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世子捏着那个橘子,手指捻了捻橘皮,汁液渗出来,空气里多了点酸味。
他看着孙拾遗弯着腰给赵季倒茶,那手抖得茶壶盖子都在响,脸上却还得堆着笑。韩世子扯了扯嘴角,声音压得很低:
“你觉得现在的六道堂,还是宁远舟在的时候那样子?”
旁边那人愣了一下,没敢接话。
韩世子把橘子扔回果盘里,拍了拍手上的汁水:“上个月周侍郎怎么死的,忘了?”
那人后背一凉,脸色白了。
孙拾遗还在那儿赔笑:“大人,那……那卑职的嫌疑,是不是就洗脱了?”
赵季没说话,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。他旁边站着的娄青强冷笑了一声,那笑声不大,但让人心里发毛。
过了好一会儿,赵季才放下杯子,抬眼看了看孙拾遗。
“哎呀,”他拖长了调子,“这奸细的贿赂是看见了,可奸细本人……还没逮着呢。”
孙拾遗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了。
他知道赵季今天不会善罢甘休。可他能怎么办?硬扛?他不敢。
最后他咬了咬牙,手一抬,指向地上跪着的那些舞女:
“这些……这些全都是奸细!”
韩世子看着孙拾遗那张脸,觉得有点可笑。
为了自保,什么话都说得出来。
赵季这才抬起眼皮,扫了一眼那些瑟瑟发抖的姑娘,语气轻飘飘的:
“那便全都拖下去杀了,帮拾遗洗脱嫌疑吧。”
孙拾遗连连点头:“啊,谢大人!谢大人!”
娄青强往前一步,声音洪亮:“来人!”
六道堂的缇骑从外面涌进来,一水儿的黑衣,腰里挎着刀,动作整齐划一。
“将她们全都带下去杀了!”
命令一下,缇骑们上前就拖人。
“大人饶命啊!”
“大人!奴婢是冤枉的!”
求饶声哭喊声响成一片。那些姑娘跪在地上,有的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,有的瘫软在地站不起来。
任如意也跟着跪在那儿,低着头,身子微微发抖
装出来的。
一个缇骑过来拽她,她猛地抬头看向韩世子,眼睛里瞬间蒙上水汽
任如意“世子!世子救我!”
声音颤得厉害,眼泪说来就来,顺着脸颊往下滚,在月光下亮晶晶的。
韩世子看着那张脸,心里确实揪了一下。可他也只是撇开眼,当没看见。
跟赵季抢人?他没那个胆子。
任如意最后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的绝望和怨恨,让韩世子心里咯噔一下。
然后她就被拖走了,跟其他舞女一起,被押着往后院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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任安乐走在队伍中间,戴着斗笠,红纱垂下来,谁也看不清她的脸。
但她的步子是所有人里最稳的。
稳得不像要被拖去砍头,倒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。
旁边一个舞女吓坏了,哆哆嗦嗦地去拉押着她的缇骑的袖子:
“大人……大人饶了我吧,我是冤枉的……”
那缇骑叫徐钧,长得还算周正,可眼神里带着股邪气。他低头看了那姑娘一眼,笑了:
“美人儿,我知道你是冤枉的。”
舞女眼睛一亮,以为有转机。
可下一秒,徐钧手里的刀就捅进了她心口。
“噗嗤——”
声音很闷,但在一片哭喊声里格外清晰。
舞女瞪大了眼睛,低头看着那把插在自己胸口的刀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“可惜啊,”徐钧凑到她耳边,声音很轻,“你不走运,碰巧遇到了赵大人最近手头紧。”
他把刀抽出来,血溅了一地。
舞女软软地倒下去,眼睛还睁着。
娄青强上前,一脚把那尸体踹进旁边的水池里。“扑通”一声,水花溅起老高。
剩下的舞女们吓得连哭都忘了,一个个脸色惨白,有几个直接晕了过去。
玲珑也怕,手都在抖,可她咬着牙,紧紧握着任如意的手。
任如意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,但玲珑能感觉到,她的手很凉,凉得像块冰。
至于任安乐
她站在那儿,斗笠微微偏了偏,好像在看池子里的涟漪。红纱晃动,底下那张脸什么表情,没人知道。
徐钧擦了擦刀上的血,声音提了提:
“都给我面朝池子跪好了!”
舞女们哆哆嗦嗦地转身,对着池子跪下。池水还泛着红,刚才那姑娘的尸体浮在水面上,脸朝下,头发散开来,像水草。
一个缇骑上前,手起刀落。
“噗通——”
又一个。
杀得很快,很熟练。刀捅进去,人倒下,踢进池子,一气呵成。
眼见着就快到玲珑她们这边了。
任如意往玲珑身边靠了靠,声音很小,带着颤
任如意“玲珑姐,怎么办?”
玲珑咽了口唾沫,嗓子发干:“别怕,等会儿……等会儿跟着我,见机行事。”
前面的舞女越来越少。
轮到玲珑了。
那个缇骑举起刀,刀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玲珑猛地抬头,声音拔高:“大人且慢!”
刀停住了。
缇骑看着她,等下文。
“妾身身上……还藏着一颗夜明珠,”玲珑说,手往袖子里伸,“妾身愿以此珠,换妾身一个全尸。”
夜明珠?
缇骑眼睛亮了亮,刀往下放了放。
“拿出来看看。”
玲珑的手在袖子里掏,掏得很慢,很小心。旁边几个缇骑也凑过来,想看那颗珠子。
任如意跪在她身后,低着头,手指微微动了动。
就在缇骑们注意力全在玲珑袖子上的时候,玲珑猛地抽出手
手里不是夜明珠,是根发簪。
银的,簪头很尖。
她起身,扶了任如意一把,同时使了个眼色。然后手腕一转,发簪直直扎向最近的缇骑的脖子。
太快了。
那个缇骑根本没反应过来,簪子就扎进去了。他闷哼一声,手捂着脖子往后退,血从指缝里涌出来。
其他缇骑这才反应过来,拔刀就砍。
玲珑往旁边一躲,刀锋擦着她的衣袖过去,划开一道口子。她弯腰,用脚上的铁链绊住一个缇骑的脚,那人站立不稳,往前扑倒。
玲珑趁机夺了他的刀,反手就砍。
但她毕竟戴着铁链,动作受限。另一个缇骑从侧面攻过来,她躲闪不及,手臂上被划了一刀。
血立刻渗出来,染红了衣袖。
徐钧站在旁边看着,没急着出手。他抬了抬手,制止了要一拥而上的手下。
“哟,”他笑了,“还是个练家子。”
那个被夺了刀的缇骑爬起来,恼羞成怒,挥拳就砸向玲珑面门。玲珑侧身躲开,手里的刀砍向他腰侧。
两人过了几招,玲珑渐渐落了下风——手上有伤,脚上有链,打起来太吃亏。
那缇骑瞅准机会,一脚踹在她小腹上。
玲珑闷哼一声,整个人往后飞出去,重重摔在地上,手里的刀也脱了手。
发簪也掉了,滚到远处的地上。
那缇骑提刀上前,就要补一刀。
“等等。”
徐钧开口了。
他慢慢走过来,蹲在玲珑面前,伸手捏住她的下巴,强迫她抬头。
“看你这招式,”他眯了眯眼,“倒像是安国朱衣卫的路子。”
玲珑瞳孔一缩。
就在这一瞬间,一直跪在后面的任如意动了。
她站起身,动作快得像道影子。脚上的铁链哗啦一响,人已经扑到徐钧身后,手里的铁链往上一套,勒住了徐钧的脖子。
“呃——”
徐钧眼睛猛地瞪大,手去抓脖子上的铁链,可任如意勒得太紧,他根本挣不开。
其他缇骑这才反应过来,拔刀就砍。
任如意看都没看,手腕一拧。
“咔嚓——”
很轻的一声,徐钧脖子歪了,嘴里涌出血沫,眼睛还睁着,人已经没气了。
任如意把他往后一甩,尸体刚好挡住最先冲上来的两个缇骑。
那两人被尸体绊了一下,动作慢了半拍。
就这半拍,够了。
任如意弯腰,从地上捡起那把刀,反手一划。
刀锋从第一个缇骑的喉咙划过,血喷出来,溅了她一脸。
她没擦,转身,刀尖刺进第二个缇骑的心口。
动作干净利落,没有半点多余。
玲珑躺在地上,看着任如意,眼睛瞪得老大。
这……这是如意?
那个胆小、爱哭、动不动就红眼睛的如意?
任如意没看她,提着刀走向剩下的缇骑。脚上的铁链拖在地上,哗啦哗啦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一个缇骑挥刀砍来,她侧身避开,手里的铁链甩出去,缠住那人的手腕,一拉一扯,刀就到了她手里。
她没停,转身,刀从另一个缇骑的肋下捅进去,抽出来,带出一串血珠。
三个,四个,五个。
杀得很快,很安静。只有刀刺进身体的声音,和尸体倒地的闷响。
最后一个缇骑看着她,手在抖。他往后退,想跑,可腿软,没退两步就摔倒了。
任如意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,刀尖抵着他喉咙。
“别……别杀我……”那缇骑声音发颤,“我……我只是听命行事……”
任如意看着他,看了两秒,然后手腕往前一送。
刀尖没入喉咙。
缇骑瞪大了眼睛,手在空中抓了两下,不动了。
任如意拔出刀,在他衣服上擦了擦血,然后站起身,走到玲珑面前。
玲珑还躺在地上,愣愣地看着她。
“手。”任如意说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刚杀了七八个人。
玲珑愣愣地伸出手。
任如意蹲下身,从徐钧尸体上摸出钥匙,开了玲珑手脚上的铁链。
铁链落地,哗啦一声。
玲珑这才回过神,撑着地想站起来。可手臂上的伤疼得她吸了口凉气。
“别动。”任如意按住她,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,倒出点药粉撒在她伤口上。
药粉有点刺激,玲珑疼得皱了皱眉,但血很快就止住了。
“如意……”玲珑看着她,声音发干,“你……你究竟是谁?”
任如意没回答,只是站起身,看向还跪在池边的最后两个舞女。
那两人早就吓傻了,跪在那儿一动不敢动,眼泪流了满脸。
任如意提着刀走过去。
“如意!”玲珑急了,挣扎着站起来,“你要干什么?”
“灭口。”任如意说,声音很冷,“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。”
她走到那两个舞女面前,举起刀。
“不要!”玲珑冲过来拉住她,“她们……她们是和我们一起的!”
“所以呢?”任如意转头看她,眼神冷得像冰,“让她们活着,明天六道堂就会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。到时候死的就不止她们两个了。”
玲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她知道任如意说得对。在朱衣卫里,心软就是找死。
可是……
她看着那两个舞女,她们也看着她,眼睛里全是哀求。
任如意看了玲珑一眼,然后手腕一转——
刀没砍向人,砍向了铁链。
“哐当”两声,铁链断了。
两个舞女愣住,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腕,又抬头看任如意。
“走。”任如意扔了刀,“趁现在没人,赶紧走。”
那两人这才反应过来,连滚爬爬地站起来,对着任如意磕了个头,转身就跑,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玲珑松了口气,腿一软,又坐地上了。
任如意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。
任如意“还能走吗?”
玲珑抓住她的手,借力站起来,可腿还是软的。
任如意“我扶你。”
任如意说,架着她的胳膊,往院子外面走。
走了两步,她停下,回头。
任如意“安乐。”
任安乐这才从阴影里走出来。她还是戴着斗笠,红纱在夜风里轻轻晃动,上面溅了几滴血,暗红色的
任安乐“打完了?”
她声音懒洋洋的,因为她刚刚在看戏,当然也顺手杀了几个六道堂的人
任如意“嗯,走吧。”
走出一段距离,玲珑才缓过劲来。她看着任如意,又看看任安乐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“你们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还有点抖,“你们到底是谁?”
任如意没说话,只是扶着她继续走。
“如意身手那么好,完全可以当紫衣使,”玲珑继续说,像是自言自语,“怎么会……怎么会和我一起当白雀?”
她说着,忽然笑了,笑声里带着自嘲:
“我还真是傻,一直把你们当弱女子护着。”
她看向任安乐。
虽然任安乐从头到尾没出手,可玲珑不傻。刚才那种场面,任安乐的镇定,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,绝不是普通人能有的。
“你们俩……”玲珑顿了顿,“都不是普通人吧?”
任如意停下脚步,转头看她
任如意“你现在跟不跟我们走?”
玲珑愣了一下,然后摇头
“不,我要回乐坊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玉郎还在那儿,”玲珑说,声音很轻,“我要带他一起走。”
任如意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问
任如意“那你当初,为什么要当白雀?”
玲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家里穷,”她说,声音低下去,“为了给我大哥还赌债,我爹娘把我卖了。”
任如意没说话。
又是一个被至亲卖掉的人。
任如意“十年前,你爹娘为了你大哥卖了你,十年后,你为什么还要为了一个男人,自投罗网?”
玲珑抬起头,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。
任如意“值得吗?你自己的命,就不是命吗?”
玲珑咬了咬嘴唇,然后点头
“值得。”
她往前走了两步,抓住任如意的手,轻轻放在自己小腹上。
“如意,”她说,声音很轻,很柔,“你和安乐……你们马上就要当小姨了。”
任如意的手僵了一下。
她低头,看着玲珑的肚子。隔着衣服,什么也感觉不到,可她知道,里面有个小生命。
“我和玉郎,”玲珑继续说,声音带着笑,“我们说好了,等攒够了钱,就赎身,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,好好过日子。”
她看着任如意,又看看任安乐,眼神很真诚
“不管你们是谁,在我心里,你们都是我的妹妹。我是真心的。”
任如意收回手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塞进玲珑手里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钱,”任如意说,“够你们赎身,找个地方安顿下来。”
玲珑打开布包看了一眼,里面是几张银票,面额不小。
“这……这太多了,我不能要——”
“拿着。”任如意打断她,“就当是……给小外甥的见面礼。”
玲珑眼睛红了,她想说什么,可喉咙发堵,说不出来。
任安乐“张嘴。”
任安乐弹了颗药丸进去,药丸很小,入口即化,带着点苦味。
“这又是什么?”玲珑咽下去,问。
任安乐“解药,能解你身上的毒,顺便治你手臂上的伤。”
玲珑感觉了一下,手臂上的伤口确实不疼了,反而有点凉丝丝的,很舒服。
“谢……谢谢。”
任安乐“不用谢,”
“~~~~~~”
作者大大今日到现在已更1.5万,我这已经算是爆更了,第一次更这么多,一天更这么多…