没走。陈默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，有点烫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，然后是一支笔放在桌上的轻响，笔尖碰着桌面，发出“嗒”的一声，很轻。
又过了几秒，脚步声才慢慢挪开，停在了隔壁的座位。
陈默悄悄松了口气，却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。他偷偷抬起一点脸，从胳膊缝里往外看，苏情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，手里拿着那本粉色练习册，低头写着什么。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，落在她的发顶，染出一圈软软的金色绒毛。她的手指握着笔，一下一下地写，很认真。
桌肚里的粉色盒子不见了，应该是被她塞进了书包。
陈默又把脸埋回去，脑子里乱糟糟的。他想起昨天晚上，奶奶坐在院子里择菜，嘴里念叨着“周末要多买点五花肉，孩子们都爱吃红烧肉”，爷爷蹲在月季花旁边，拿着小铲子松土，说“等客人来了，让他们尝尝我种的月季，开得比隔壁老王家的艳”。那时候他靠在门框上，看着院子里的灯光，看着月季花的影子在墙上晃，心里偷偷盼着周末快点来。
现在，那点盼头像是被戳破的气球，慢慢瘪下去了。
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，回来的同学看见他趴着，都小声嘀咕了两句，又很快散开。有人带了辣条，辣香味飘过来，有人带了橘子，酸甜味混在一块，平时他最讨厌这些味道，今天却觉得，有点羡慕。
上课铃响了，语文老师踩着铃声进来，喊了声“上课”。班长扯着嗓子喊“起立”，陈默慢吞吞地直起身，低着头，手指抠着桌角的木纹。
坐下的时候，他的胳膊肘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桌子，苏情“啊”了一声，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。黑色的水笔滚到他的脚边，笔帽摔开了，墨水滴在水泥地上，晕开一小团黑。
陈默愣了愣，弯腰去捡。苏情也弯下腰，两个人的手差点碰到一起。苏情的手缩了回去，小声说：“我来捡吧。”
陈默没吭声，捡起笔，擦了擦上面的灰，把笔帽盖好，放在她的桌角。
苏情看着他，笑了笑：“谢谢。”
陈默没说话，转回头，盯着课本上的《桃花源记》。可那些字像是活的，一个个往外跑，“缘溪行，忘路之远近”，他盯着那行字，脑子里却全是刚才寸头男生支支吾吾的样子，还有后座男生躲闪的眼神。
他们明明在说别的事，明明跟他没关系。
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唾沫横飞，说桃花源里的人“黄发垂髫，并怡然自乐”。陈默忽然觉得，那些人挺好的，不用期待，不用失望，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过一辈子。
他以前也是这么想的。
课间的时候，教室里闹哄哄的，寸头男生和后座的两个男生抱着篮球往外跑，路过陈默的座位时，脚步顿了顿。寸头男生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被后座的男生拉了一把，两个人飞快地跑了出去。
陈默看着他们的背影，手指攥紧了课本。
苏情又转过头来，手里拿着一本字帖，是她的硬笔书法字帖，上面写满了娟秀的字。“这个‘豁然开朗’的‘豁’字，你是不是总写不好？”她把字帖推过来，指着上面的字，“我上次看你默写，写错了。”
陈默的目光落在字帖上，那个“豁”字写得方方正正，笔画很清楚。他以前确实总写错，把右边的“谷”写成“山”。
他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苏情笑了笑，没再催他，把字帖放在他的桌上：“你要是想看，就拿去看看。”
陈默的指尖碰了碰字帖的封面，有点凉，带着一点苏情身上的甜香。他抬起头，看了苏情一眼，她的眼睛弯弯的，像月牙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，却很清楚。
苏情的眼睛亮了亮，点了点头，转了回去。
陈默拿起字帖，翻了几页，里面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，上面画着一朵月季花，粉色的花瓣，黄色的花蕊，画得歪歪扭扭的，却很可爱。
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。
窗外的阳光正好，照在纸条上，月季花的影子落在课本上，轻轻的。他想起奶奶说的，要摘几朵月季花插在玻璃瓶里。
这节课下课，就是午饭时间了。同学们都在收拾东西，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好不好吃。陈默慢慢把字帖合上，放进苏情的桌肚里。
寸头男生和后座的两个男生又从外面跑进来，满头大汗的。路过陈默的座位时，寸头男生忽然停下脚步，挠了挠头，脸上的表情有点纠结。
“那个……陈默，”他吞吞吐吐地说，“周末的事，其实……”
陈默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后座的男生赶紧拽了拽寸头男生的胳膊，朝他挤了挤眼睛。寸头男生咬了咬嘴唇，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，换成了一句：“没什么，就是……食堂的糖醋排骨，去晚了就没了。”
说完，他就拉着后座的男生，飞快地跑了出去。
陈默看着他们的背影，又低头看了看苏情的桌肚。字帖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，纸条上的月季花，好像在对着他笑。
他忽然觉得，心里那点瘪下去的盼头，好像又慢慢鼓起来了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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